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刘老师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眼神,她想了想,双手交叠在一处放在桌上,诚恳问道:“知翦,苏骁刚来我们班还不太熟悉,底子也不是太好,老师很信任你,老师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和苏骁组一个学习对子,帮助他跟上进度,尽快融入咱们班呢?”
第7章 下午茶
苏骁趴伏在课桌上,举起小镜子照自己的右侧耳朵,看到镜子中的耳垂已然发红肿胀。
他想把耳钉取下来,可一碰到耳垂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闹得他气息奄奄坐立不安,最后只好朝着桌板,垫起胳膊将脸埋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断疼痛的耳朵。
其余同学看他那一头染成栗色的毛和永远穿成露肩装的校服外套,早就给他先入为主地贴上了个坏学生的标签,此时他在教室第一排颠来倒去,大家也只以为他是多动症发作,远远地围观无人搭理。
其实这倒是同学们错怪了苏骁,他的坏是一早就坏了,连苏骁也不知道是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壳开始裂出第一道缝,由一枚好蛋逐渐演化成黑心松花蛋的,如若非要说是天生也是情有可原。
但校服是因为他在住院的这几个月里又瘦了些,身体挂不住本就宽大的那身运动衣;头顶的毛则是他出院后路口右转钻进理发店现染的。
他的头发天生就有点发黄,住院几个月长久地没打理,走在路上老大爷手里提着的玄凤鹦鹉要主动和他认亲。
路过报刊亭时苏骁瞥见摊上摆的日系时尚杂志的封面,也没管封面上的明星是男是女,买了一本就走进理发店,指着封面要染成一样的。
在他染发时,旁边美容区的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打耳洞,苏骁再三追问美容师,又偷偷观察了一番客人的表情,确定了打耳洞的确是不怎么痛的,便说他也要打。
他老早就想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番改造,觉得脐钉唇钉或者刺青之流都很帅气个性,只要能给予打扮成贵妇的苏宛宁一些视觉刺激,他都很乐意去做。
况且,一想到能在自己的身上打出一个洞——苏骁就有种莫名的快感,搞破坏似乎是他的天性,在自己身上搞破坏也很具有吸引力。
他也尝试过,但都太疼。还没等到刺青针沾上他的皮,他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推开刺青师吱哇乱叫着跑出工作室了。
其实打耳洞也比苏骁预想的要痛,于是,在刚打完右耳后他就拒绝继续了,捂着一只耳朵走出理发店,在街边痛得吸了好久的凉风。
苏骁让司机载着他去珠宝柜台,他不肯选奢侈品店的成品配饰,因为觉得有失个性,可他又缺乏鉴赏能力,望着耀眼夺目的满柜子石头,他只觉得还是钻石最闪,而且最贵,衬得上他的身价。
苏骁的眼睛顺着柜台一串儿看下去,店员察言观色,最擅长的就是通过故事贩卖美好幻想,立刻指着展柜里的其中一颗:“您看看这颗,这颗品相特别好,是之前被人专门预订下来做结婚戒指的……结果婚没结成,好可惜啊。”
苏骁盯着那颗亮闪闪的石头,嗤笑一声:“这么小也要拿去做戒指,穷酸成这样,哪个长眼睛的女的会嫁给他。做个耳钉还算将就吧。”
苏骁戴着耳钉回到家时,苏宛宁正对着镜子挑选今晚家宴上要戴的珍珠项链。
她先是借着镜子瞥见苏骁那一头深了点颜色的头发,嘲讽道:“看着不怎么像杂种了。”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苏宛宁有时就会骂苏骁是小杂种,本意是想骂苏骁那个血统不纯的生物学亲爹,却常忘了自己也会受到连带。
她又看到苏骁亮闪闪的右耳,站起身来,追问:“钻石的?这是几克拉的?”她揪住苏骁的耳朵,弯下腰来认真端详:“品相这么差,切工也不行——你刷的谁的卡,你又瞒着我有钱了是不是?”
