作者:寒鸦
宁悦冷笑了一声:“你能做出这样大胆的骗局,果然是有恃无恐。”
说完,他仿佛是认了命,也不再抗拒,就着利峥的手,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柠檬蜂蜜水涌入口腔,滋润着他被发烧折磨得干渴枯竭的身体,大半杯水下了肚,宁悦自觉体力恢复了很多,他掀开被子要下床,被利峥伸过手臂拦住。
“我去给你熬点粥端过来,你躺好了,别下床。”利峥说。
“我要洗澡。”宁悦抬眼,挑衅地看向他。
“这几天我都有给你清洁。”利峥耐心地劝说,“你刚醒,洗澡太消耗体力,小心又受凉了。”
“我说了我要洗澡。”宁悦执拗地强调,“放心,我很惜命的,不会自寻死路。你都说了要放我走,我自然是想快点好。”
利峥抬起手,习惯性地要摸一摸他的黑发,但又停住了,沉声说:“我去给你放水。”
*
豪宅的浴室也是装修精良,黑色大理石地面,黑色浴缸,透着那么一股不近人情的品味,利峥半蹲在浴缸边,纵然穿着家居服,袖子也整齐地挽起三层,一丝不苟地伸手替他试着水温。
随着热水的注入,水蒸气逐渐弥散开来,室内变得温暖又潮湿,宁悦踏入浴室的时候,越发感觉身上出汗导致的黏腻不适。
他站在浴缸旁边,垂目看着利峥。
利峥回头看着他,很自然地说:“可以洗了。”
“利总,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宁悦讥讽地问。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换成了睡衣,一定是利峥换的,这几天自己人事不省,他贴身照顾的时候该看的早就看光了,但宁悦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怕你在浴室晕倒,还是看着点比较安全。”利峥站起来,伸手要来扶他,“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宁悦自嘲地笑了:“利总也请放心,我不会自作多情,觉得你对我还能有什么兴趣。”
再矫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宁悦解开衣扣,大大方方地把身体袒露在利峥面前。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他也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满心欢喜,真挚热烈地向爱人彻底展露爱意和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
宁悦抬腿迈入浴缸,温热的水漫过酸痛身体的瞬间,他情不自禁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水波荡漾,清澈无比,他的身体在水中一览无余,白皙的皮肤逐渐润泽如玉,但也更加凸显了那些操劳中留下的伤痕。
宁悦不知道利峥站在浴缸边“监视”自己是何用意,他好不容易才从高烧病痛中脱离出来,一心一意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他伸手去拿浴缸边的香皂,却被利峥一把握住了手腕,握得死死的。
“放手!”宁悦瞪着眼睛,怒火中烧之下,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我叫你放手!”
利峥垂着眼睛,大手包裹着宁悦湿漉漉的手掌,细心地替他揭开创口贴,露出伤痕累累的手指。
“我替你洗吧,手指别沾水,伤到了要留疤的。”他拿过毛巾擦干了宁悦的一双手,又拿过浴球开始往上挤沐浴露。
雪白的泡沫从他的手掌中膨胀开来,一点点落在水面,被水波一推,慢慢地飘远,直至完全消失……
就像他们俩的感情。
“留疤?”宁悦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着,“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他是怎么从位高权重的华盛总裁变成净身出户,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就离开深城的,没有人比面前的利峥更知道。
利峥没说话,手握着充满泡沫的浴球落在了宁悦胸前,动作轻柔而缓慢,专注地擦着每一寸肌肤。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利峥俯身上前,几乎是拥抱着他光洁的肩头,温热手掌落在他后背皮肤上。
他听见利峥低声说:“宁悦,你相信命运吗?命运会把你失去的东西,兜兜转转再送到你面前。”
命运?
是指你在市井陋巷像条流浪野狗一样狼狈地长大,却在日后阴差阳错回到利家享受荣华富贵,现在更是利家唯一继承人的命运吗?
可是你命运的改变,为什么要背叛我,伤害我,把我双手捧上的一颗真心踩在脚下呢?!
宁悦伪装的平静被无情打破,三年来的憋屈不甘冲上心头,他暴怒之下,一口咬上了利峥俯在面前的脖颈。
利峥没有挣脱,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拥抱了上来。
把自己的脖颈完全袒露在宁悦面前,任凭他像一只受伤野兽般地撕咬着不放。
宁悦大病初愈,并没有多少力气,但他死死地咬着不放,直到齿间溢出了血腥的味道。
与此同时,泪水也从宁悦的眼中无可抑制地落了下来,流过苍白的面颊,和唇齿间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鲜血的腥甜被泪水的咸涩冲淡,宁悦哭了,哭得浑身颤抖,颤抖到唇齿的动作变形,已经不再是撕咬,而是变成了近乎亲吻的吮吸……
“肖立本……我恨你……”
在水声荡漾中,利峥听见了他朦胧的,犹如小兽嘶吼般的抽泣声。
和他的崩溃相反,利峥平静地拥抱着他,半身湿透地跪在浴缸边,不顾颈间鲜血流淌,手掌温热地覆盖在宁悦的背后,慢慢地抚摸着。
“恨吧。”他低声说。
*
三月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大树枝头悄悄绽放了绿芽,只等春风吹过,马上就会变成满树新叶迎风招展。
小郭愁眉苦脸地问了一个双方都已经滚瓜烂熟的问题:“奶奶,宁悦还没回来?他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婆婆拄着拐杖,没好气地回答,“说了多少次了,不知道不知道,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你是谁呀?每天上门来问一遍,烦不烦!”
