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再看看一脸邀功之色看着自己的肖立本,宁悦深深叹气,反正是教人,一个还是四个有什么区别。
*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总有起伏,这一次宁悦感到自己的运气好了许多,张家四兄弟踏实肯干,干活不惜力气,对于一天五块的工资也没有异议,宁悦习惯性地吊着他们:“干的好了有奖金。”他们大概是被大饼骗习惯了,也只是憨憨一笑,没当回事。
仓促成立的建筑小队在宁悦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分工合作,三头并进,四月才过去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包括齐大爷在内的四家都满意地验收了新房,交付了尾款,肖立本的小钱包终于鼓了起来。
“天哪,要是照这样下去,年底我们就能住新房了!”肖立本躺在木板床上,仰头看着屋顶,那块塑料布刚被他换成了一块捡来的玻璃,擦得雪亮,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时代没有被霓虹灯遮蔽的城市星空,和灯火通明的金山大厦一角。
宁悦刚冲了澡,浑身还泛着湿润的水汽,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他躺回床上,往里挤了挤肖立本:“打算盖多大的?”
“怎么着也得盖个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哎,不对,应该盖三间房,中间拿出来会客,就像文老师她家一样。”
那天用科学作为武器扰乱王栓柱计划的就是买了肖家房子的小夫妻里的妻子,姓文,实验中学的生物老师,丈夫姓龚,在小学教数学。
本来因为肖立本的心结,别说打招呼,他连提都不愿意提这两口子,但经过上次文老师仗义执言帮宁悦解了围,肖立本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
宁悦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不然你再攒攒,把他家房子买回来算了。”
“那可不敢想。”肖立本一个翻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们买房那时候就花了一千八,这几年物价飞涨,到如今那三间房得小四千了,要不怎么一听说拆迁,我们的生意这么好呢?连工带料盖一间房,撑死了才两百块,一倒手就是一千多,这买卖,多划算!”
宁悦仰头笑着看向他:“恭喜你,发现了房地产的真谛,那就是地皮、地皮、还是地皮。”
“什么意思?”肖立本迷茫地看着他。
“这里面学问大了,以后你慢慢学。”宁悦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好,含糊不清地说。
肖立本琢磨了一下,自己笑开了,开心地钻进被窝:“行啊,只要你教,我肯定学!”
--------------------
六一儿童节快乐呀,节日双更送上
第15章 所有的处罚,我认
不知不觉间,小院子里唯一的树开花了,小猫砖头每天在墙上晒太阳,都被闻香而来的蜜蜂蝴蝶吸引了注意力,严肃地蹲在墙头上,不时跃身试图去抓,它的小爪子勾住树枝,挣扎间粉色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犹如春天之神洒向大地梦幻而美好的烟雾。
按照早先说好的,除了日结的工资之外,宁悦又给张家兄弟们一人发了十块钱的项目奖金,张家大哥揣着钞票心满意足,主动说:“做生不如做熟,这阵子来找你们的人挺多的,下面的活我们还跟你们干,行不行?”
“行啊!”肖立本这阵子和他们混熟了,也感觉合作愉快,开玩笑地说,“干脆咱们正式拉个包工队,做完望平街这一段,就出去接活,上工地!”
张大哥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我们几个就是手生,没技术,去了工地也只能卖力气,有你俩,尤其是宁小弟带头,我就有胆子去找包活的地方了,再把我妹子叫上,给咱们做饭,这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他们说得热闹,宁悦却静静地坐在树下,对着手里的小本子勾勾画画,盘算着接下来的工期。
接下来的还有五家,都交了定金,三家已经量过尺寸,报了建材清单,只等开工,还有两家今天正好过去,回来的路上可以顺路去菜市场买一只老鸭,交给林婆婆炖锅好汤,算是补一下这阵子消耗的体力。
还没等他畅想完,有人吵吵嚷嚷地就往后院来,出现在院门口的正是街道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义正词严地指着他们:“肖立本!有群众举报你们在望平街无资质违法承包工程项目!在没有取得建筑工程规划许可证的情况下,私搭乱建,严重影响城市面貌和土地规划!跟我们走一趟吧!”