也许是钻石太小,还是不够璀璨闪亮,家宴上更没人注意到苏骁的变化。
宋家总共才四口,餐桌却设计得长且宽,像是城堡领主一家在共进晚餐。
宋远智坐在主座,宋思迩此时刚结束学习,拿到知名商学院授予的硕士学位后回国,和宋远智于餐桌上大谈上市并购,期间夹杂许多缩写字母和英文单词,谈及自己实习交流时学到的海外企业管理经验,半开玩笑地说英远集团的现行管理体制已有些落后。
苏宛宁如听天书只能假笑,宋远智则不置可否,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践行食不言寝不语。
而后宋远智放下筷子,突然看向苏骁,脸上漾起一点笑,荡开了嘴边的纹路:“小骁觉得怎么样?”
宋思迩也止住话头,一桌人都看向苏骁,苏骁早就开出小差,此时好像被老师当堂抓住回答问题,当然,苏骁对于老师是一点不怕的,但在宋远智面前,声音不自觉地就变小了:“啊……”他扫了眼宋远智,又看向宋思迩,低头说:“姐姐很厉害。”
至于厉害在哪儿,苏骁也说不出来。宋远智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笑:“小骁也要好好学习,像你姐姐那么厉害啊。”
“知道了爸爸,我会的。”苏骁讷讷道,他于一瞬间里变得听话乖巧。
而后宋远智竟然真的过问了几句苏骁在学校里的成绩,可惜苏骁自己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说。宋远智也没有露出怒色,只说这次再回到学校后努力就是了。
宋家里只有两个不姓宋的人听不出来宋远智是在转移话题,而那朝着苏骁的笑,实则是在表达对宋思迩的敲打与不悦。
言语通常关乎权力,苏宛宁连名利场的入场券都还没有资格拿到,却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这种错觉如同坐在跷跷板那端的人离开了地面,竟还以为是自己学会了飞。
这枚耳钉好像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力,只是在数日之后,让苏骁的耳朵成功地发了炎。
已经入秋却乍寒还暖,大太阳晒在苏骁的背上,他的后背和右耳一起被灼烧似的发烫,他就像只被燎了毛的猫,浑身都写满了烦躁不安。
“苏骁,你的作业。”商知翦站到苏骁的课桌前,手里捧着一摞已经收上来的练习册。
苏骁晾着那侧发炎的耳朵,却假装没有听见。
商知翦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班主任知道苏骁的情况,找了班里的几个班干部谈心,让他们照顾初来乍到的苏骁,主动为他解答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每个班干部轮上一节自习课帮助他答疑。
班主任也没权力作出硬性规定,只不过是班干部作为老师眼中的好帮手、学生眼中的好狗腿本身就更为听话,也还真的履行起职责,而苏骁想对宋远智有个交代,也耐着性子认真了两天。
只是关系户到底还是关系户,苏骁的脑子比不得别人转的快,几个班干部很快就互相推来推去,觉得是在耽误他们自己的学习时间。
苏骁也看出他们的不耐烦,很快也维持不住好脸色,最后就只剩下商知翦和数学课代表还在坚守职责,数学课代表是个羞怯的女生,说话时声音不比蚊子大,苏骁已经将她和商知翦归为是同一类的怂货。
“苏骁?”商知翦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没在睡吧?作业,就差你的了。”
“我忘写了。”苏骁小声嘀咕道,有点不耐烦:“又不差我这一本。”
“我要清点本数的,老师也会核对。”商知翦依旧没有走,“你现在写也还来得及,老师问起我就说我忘记收你的了……”
苏骁的怒气近乎到了临界值,他真不明白商知翦在这赖着不走干嘛,差他一本不交难道是会死人吗?苏骁猛地抬起头,手臂也顺势朝前划过去:“我说了不交你没听见吗!”
