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陆文聿看着他。
迟野血淋淋地直视他,轻飘飘道:“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把伤害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命赔你。”
迟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孩子,陆文聿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迟野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兜头浇在陆文聿身上,火瞬间熄了,丁点不剩。
陆文聿算是明白了,迟野比谁都犟,比谁都轴,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疯。他说不上就是不上了,再争吵下去,只会伤了俩人的感情。
陆文聿伸出手,想把人抱紧。
可迟野却沉浸在不堪的情绪里,精神疾病始终就没好透,陆文聿一碰他,他像是受惊一般,往后一缩:“在学校……别抱。”
“不怕。”陆文聿不许他反抗,制住他的双臂,叹了口气,“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脑袋抵着他肩膀,泪断了线,吧哒吧哒滴落,脑袋已经被躯体化冲击得不清楚,开始说胡话:“不要……脏死了……”
陆文聿搓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迟野又发病了。
陆文聿自责不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心疼怀里这个孩子。他在迟野耳边呢喃,声音软和,生怕大了吓到他:“你是哥的,哪儿脏啊。”
迟野在陆文聿紧实的怀抱里,渐渐平息,溺了多日的小狗,终于找到浮板,喘上来一口气。
二人吵来吵去,吵的还是彼此都太爱了,爱到不舍得对方受委屈。
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拉扯、争执、挣扎。
迟野想推开,陆文聿要抱他,却没在意到小路尽头的拐角,浓密的树丛遮住人影,一部手机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他们。
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画面里,争吵的话语、内心的痛苦无奈、前因后果,统统没有。
只剩下陆文聿伸手拽着迟野,试图将人强行抱住,而迟野后脑勺对着镜头,抗拒着挣扎。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像极了强迫,一段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逼迫与胁迫。
照片一张接一张,被悄悄拍下,存入相册。
刘圭蹲守多日,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但是隔太远,他听不见俩人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有照片就够了。
在这个发达的网络时代,造谣和诋毁的成本太低了。一套编造的说辞,迟永国拿着照片,顶着迟野父亲的头衔,演了场老父亲控诉亲生儿子被高校知名教授逼迫的戏码。
“好了。”刘圭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键,嘴角浮现一抹坏到骨子里的邪笑,他合上相机,握在手里,“等我信儿。”
“钱呢?”迟永国从油腻的烟盒里抖出一支劣质香烟,吞云吐雾,翘着二郎腿,匪气十足,“我今晚有牌局,给我钱。”
刘圭背过身,嫌恶的表情藏不住,敷衍了事:“等我剪辑好,你就能去威胁陆文聿了,他可有钱,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要不到。”
“嗬嗬”的低笑在破败的老楼里响起,迟永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迟永国换了个新门锁,但房门上的红漆没刷漆覆盖,屋内到处都是霉尘和腐臭味,沙发里的弹簧跳了出来,黏腻的地板上倒着数不清的啤酒瓶,里面不是烟头就是尿,墙壁脏到能刮出黑漆。
刘圭怕自己再待下去,呼吸道都要感染了,他捂着口鼻,没再搭理迟永国,火速走出这间充满病毒的旧房。
刘圭和迟永国这样的败类,压根不是同盟关系,他仅仅在利用迟永国,更不希望迟永国去惊动陆文聿,他要一击命中,打陆文聿一个措手不及。
谎言总会被戳破,可由谎言化作的污点,将永远沾在陆文聿身上,洗不掉的。
第73章 敲诈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那天, 迟野哭得很凶,气都喘不匀,陆文聿怕他呼吸碱中毒, 愣是没敢再说话。
劝也劝不动, 打骂又舍不得, 再一低头看到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迟野,陆文聿瞬间束手无策。
他今天的行程安排不在学院, 他要去公司开一场会, 然后回律所加班,这周还要开庭, 时间很紧。
他一边生气, 一边头疼工作, 有种把自己掰成八瓣都不够用的疲惫感。
迟野知道他生气了,所以陆文聿开车带他去公司开会的路上, 俩人谁都没说话。
陆文聿目视前方,迟野别扭地偏头看向窗外,陆文聿变道看后视镜, 瞥到迟野绷紧的小脸, 上面的泪痕没擦干净,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迟野乖的时候是真乖,倔的时候也是真拿他没办法。
按理说, 陆文聿应该早配个司机,通勤路上能歇一歇,但到底选哪个司机, 陆文聿想让迟野挑一个合他眼缘的, 这样来回接送迟野, 他能自在些。
此前一直没机会,现在迟野正好来了,把司机一并选了。
陆文聿下了车,在总裁专用的电梯里把这件事和迟野说了。
谁知迟野听完,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辞职,把教授评上。”
陆文聿一噎:“……”
陆文聿说:“那你别退学啊,咱俩要是好好商量,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式。”
迟野固执地摇头:“我不能成为你的隐患。”
陆文聿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员工站在外面,见到陆文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愣了愣。