肖立本脸上的笑僵住了,跳起来挥着手试图缓和气氛:“王主任,你说得太严重了吧!望平街谁不知道我小力巴,我成天帮着街坊邻居刷大白修屋顶盖围墙,都好几年了,也没人说我没资质啊。”
“哼哼。”自从上次在这里被林婆婆泼了半坛子咸菜汤,王方方觉得是奇耻大辱,早就憋着一股劲,只是没抓到机会,现在这个机会自己送到眼前来了,他哪里还肯放过,冷笑一声说,“别跟我说,现在是住建部门的同志和房管所的领导要过问,你,还有你!”
他不客气地指向宁悦:“举报信里也提到你了,还有你们几个……是不是共犯?我可告诉你们,赶紧跟组织老实交代,主动揭发主犯,你们的事就轻了。”
张家的其他三个兄弟脸色发白,十分紧张,毕竟他们从农村踏入城市,举目无亲,又实实在在经过几次坎坷,被呼来喝去的,白眼更是见了不少,见到当官的自动发怵,一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非常严重,脚下动了动,差点就要溜走。
张大哥摸着口袋里刚放进去的钞票也是一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走投无路,差点就要带着兄弟们睡桥洞的时候,就是这小哥俩雇了自己,才挣了点钱,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反口揭发他们,那自己成什么人了?妹子面前都交代不过去。
“我……”他刚开口,宁悦已经站了起来,淡淡地解释:“他们是我从前的工友,过来看看我的,这不犯法吧,王主任?”
王主任看着四条人高马大的汉子,全都捏紧了拳头看向自己,暗自后悔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他本来以为肖立本不过是团随意捏扁搓圆的烂泥巴,没想到还真有帮手!
这帮外地农民工进城,身份户籍一概没有,把自己揍一顿跑了,派出所都抓不到人,还是不要惹为妙。
“那……那他们就算了!”王方方色厉内荏地要求,“你们俩!到街道办公室来!”
*
街道办公室今天活像是改成了菜市场,挤满了人,每张桌子前都围着一群,坐在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板着脸,把一大堆文件翻得哗哗响,厉声数落:“你们这种行为属于私搭乱建!未取得施工许可证,私自设计施工!这是违法的知道吗!?必须限日拆除!”
而站在桌子周围的房主们也不甘示弱,或是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好好的房子,才盖起来就要拆,败家啊!我老了,就想住进新房里,死在里面也甘心,你们真要拆啊,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又或是面红脖子粗,桌子拍得比工作人员还要响:“我晓得的,这个证,那个证,不就是你们想多挣钱,卡老百姓的脖子嘛!我自己盖就不得行哦!?”
南腔北调,吵吵嚷嚷,肖立本和宁悦被带到里屋,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正被四五家围攻,都是他们俩的甲方。
“行了行了!”眼镜同志正被吵得头都大了,仿佛一万只鸭子在耳边鼓噪,看到两人进来,立刻转移话题,疾言厉色地质问:“就是你俩吧?认识到自己的违法行为了没有?”
他仔细一看,来的是两个面容稚嫩,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青年,更来气了,大声斥责:“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有资质吗就敢给人家盖房子?房子是要住人的,塌了把人埋在里面怎么办?你们这是胆大包天,把人命当儿戏啊!”
齐大爷胡子都吹起来了,声若洪钟地说:“胡说!房子我验收过了,踹了三脚,那墙都不动!这就证明人家孩子盖得牢靠,结实着呢!告诉你,我当年可是会武术的,我这三脚下去,老虎都要倒地。”
“哎呀,大爷,你就别添乱了。”眼镜同志没好气地说,“哪,新盖的房子就立在那里,他们也承认是你盖的,又有群众举报信铁打的证据,容不得你们再狡辩!你们对自己的非法行为都承认的话,就过来看一眼处罚条例,在这里签字。”
肖立本忐忑不安地上前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就惊叫出声:“没收违法所得,还要罚款!?”