“唉。”小郭没精打采地转身,“得,又白跑一趟!”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邪了。
那天下午没在门口等到宁悦,起初是生气,随即就是担心。
宁悦有求于自己,应该不会失约啊,到底是什么让他没来呢?
别是出事了吧?
小郭通过系统内的关系打听到宁悦的户口常住地,赶来的时候还在气势汹汹地想:“哼!敢放我鸽子,看我怎么狠狠说你!”
但到了望平街十号院,首先被破败古旧的环境所震惊,一想到宁悦就住在这种地方,顿时什么兴师问罪的念头都没了,再听说宁悦根本没回家,一颗心更加吊了起来。
于是他上班都没这么勤快地打卡,一天必来一次,自问态度和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了,但怎么这位老太太,和中院那一对夫妻,都是油盐不进呢!
小郭悻悻然地想着,推开院门走下台阶,沿着巷子往外走,去找自己停在巷口的车。
刚走到离巷口不远的地方,就看见三辆车鱼贯而过,打头的一辆黑车似乎要拐进巷子里来,却被两边的砖墙别住了,一时间进退维谷。
小郭一股邪火正没地方发,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抛着手里的车钥匙嘲笑:“傻叉吧!?也不看看这巷子是走汽车的地方吗?”
他斜着眼,差点一脚踹上车头:“倒车呀!赶紧的!别挡路,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啊?”
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叽里呱啦地骂了一句粤语,小郭听得半懂不懂,刚想回骂,后座有人开口了,不是粤语,倒是挺标准的普通话:“算了,停车,走进去吧。”
于是黑车倒了回去,小郭得以顺利走出巷子口。
这个小插曲他很快就抛之脑后,上了自己的车。
从后视镜里看到一群黑衣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望平街,他也没在意,一打方向盘,车子开向大街。
第218章 问心无愧?
利承锋站在巷口,看着这条布满沧桑痕迹的小街,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记忆里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从地理环境来说,这里是当年利宅的后巷,正门应该开在现在的区档案馆,那里正在腾退,乌烟瘴气乱哄哄的,不适合他过去。
倒是这里……从前他来过吗?
离开阳城的时候,他才三岁多。
所谓幼时记忆,现在能想起来的更多是初到香港什么都不适应的狼狈,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热带花卉的甜腻浓香,照顾自己的保姆佣人私下讲粤语,他听不懂,每天的课程密密麻麻地排到他无法喘息。
他惶恐中带着愤怒,却也知道哭闹无用,只能更用力地把自己塞进父亲需要的套子里,做一个标准的利氏继承人。
现在,回到了幼时住过的地方,利承锋模模糊糊地从记忆中挖到了一点碎片,蓝天下的高大屋顶积了雪,腊梅花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透过雕花的窗户散进屋来,母亲温暖的怀抱,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细心地剥给他一个烤蜜桔,妹妹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而面前这条破败的小街,怎么也和记忆中的地方联系不起来。
利承锋摇摇头,径直向巷子里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手下识趣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所幸望平街早就人口凋零,这么一伙奇怪的来客也没有引起怀疑。
走过了最初的几间院子,利承锋注意到了两扇大开的院门,这个院子明显比前面的整齐,围墙也没太多损坏,屋檐还是老样式,斜挑一角越过院墙,衬着蓝天白云,颇为好看。
利承锋来了兴致,举步踏上台阶,院门敞开,一眼就可以看见中间隔开的月亮门,他笑着指了指:“这的确是老院子的设计了,我记得的。”
此次他来阳城,纯粹临时起意,董秘没有跟来,手下们根本不敢对他擅自闯入私家住宅发表反对意见。
利承锋也不在意。
在他心里这一片将来都是利氏集团的地盘,是拆还是重修都在他一念之间,何况只是进来看看。
他走入前院,看看被锁起来的房门,又探头往中院看去。
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宁悦住着的三间房,檐下的廊柱雕花都大致保存着原来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正经的屋子。
利承锋饶有兴趣地大步走进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别进来。”
利承锋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仔细地看着房屋建制,对比利峥画过的那张街道图,试图从脑海里再找出一些记忆的碎片。
怪不得爷爷临死前念叨着什么落叶归根,说要葬回阳城来。
利承锋本来不以为意,如今看来,倒也能体会几分老人当年的心情了。
“出去!”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利承锋诧异地回头,看见一位老得都看不出年纪的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后院门口,苍白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遍布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冷漠地注视着他。
目光中谈不上多少友善,反而是藏着深深的警惕。
“老太太,不好意思啊。”利承锋和蔼地笑着说,“我看到院门开着,想走进来看看……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可能和你还是邻居呢。”
他除了年轻时候受过自己亲爹的钳制,这辈子还没对谁低过头,这态度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没想到林婆婆丝毫不买账,反而态度更加恶劣,向前走了一步,腰背笔直,提高声音:“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