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迟野把电话递了回去,他起身,想出去透口气,这时,兜里突然来了条短信,是李溪,迟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体检”,但李溪却不是因为这事找他的。
对方给他发了张照片,看着像偷拍的,仰角拍摄,穿着病号服的陆文聿躺在病床上,正阖眼休息,脸上尽是疲惫和倦怠,然而他身边一个人没有。
迟野想了很多理由,比如说在医院偶遇,比如说家里没看到他所以来医院找,许多,但当迟野透过玻璃看向病房内的陆文聿时,所有想法一扫而空。
陆文聿靠在病床上,电脑放在床上桌,眼镜被他摘下搁置手边,手指揉捏酸涩的太阳穴,企图用几秒钟去缓解几小时的劳累。
在学院上课,陆文聿专业严肃,高智感的气质让场场坐满;在律所上班,陆文聿一身西装,游刃有余,走路都带风。即使出席各类会议活动、七八件大事同一时间压下来,他照样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解决掉所有问题,脸上不见疲惫,腰板依旧笔直。
此时此刻,不是这样了。
陆文聿身量颀长,双腿委屈巴巴地挤在床上,胳膊上绑着各种针头和胶带,输液管一路向上。
明明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到晚上就弄成这样了。
迟野心疼得心都快碎了。自己怎么委屈、怎么受伤都没事,但陆文聿不行,他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陆文聿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隔壁病床的家属,便没睁眼。
“哥。”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陆文聿惊讶地掀开眼皮、抬头,拾起眼镜戴上,反应半晌,摇头低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朋友在这儿做护工。”迟野回答。他脚步很轻走地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嗓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怎么弄的啊?”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眉毛皱成一团,眼底的那抹红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哎哟,”陆文聿没料到迟野是这个反应,今天上午做检查,下午出了结果,被医生告知胃里有息肉,最好尽早做手术切掉,林澍之陪了他一天,后来周缓说是要来换班,被陆文聿拒绝了。他考虑到迟野要和家人过生日,也没告诉他。本来就是个小手术,陆文聿没太紧张,眼下瞧见迟野快哭了的表情,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哥没事儿,就切个胃息肉,小手术。别哭,都是小事。”
迟野竭力皱着鼻子,说不出一句话。
“这么心疼我啊……”陆文聿看着迟野捂住了自己眼睛,低下头去。
陆文聿叹了口气,把掌心放到迟野头顶,温柔地晃了晃,突然半感叹半玩笑道,“三十多岁了,头一次被人这么心疼过。”
迟野带着鼻音说:“怎么会……”你这么好的人,喜欢你的人多到我都排不上号。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笑。
“我不是小孩。”
迟野从不屑于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不是小孩,但在陆文聿面前,他总忍不住辩驳。被自己喜欢的人叫做“小孩”,怎么听都感觉别扭。
陆文聿不厌其烦地哄着他,说:“好好好不是。你朋友看见我的名字了?然后告诉了你?”
“……嗯。”
“真是……缘分。”陆文聿抬手轻轻在迟野脑门弹了一下,慨叹道,“咱俩这缘分,真挺深的。”
迟野哪里能告诉他,缘分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他迟野一点点努力来的。
在陆文聿不知道的地方,迟野跋山涉水、不辞辛苦,这才终于走到陆文聿面前。
等迟野仰起脸时,已经恢复如初。
“什么时候手术啊?”迟野给陆文聿掖了掖被角,声音闷闷的。
陆文聿身子一僵,视线往迟野帮他掖被的手上瞥了瞥,答:“后天,可惜了五一假期。”
迟野说:“假期有的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陆文聿看了眼他,心底蹿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嘴巴张了张,却没组织好语言。
迟野没看着,他忙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病例和片子,努力辨认上面的内容,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胃息肉手术的术前准备以及术后注意事项。
陆文聿意外地观察着无比认真的迟野,瞧他这模样,像是拿出了高考的架势。
说到高考,陆文聿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小迟,你是不是快三模了?”
“嗯?”迟野全神贯注地查看到“术前一日吃流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哦,是,五一放完假考。”
陆文聿真诚发问,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高考了,好多事情不太清楚:“像你这种社会考生,也能回学校参加考试吗?”
“我不是社会考生,学籍还在高中。”陆文聿非要和自己聊高考,迟野只能陪着他聊,但他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手机上。和有关陆文聿的事放在一起,其余所有包括自己的事,全部排后,“只是不去学校,在家自己备考。”
“为什么不去学校?”
