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芙茉莉
“只不过,可能跟你所知道的不太一样。”顾泽道,“我是自杀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刚觉醒时困扰他数日的噩梦画面,如今已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宣之于口。
“为什么自杀。”傅烬言问。
顾泽冷笑:“我们伟大的主角没体会过提线木偶的滋味,这一问,与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你认为我不是提线木偶吗。”傅烬言眼神很平静,顾泽觉得今天的他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你不是说,我没有选择权,没有自由吗。”
“木偶戏里的主角比不比炮灰高贵。呵,”顾泽哼笑一声,“你还真是问倒我了。”
“顾泽,”傅烬言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是一个要认真交流的架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泽挑眉:“你问。”
“当你从小就生活在既定的轨道世界,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围绕你运转的。你知道这条轨道会驶往哪里,知道路上会有什么风景、会遇到哪些人,以及这些人都会拥有什么结局。”
“你好似个掌控一切的神,然而你却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拥有既定的人生。同应该同行的人同行,与他接吻,欢好。你不敢更换轨道,因为不知道另一条轨道的前方是不是悬崖峭壁,会不会让整辆列车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只狐狸。他从本该在的位置跳出,脱离了你的掌控。跳到另一条轨道上去,还冲你耀武扬威。你说,你是该继续沿着轨道走,不管他。还是转移轨道,将他抓回来呢。”
顾泽默了一秒,很快回复:“为什么不直接射死。你不怕他破坏你的轨道?”
傅烬言轻笑一声,看着顾泽目光灼灼:“从掌心中跳出的狐狸,是我的所有物,我怎么舍得。”
“那你注定失败了,”顾泽老神在在地摇头,“啧啧,太重感情。”
“所以,你会选择射死?”
“我不知道。我不拥有一条注定通往幸福终点的轨道,无法感同身受。我想那只狐狸如果同你一样幸运,可能也会选择停在原地。但很不幸,他的轨道通往悬崖峭壁,继续走下去只会摔成肉饼。所以只好也只能换条路走,为了活命,无可厚非。毕竟原地待命只能等死,换路走,还有生存的可能。”
傅烬言静静地看着他,眸光一点点变得沉杂,最终落点到温软。
“如果主角发现了狐狸的悲惨,愿意改变他的命运呢。”
顾泽握着杯子往后仰躺着,长叹一声:“哎呀,人生还是自己活吧。在那条轨道里,主角永远是主角,狐狸永远是配角,是宠物。但换一条路,他可以做自己的主角。就算依旧不得善终,好歹为自己活过一次。”
“举杯,敬自由。”顾泽举起酒杯,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敬你永远不会拥有的自由。
傅烬言看着顾泽,他感受到顾泽写在明面的挑衅。但显然,对方此刻还有更深的,被藏起来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难以忽视的疏离与警惕,让傅烬言明白,这个人不可能会相信他。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更准确地说,是因他而死过一次的人。
他们的立场注定这一生连朋友都做不了。
傅烬言说不出此刻是个什么心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液。
夜幕已然漆黑,庄园深处有虫鸣响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他想起顾泽本该拥有的结局。
在一个凄冷的冬夜,穷困潦倒、家破人亡的顾泽醉酒后死在一条无人知晓的小巷。不过寥寥几行字尔。
傅烬言把酒杯搁在桌上。
他站起身,目光里有种顾泽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对。”傅烬言突然说。
“那只狐狸跳出轨道,不是为了被抓回去的。”傅烬言绕过桌子,在他身侧站定,顿了顿,忽然伸出手。
顾泽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
傅烬言的手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从他肩侧掠过,拈起了藤椅靠背上落下的一片枯叶。
他把那片枯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任它飘落在地。
“我让人送你回去,再见。”
傅烬言收回手,没再看顾泽,抬脚往外走去。
顾泽转过头,望向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傅烬言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向他。
“那条轨道,原本给你的结局,不太好。”
顾泽微怔。
“放弃它,走新的路,是很好的决定。”
傅烬言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深处。月光撒落于地面,像落在一场无声的告别里。
顾泽许久没有动。
直到夜风拂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手中杯子的冰块已经彻底化尽,只剩下一汪深红。
远处,庄园的大门打开,缓缓驶进一辆车。
“该回家了。”顾泽放下杯子站起身,拢了拢衣服,喃喃自语道,“这个天还是不适合在外面喝冷酒啊,回家抱着老婆睡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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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这样淡淡地下线
第61章 沙发
那天之后, 傅烬言像在A市人间蒸发了。
顾泽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他后知后觉,好像很久没在各种场合看到傅烬言, 连带着秦夏没了踪影。
但即便是意识到了, 顾泽也没有多去追究。他此刻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办婚礼上, 办婚礼要做的事情本就多到数不清。顾泽还想在短时间内做到尽善尽美, 一直在跟策划对细节, 其他的事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某天参加一个商务酒会,偶然听到有人提起傅烬言最近的动作。说那位傅总突然决定停止在国内开拓商业版图,把业务重心往欧美移,人已经飞过去了, 原本带来的核心团队又全部带走。有人揣测是资本布局, 有人说是家族内斗, 各种版本传得有鼻子有眼。毕竟他这操作属实让人看不太懂。
顾泽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傅烬言好像跟他说了再见。
他从前说过这么正式的再见吗?