在哗啦啦的一连串声响后,商知翦手中抱着的一摞练习册滑落在地。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止住话头,朝这里看。恰好苏骁坐在第一排,是不折不扣的舞台正中央。
苏骁一愣,抬起头正撞上商知翦清俊的脸上浮现的略显惊愕的表情。商知翦生着高挺的鼻梁,却和那双眼睛一起被银色眼镜架遮盖住了,使得他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却好像是笼了一层雾在脸上,让人总看不分明。
商知翦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练习册,有的沾了灰,他就用校服袖口认真地去擦。
但是苏骁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没有碰到商知翦的——就算是他碰到了,难道他就有那么大的力气将那一摞练习册都甩翻在地?
还没等苏骁思考清楚,商知翦已经连连说起对不起,简直是有些窝囊,苏骁最瞧不起他这副样子。
“你什么态度啊,自己不交作业还要冲别人发脾气吗?”班长许翩翩走过来,弯下腰帮商知翦一起捡练习册,一仰脸气冲冲地质问。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关苏骁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弄脏大家的练习册了。”商知翦的语气里满怀歉意,眼神三分温七分良十分的恭俭让。
苏骁眯起眼睛,站起身将桌子踹到一边去,铁质桌腿划着地板发出刺耳响声,朝许翩翩冷笑:“对啊,你没听清楚吗,他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了,你跟我发什么火啊?”
他扭头一望商知翦:“我们的大班长没听清楚,不然你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你说说是谁弄的?”
苏骁已经把刚才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去,就算是他弄的又怎么样,还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他发起脾气来了,就算是老师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个许翩翩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下连商知翦也愣住,抱着练习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许翩翩气得一时气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商知翦只是客气地帮他开脱揽责,这家伙倒好,还真顺杆爬把黑锅扣到别人头上了。
“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商知翦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要上课了,先回去吧。”
“你怎么能这么好脾气啊,什么人啊他是……”许翩翩拉过商知翦,走回座位去了:“亏你还帮他辅导,真是不知好歹,有的人你就不应该对他太好,当包子当多了就会被狗咬。”
苏骁冷笑着想问,谁上赶着让商知翦辅导他了?他还嫌商知翦烦呢,他有的是钱找谁不行?
他刚想追究说谁是狗,老师却已经走进教室。想到自己前些阵子刚闯出祸,最近不宜过度高调,苏骁只得坐回座位,恼怒地用校服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商知翦将练习册捧在怀里,走出教室,在最顶上贴着的便签处挑了个对勾,表示已经收全。老师怎么会追问这种事情呢,就算追问起来与他又有何干。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逐渐一点一点下压,变成漠然。他甚至有点想嘲讽秦惟宁竟然会被这样一个货色害成那样。
同时,他品味着苏骁方才说的话,依旧觉得很惊奇:
为什么苏骁总能说出他想说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呢。
就像是他被下了禁言咒语,永远只能说出这世上剩余一半的、优美动听又无害的话,而他发自真心却被噤声的另一半源源不断地从苏骁嘴里冒出来,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苏骁,只为了探听那些自己失去了的言语,字典被拆分屏蔽后剩下的词汇。
第8章 耳洞
苏骁在怒火中烧之际,忘了追究这件事是因何而起,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件事之后,他自己逐渐被全班孤立了。
当然,他是不会在乎的,因为在苏骁的眼里,永远是他懒得搭理其余这些傻X,只要是化被动为主动,苏骁就能立刻赋予其合理性。
体育课,班里又是空空荡荡,只剩下苏骁一个。
苏骁找借口说自己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拿了长期假条,实则是他对去外面大太阳下晒着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在班级里坐着打游戏。
老师却不肯放他个清净,苏骁不肯去的体育课就被利用成了答疑辅导时间,今天排到的是那位轻声细语的数学课代表。