“迟永国不让我高考,怕我考出去跑了……”当迟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陆文聿的表情变得严肃。
“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饭店的饭不干净,我明早在家做好早餐带过来,想吃牛奶面包,还是蛋羹面条?”迟野企图转移话题。
陆文聿眯了眯眼,不满地“啧”了声,到底还是心软了:“你呀,到底瞒我多少事。”
“没……”迟野有些局促。
陆文聿摆摆手:“算了算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有哥在呢,保你安安稳稳地考完试,最后没准儿你考京大去了呢,哥还能保你四年,如果你硕博连读,哥还能保你十年哈哈哈。”
迟野眼睛慢慢睁大,陆文聿当玩笑说,迟野当目标听。
没得聊了,陆文聿决定再工作一会儿,他刚要掀开电脑,就被迟野一把按住,陆文聿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很晚了,睡觉休息吧。”迟野央求道。
陆文聿犹豫了一下,觉得是该爱惜一下身体了,于是他点头,迟野忙不迭地收走电脑,撤下床上桌。
“你也回家吧。”
已经错过了办理入院的流程,此后两天加术后住院的几天,迟野要寸步不离。
“我在这儿陪床。”
“什么?”陆文聿没想到还有这码事,这回换他局促了,音量升高一倍,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去,再说你睡哪儿啊?总不能和我挤一张床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晚9.更(周末12.更,周中晚9.更,有时间写完就会早点更~爱你们[摸头])
PS:书中是另外一个世界,和咱们这儿的时间计算不一样~所以!不要去琢磨属狗的是几几年的!我也不能琢磨,一琢磨感觉就萎了[化了]
PPS:写到后面,宝儿们看到【……】这样,就是删减的咳咳[黄心],天冷大家戴围脖(对!相信自己的阅读能力),因为人不多嘛,所以我一个一个[玫瑰]
over[比心]
第17章 病房
“乖宝儿过来,哥抱抱。”
可以吗?
迟野差点脱口而出,他咬住舌尖,止住话头,抿了抿唇,随即磕绊道:“等、等你睡了,我再回。”
陆文聿抬眉,想了想,把迟野这种行为归类到“放心不下我”,但……这未免也太放心不下了。
陆文聿问:“有驾照吗?”
“?”迟野答,“有。”
“挺好。”陆文聿也不知道好在哪儿。大概是觉得迟野还能有决定自己学习技能的权利是个不错的事,他略微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顺手扔到迟野怀里,“开我车回家,现在。”
迟野大概率知道自己留不下,再多的挣扎也没用,干脆听话,但有限。他把车钥匙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道:“我自己回,不开你车了。”
“坐公共交通工具进不了小区,从大门走到单元楼需要二十多分钟,打车进小区需要登记,麻烦得要命。”陆文聿明明是病人,穿着病号服,却表现得格外强势,他再次拿回车钥匙,塞进迟野手心,“开车回,正好你练练手,等我出院那天得辛苦你开车。”
迟野刚准备以“不太会开”为由拒绝,听到陆文聿说的最后一句话,硬生生把借口咽了下去:“行。”
今夜有月亮,斜照进病房,窗帘没拉上,陆文聿正好住在靠窗这张床,清冷的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手背上青筋明显,一路蜿蜒至小臂,胃隐隐地在灼烧。
迟野到之前,陆文聿不觉有什么,现在,因为迟野出乎意料的紧张,一带传染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收了手机,躺下去,用那只未输液的手挡在眼前。
迟野那双欲哭不哭的双眸,上眼皮和眼尾洇开大片的红,眼底是泛光的泪,竭力含在眼眶,他睫毛过长,任何情绪都能通过颤动的眼睫看出来。
迟野眉毛微蹙,抬手掩住了眼,却未遮住滚动的喉结。
陆文聿一早认为迟野长得好看,在这张浓墨重彩的面孔上,他见过温顺克制的表情,也见过烦躁乖戾的表情,隐忍和破碎,方才他头回见。
意外,惊奇,回味……
陆文聿倏地睁开眼,放下手,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喜欢男的也不能是个男的就想吧!陆文聿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怪就怪林澍之,是他大惊小怪、试探暗示,要不然陆文聿见到迟野,也不可能总下意识想歪。
刚才他遭不住楚楚可怜的迟野继续站在眼前了,完全是赶人走的架势,用命令的口吻要求迟野开车回家,没给他留选择的余地。因为这一丁点小事,就如此高高在上地强迫人家,像什么话。
今夜陆文聿不正常,迟野也有些奇怪。只不过两位各怀鬼胎,一时间,谁也没察觉出来,等再想复盘,脑子里全是自个儿的马脚,愣是没往对方身上怀疑。
翌日一早,陆文聿还未醒,迟野就提着保温饭盒到了医院。
他左手是饭盒和一大兜子从家装来的水果,右手是一个一个大号的托特包,他脚步极轻地走进去,放下东西,又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房门一关,陆文聿便睁开了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迟野找到主治医生,非常有礼貌地去询问陆文聿的病,医生上午有手术,要开术前会议,但瞧见迟野态度实在诚恳,就和他详细说了下,末了宽慰道:“家属不要太紧张了,这两天调整好作息,健康饮食,手术不会有大问题的。”
迟野揣揣不安的心终于落地,等他脚步轻松地回了病房,陆文聿已经起床了。
陆文聿看见迟野,笑了笑:“来这么早呢。”
“嗯。”迟野点点头,走过去把床摇起来,再把桌子支起来,然后把还热乎的早餐一一摆好。
“……”动作之迅速,都没给陆文聿说话的机会,“呃……小迟。”
“怎么了?”
“我能下床走,而且需要多走走。”陆文聿哭笑不得,“况且,我还没洗漱。”
“……”
“哈哈哈哈哈哈!”隔壁床的大爷笑得开怀,大爷正啃着苹果,边嚼边说,“瞧把你弟紧张的!小子,你哥又不是快死了,别一脸丧气样,晦气。”
陆文聿率先皱起眉头,冲迟野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我饿了,先吃饭。”
陆文聿没想到大爷搭话,他不想让迟野在外人面前尴尬,连勺子都没拿,捧起碗就喝了口豆浆,这是他第一次在洗漱前吃早饭,怪怪的,但能接受。
迟野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他出门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像个二傻子似的!正常点正常点正常点。
可眼下看来,处处透出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