顾泽回忆了一下, 不记得了。
不过,似乎也不是很重要。虽说心里有对剧情的偏移程度感到诧异, 但他此刻最大的念头, 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只要不影响到他, 任凭剧情如何错线,也与他和易砚辞无关。
顾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打开门,客厅的灯竟然还亮着。墙上电视播着电影,听起来像是易砚辞爱放着当背景音的文艺片,从头到尾淡如清泉, 主角说话声音也是轻而柔。
顾泽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探头:“还没睡啊,不是说别等我了吗。”
易砚辞盖着毯子坐在客厅里看书,闻言抬起头来,顿了顿,开口道:“门口有你的东西。”
他声音莫名有些闷,虽然只有一点点,还是被顾泽听出来这家伙似乎情绪不太高。
顾泽微微蹙眉,调笑道:“怎么,嫌我回来晚了,独守空房很寂寞。”
他一边说,一边往地上角落看去。
那里放着一小束红玫瑰和一个素白信封。
玫瑰用米色的棉纸包着,扎着细细的麻绳,花朵半开。离得近了,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顾泽有些奇怪,随即反应过来易砚辞是因为什么情绪很down了。很明显,这是吃醋了。
他不禁觉得好笑,当下想去逗弄易砚辞的心思,已然盖过对这两样东西是谁送来的好奇。
“小孩子都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陌生人的东西不赶紧找垃圾桶丢掉,还敢随便往家里拿?”
“这里的私密性和安保程度,能做到把东西畅通无阻放在门口的,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顾泽动作微顿,俯身食指中指夹住那封信,拔步往客厅里走:“你的意思是,这是傅烬言送来的。”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还想跟你说这事来着,”顾泽将信扔到躺着的易砚辞怀里,随手脱下外套往他身上一扑,钻进被子里把人搂着。
两人挤在一个沙发上,易砚辞可怜地只分到一点空隙。顾泽的大体格把他压得严严实实,冲他坏笑:“我怎么听你刚那语气里有点醋味。他这人一直都莫名其妙的,你理他干嘛。”
顾泽捏了把易砚辞的脸,将人搂在怀里拆信:“他写啥了。”
“我又没看。”易砚辞发出一声浑厚男低音。
顾泽没忍住笑出声:“那来吧,我们一起看。”
他挠了挠易砚辞的下巴,像挠小猫那样,把人挠的微微偏过头去。
顾泽打开信,正面只有寥寥几句:“我很爱一首诗。”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便收起了翅膀。”
“祝你自由。-傅”
顾泽微微挑眉,:“这不对吧,他不该是笼中鸟吗。你说呢。”
易砚辞没说话。
顾泽低头看怀里的人:“就因为这个生气啊。”
闻言,易砚辞微微抬眼:“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生谁的气。”顾泽好整以暇。
易砚辞看起来稍显烦闷:“他对你好像还挺真心的。”
“那你是生他的气?我没懂呀。”
易砚辞仰躺在顾泽肩膀上看他一眼,又收了回去。
顾泽故意逗他:“你这角度,很像在翻我白眼诶。”
“我只是看看你是真没懂还是假没懂。”易砚辞小声蛐蛐,顾泽想说自己冤得很,又觉得说这种话的易砚辞很有活人味,很可爱。
没救了,他原来是恋爱脑。
“我应该懂什么,我真没懂。你告诉我。”顾泽戳他腰,强势命令,“快点。”
易砚辞皱着眉,冷冰冰的愁绪在脸上蔓延,看着好像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似的:“没有,我只是很有危机感。”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下去,“总有人想跟我抢。”
顾泽微怔,随即探头吻了下易砚辞的唇角:“又胡思乱想,那些人一个个全都心怀鬼胎。谁又有你心思纯净,他们配同你相提并论吗。”
“不过,”顾泽打一巴掌又哄哄,“能自己主动说出来,有进步。夸你一下。”
易砚辞垂眼挡住情绪,明显是不好意思了。顾泽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再逗他,易砚辞倒做了个顾泽意料之外的举动,他转了个身把顾泽抱住,头靠在顾泽的胸膛上。
顾泽当下忽然很理解喜上眉梢这个成语,他这会真恨不能把嘴咧到眉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