苏骁正打游戏打得入迷,只听见头顶传来又是很熟悉的一声:“苏骁。”
还是商知翦,对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他,不近不远,脸上有些友好又不至于过度。
“我靠,你要吓死人啊,走路没声音的?”苏骁手一打滑,游戏机里的他又丢了一条命。他烦躁地把游戏机扔回课桌桌膛,“怎么又是你,不应该是那个谁……”
苏骁没记得那女生的名字,商知翦解释道:“她有点事,让我替她。”
“有事啊?”苏骁扬起脸:“是今天有事还是以后都有事?”明明就是躲着他,还找什么借口。
不过他根本不会领商知翦的情,反而觉得商知翦这种窝囊懦弱、拿老师的话当圣旨的人更贱了,明明是他把商知翦的练习册弄翻在地,商知翦却连和他撕破脸的胆量都没有。
苏骁将身体朝后一仰,两只脚交叉着搭在课桌上,充满鄙薄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你就那么听老师的话啊,贱得慌,是没脾气吗,窝囊废。”
商知翦却好像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似的,平心而论,比这难听得多的话他也听过不少。他被迫修养成了这副样子,不管内心怎样想,面容上都是平和。
他并没有对老师说不的资格,因为奖学金的评定掌握在老师手里。哪怕老师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拦下商知翦的奖学金,商知翦也无法承担千万分之一的风险可能性。
同时商知翦也发现,自己的报复好像并未对苏骁起到什么影响,可能他不该太早地嘲笑秦惟宁,因为苏骁确实有异于常人之处,他仿佛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疼死了疼死了!我靠!”苏骁突然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他的两只脚本就搭在身前,此时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朝课桌间的过道那侧倒去。
商知翦立刻伸出双臂,以一种抱接的姿势拦住了苏骁,苏骁大半个人都悬进商知翦的手臂里,只剩一侧的手还死死抓着课桌一角,这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得不让商知翦感到惊叹,哪怕离地只有不到半米,苏骁也要使出如同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树藤般的力气。
随后,整张课桌也被苏骁带倒了,商知翦为了躲避而迅速弯下腰,脸堪堪擦过苏骁的耳垂与颈边,商知翦忽然发现苏骁的皮肤很白。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挪开,苏骁的耳垂上便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
颜色两相对比下就显得十分惊心动魄,好像刚刚发生过一场生离死别,尽管离地只有半米不到,也没见过谁会因为耳朵流血而失血过多死亡。
而且双方又决计不会想同对方死在一起。哪怕是一方害死另一方,双方也都共同地觉得并不值当。
苏骁立刻从商知翦身上蹦起来,随手从邻桌桌面上抽出纸巾捂着耳朵,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发出阵阵哀鸣。
商知翦漠然地审视他,觉得不出两分钟那血就要止住了。不过他还是平静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好像忘记自己需要表情管理,可这时候保持微笑也的确并不合适。
“医务室?!你要害死我吗,什么水平的医生才会在这上班,快点打急救120!”苏骁一边蹦脚一边骂,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很有力气。
“你再这样捂下去,纸巾就会和你的耳朵粘在一起。”商知翦说。
苏骁立刻“嗷”地一声把纸巾团成了个团,扔到商知翦脸上。商知翦略一偏头躲过去,与此同时苏骁却又扯到了自己的耳垂,嚎得犹如杜鹃啼血。
苏骁还是被商知翦带到了医务室,没有苏骁预想的庸医谋财害命,因为医务室里根本无人值班。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了门,苏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疼,一定是旧疾复发,他暗自下定决心非要让人弄死秦惟宁不可。
商知翦把他推到医务室的床边,“坐好。”苏骁的屁股在床沿来回挪动,商知翦打开玻璃柜子取出药液和棉签,回过身来用手并住苏骁的腿,再用自己的两腿将对方夹住,达到固定不动的效果。
随后他又按住苏骁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给他擦药。以这样的姿势被固定住,苏骁的视线只能向下,沿着统一制式丑陋校服裤子的白色裤线,视线延伸至对方的鞋。
商知翦穿着一双老式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已经发白,边沿还有连串的锯齿状的破损。网面破了洞,又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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