陆文聿收了收音,叹了口气:“小犟种。”
迟野消极应对,压根儿听不进去,他先迈了出去,这里是他第一次来,不知道陆文聿的办公室往哪儿走,他慢下步子,静默了几秒。
不等他扭头找陆文聿的身影,陆文聿率先牵上了他的手。
“这边。”陆文聿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迟野冰凉的腕骨,话音中既无奈又疼爱,“我自己生气就算了,你还病着,就别和自己置气了。”
随后,陆文聿扫了一圈,招手叫来一个实习生。
“陆、陆总好。”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身后的老员工们余光全瞄在他身上。
“这我家孩子。”陆文聿晃了晃迟野手腕,说,“一会儿辛苦你去食堂买一份饭,带回来监督他吃完。我大概要开两个小时的会,期间他要什么你给什么,想去哪儿带他去,就是不能出公司园区,帮我看住他。”
实习生呆在原地,看了看眼睛都哭肿的迟野,又看了看满脸柔情的大老板,哪儿敢怠慢,连忙应下。
迟野皱眉,嗔怪道:“我不跑……”
“嗯不跑。”陆文聿不信他,敷衍应了声,他抬手看表,会议他已经迟到了,再晚就不礼貌了,“我找个人陪你解闷。我走了昂,你乖乖等我回来。”
陆文聿一走,员工们看向迟野的眼神变得更加放肆,他们都快好奇疯了,这个年轻人究竟什么来头,不仅能冲陆总耍性子,还能让一直以来严肃冷峻的上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迟野被实习生带到总裁办公室,实习生刚要指指接待客人的沙发,让迟野坐那儿,哪曾想一回头,迟野直奔后面的休息室。
实习生站在门外,亲眼看见他直直倒在上司的床上,一翻身,裹紧被子,完全是一副不愿意理人的模样。
“你走吧,不用管我。”
休息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进的,实习生扒着门,谨慎问道:“您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不吃。”迟野蒙着被子,沉郁道,“说了不用管我。”
实习生面对同龄人,总没那么多顾虑,他欲哭无泪:“不行啊,陆总交代的事没办好,我得被骂死。”
迟野精力耗尽,连手指都抬不动,这种抑郁的状态比先前要严重得多。
他反复调整气息,提起一口气,艰难地出声:“我不让他骂你。”
说完,迟野便不再理会他。
实习生安静地站了会儿,开门出去了,迟野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结果,十几分钟后,实习生端着还热乎的饭菜,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吃点儿吧。”
迟野心软,受不了别人因为自己为难,他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外面的沙发上,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又躺了回去。
实习生一直在观察他,仅短短相处的这点时间,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实习生就被迟野身上浓重的悲伤气息感染到,心里堵挺。
心说怪不得老板要找人看着他。
休息室开了条缝,实习生站在沙发边上,稍微借了点力靠着,悄么声儿地盯着人,默默完成任务。
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压的担子不再轻巧,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感情用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陆文聿牵挂迟野,想不管不顾,只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但是现实不允许,公司项目需要他把关,律所案子需要他处理,甚至学校的课程、学生的论文,他都要备好、改好。
连睡觉都成了奢侈,已经抽不出空,整日整日盯着迟野了。
陆文聿揉着太阳穴,回到办公室,一进去把实习生吓一跳,他给陆文聿指了指里面。
陆文聿刚抬脚走进去,裹在被子里的迟野突然闷声来了句:“没睡着。”
陆文聿一愣,垂眼询问:“那还想睡吗?”
“……想。”
“那就回家好好睡一觉。”陆文聿轻轻抚上他的脑袋。
司机没机会选了,陆文聿亲自送迟野回家,安置好他,才离家赶往律所。
迟野的事,陆文聿从不假手于人。
房门“咔哒”一合,迟野睁开了眼睛。
回到熟悉的房间,鼻息间是陆文聿身上的薄荷味儿,迟野侧躺在床,蜷缩在被子里,孤零零,静悄悄,枕头洇开一大片潮湿。
等陆文聿深夜下班回家时,迟野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给年糕梳毛,闻声抬起头,二人一对视,白天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
陆文聿看了看他,没说话,拿上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迟野原本就是在等他,这会儿早早地盘腿坐在床上,等陆文聿出来。
不出所料,陆文聿洗漱好,没有立刻进被窝,而是双手抱胸,靠在飘窗边,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换个学校,你继续读书,这样行吧。”
在涉及陆文聿的事上,迟野半点不带让步的。陆文聿就算换了学校当老师,那也不是京大这样顶尖的高校,差距大着呢。
委屈陆文聿向下兼容,迟野坚决不同意。
陆文聿说:“你聪明,脑子好使,不继续读下去,太可惜了。”
“不。”
迟野如今的执拗让陆文聿费解,感觉自从迟野得知他辞职的事情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情绪忽高忽低的,两个极端。
“我讨厌大学。”
陆文聿顿时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么努力地备战高考,眼下打死不上大学,自己听听可信么?”
迟野低垂脑袋,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老实回答:“不可信。”
“……”
迟野总是在陆文聿明知故问时,不辩解不争论,把人噎得接不上话。
陆文聿换了个姿势,他坐到床尾,问:“不上学?行。那你以后怎么办?打算靠什么谋生?纹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