“怎么?”对方冷笑,“无资质施工,这事可大可小,你们该庆幸望平街现在是特殊时期,牵扯的群众太多,住建部门的领导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你们现在就该上法庭了。”
肖立本拿着文件的手都在抖,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同志,不,领导……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啊,我们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哼!”眼镜同志鄙夷又厌恶地看向他,“拿钱的时候痛快吧?这时候就知道哭丧了?什么不知道?!你又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城里每寸地皮都是有数的,你会不知道?不要在这里耍赖,我告诉你们,派出所的同志就在外面,专门对付你们这种负隅顽抗的癞皮狗! ”
宁悦闭上眼,咬紧牙,自从重生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呢?是不是他错了?他就该跟上辈子一样,找个工地老老实实地从小工做起,苟在本来的命运里默默地活着,那些复仇的念头更是想都不要想,就看着周明轩肆意偷走自己的人生,两边的父母都心知肚明,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起他,哪怕一瞬间。
他重生以来的所有努力,向上爬的野心,在这一刻化为泡影,甚至还连累了肖立本。
如果没有他的鼓动,肖立本顶多也就是帮着邻居打打零工,此时什么处罚也挨不到他身上。
“都是我的主意……肖立本是无辜的,他受我雇佣,给我打工,我是包工头。”
宁悦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尽量平静地开口:“所有的处罚,我认。”
第16章 不该连累肖立本
眼镜同志不耐烦地摆手:“讲义气是吧?最看不起你们这种愣头青,犯了错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了,举报信上写得清楚,肖立本才是那个主谋,你不过是被他雇佣的帮工,还住在他家里……赶紧的,签字,退赔所有非法所得!再把罚款交了。”
“我说了是我主谋。”宁悦坚持,摊开双手,故意露出讥嘲的冷笑:“钱没了,都被我花光了,抓我啊,不是说派出所的同志都等着吗?送我上法院好了。”
“你!”眼镜同志怒极,抬起头来正要训斥,刘叔突然摸着头发出一声怪叫:“哎呀,说了半天,非法所得是这个意思啊?那这位同志,你可搞错了,没有所得,肖立本给我们盖房子没收钱啊!”
他扭头挤眉弄眼,齐大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啊!我没给钱啊!我就买了点砖头瓦块水泥什么的……这里面没有工钱的事啊!”
经两人带头,其余三家也纷纷表示:“钱?什么钱?”
“哦哟,小力巴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时可没少给他吃大菜包子,他给我盖个房,还能要钱呢?”
“你们这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个误会啊,其实盖房子的是我本人,他们只是过来搭把手,混几顿红烧肉吃的,小孩子嘛,爱凑热闹,嘴也馋。”
屋里炸开了锅,大家争先恐后表示肖立本和宁悦纯粹是做好事,白干活,关爱邻居,大大的好人。
眼镜同志的脸都气白了,扬起一张纸说:“好得很啊,你们这是要集体欺骗组织是吧?举报信上都写清楚了,工钱八十,定金三十,还是明码标价!容不得你们抵赖。”
齐大爷凉凉地笑了笑:“举报信嘛,我老头子看过多少了,都能是真的吗?哎,远的不说,就说这个1963年吧,还有人写举报信说我对组织上不满,私底下串联搞黑集团哩,这能是真的吗?是真的我早挨枪子儿了。”
刘叔也起哄道:“我们几个大活人说的你都不信,一封匿名举报信你当个宝,他是有照片啊,还是有录音?”
有位大婶突然反应过来:“甭被他绕进去!他这是想转移话题呢!小力巴进来之前,他不是硬要咱们拆房子吗?告诉你,没门!”
说到切身利益,甲方们群情激昂,立刻又围了上去,胳膊乱挥口沫横飞地围着办公桌,倒把肖立本和宁悦挤了出来。
肖立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左手一捞,抓住了宁悦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冰冷,安抚地说:“没事的,罚款也不怕,有我在,能再挣回来!你信我。”
宁悦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但是当他扭头看见肖利本澄澈的眼神,又突然有了点勇气。
他反手握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也许……比上一辈子好的是,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肖立本在身边。
*
就算是经过大家的胡搅蛮缠,在处罚条例上去掉了‘非法所得’这一项,但罚款还是必须缴纳的。
肖立本摸着兜里最后剩下的五块钱,依依不舍地说:“还想带你上街去买几件衣服呢,这下只剩吃饭的了,还得蹭一蹭太婆的萝卜干。”
宁悦坐在树下,倚靠着树干,轻轻闭着眼,金色阳光透过眼帘的缝隙轻轻晃动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不悠闲也没办法,上个月热闹到每天运送建材的车都能造成拥堵的望平街,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道这次下了死命令,已经建成的房屋既成事实但是不给定量发证,盖到半截的一律推倒,再有私搭乱建的人家,不但要拆除房屋,还要罚款。
而就在望平街的一片混乱当中,隔着几条胡同外的菊乐街,一夜之间成立了拆迁办,闪电般地开始入户测量,没有给群众再犯错误的机会。
这符合宁悦的记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后世阳城地图,90年代的菊乐街拥有八车道,繁华的大商场人流如梭,沿街几栋大厦拔地而起,是当之无愧的主城区商业中心,足足辉煌了十几年,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阳城开始郊区大开发,设立新区CBD,才被夺走荣光。
“喂,真睡着啦?”肖立本凑过来,俯视着他,呼吸相闻,喷在脸上痒酥酥的,还带着一股热气,“起来!我给你推个头呗?都那么长了,扎在脖子里不热啊?”
宁悦睁开眼睛,肖利本专注的脸庞落入他眼中,他喉头上下动了动,轻声说:“我想过了,要不然我还是走吧……张大哥那里也想我过去。”
肖立本仿佛没听见,兴冲冲地起身就走:“我去街口理发店借工具,你等着啊!”
看着他的背影,宁悦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承认自己很贪心,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抽身离去,他败了,就更不该连累肖立本。
夏天就要来了,那张狭窄的小床,怎么睡得下两个人呢?
但是,心里总有一丝犹豫,贪恋这小院里的时光,这是他过得最安心的一段日子了。
肖立本回来得很快,拿了剪子和老式的手推子,打了水,找出自己的衣服给宁悦围在脖子上,绕到后面,双手捧住他的头,粗糙的指腹在头发里穿过,轻轻抚摸着头皮,带来一阵麻痒。
“你行不行啊?自己的头都剪得跟狗啃似的。”宁悦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安。
“小瞧人!我自己看不见只能摸着剪,剪别人有什么剪不好的。”肖立本自信满满地拿起剪刀开始动作,“保证等会儿走出去大家都眼前一亮,嚯!哪里来的小帅哥。”
面前没有镜子,宁悦只能干瞪眼,听着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偶尔斜瞥一眼,自己的头发落叶碎雪一般往下掉,很快就在地面积累了一层。
心里的不安更严重了呢。
果然他的预感成为现实,半个小时之后,宁悦对着水盆上的倒影,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给我剪的头啊?”
“呃,这个吧……基本就是左边长了剪一点,右边长了再剪一点……”肖立本吞吞吐吐地说。
想起刚才肖立本按着他的头往下低,然后推子在后脑推得攻城略地,此刻微风吹过,脖子以上凉飕飕的,宁悦眼前一黑:他看不见后面,不会是已经被剃秃了吧!
“这叫我怎么见人!”他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人家不得以为我是才放出来的啊!”
肖立本赶紧摆手:“不会!安全帽一戴,谁看得见啊,再说,夏天马上来了,剪短点,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