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在返回英远集团的路上,坐在车里他也依旧快速地用电脑翻阅着各类文件。
——今天的宋远智如期醒来,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却满是混沌。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眼睛短暂地睁了开,又再度阖上。
仿佛是他自己也有万分的不甘似的,那双眼只肯阖上一半,露出的一条眼白便显得更加骇人。
防止子嗣争产和企业被恶意收购也是宋远智设立离岸信托的重要原因,因此信托的触发条件中明确写明,需委托人死亡,或由信托委员会指定的独立医疗团队出具“永久丧失行为能力”的医学证明。
现在的情景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宋远智没有死亡,但医疗团队却迟迟无法下达“永久丧失行为能力”这一最终判断。
这当然是宋期邈与宋思迩所乐见的,甚至是他们一力促成的。
宋期邈的行动力超出了宋思迩的预料。只要宋远智在医学定义上还是个活人,信托就只能如数九隆冬里的水潭般被牢牢冻结。
趁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姐弟二人开启了隐秘而又迅速的资产转移。信托委员会也不是傻子,这种文字游戏上的漏洞为他们争取不了太多时间。
宋期邈与宋思迩一起迅速地择定了英远集团最核心的优质资产、专利技术与产业链,利用宋思迩的职务之便和宋期邈的个人能力,开启了一层层的交叉持股与债务重组。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一起将原本独属于宋远智的英远集团一点点地抽血剥离,打散后再转移到他们自己的账户下。
确切地说,是宋思迩的账户下。
“我对宋远智没有什么恨意,他对我而言就像街上走过的一个路人一样,血缘不会带来感情,仇恨也更无从说起。”回答宋思迩问题时的宋期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他的工具。我对英远集团没有兴趣,在我离开之后,我决不会再次涉足与英远集团业务相关的任何领域。
“——我的交换条件是,在你掌权后,销毁过往的一切。我要苏宛宁与宋远智之间没有婚姻关系,苏骁不是宋远智的继子,他没有借助过宋远智的权力,做过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
第78章 菟丝花
苏骁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商知翦离开后,他对没滋没味的营养早饭狠狠挑剔了一通,勉强喝了半杯腥气四溢的牛奶就再没了胃口。
有专业护工来协助苏骁清洗身体,苏骁望着五十来岁的护工阿姨,十分不乐意地努了努嘴,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跐溜蹿进浴室,抵住门再打开花洒,自顾自地站在下面淋起雨来。
如果是年轻貌美的护士姐姐,苏骁还是很乐意与她分享浴室空间的。
站在门外的护工别无他法,约摸着苏骁自理无碍,叮嘱了几句便走开。
天花板上温柔喷洒出的热水淋得苏骁满身舒畅,以往在乡下时洗澡总是件难事,此时的他便格外愉悦,甚至哼起自己瞎编的歌儿来。
他搓着身体,一点点地弯下腰去,动作忽然一滞,嘴里乱七八糟的歌也被按了静音。
苏骁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多了块很奇怪的伤疤。他在氤氲的水雾里努力地把脸凑过去试图辨认,觉得那伤疤像条弯曲的蛇。
和身上其他处的外伤伤口一点都不一样,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苏骁刚开始尝试思考,头脑深处立时泛起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什么植物妄图钻破他的脑髓,随时意欲破土而出。
他的眼前又泛起黑,他尖叫一声跑出浴室湿淋淋地躲进被子里,瞥见床角被护工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衣服。
衣服的正中安然地躺着一枚银圈钻戒。
在苏骁捏起那枚戒指时,宋期邈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掏了掏左胸前的西服口袋,随后微皱起眉头。
口袋里空无一物,他的胸腔也仿佛随之一空,敲一下便能听见寂寞的回音。
他稳住心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在晚间随身带着一打机密文件又返回了医院。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蘑菇夜灯,为苏骁讲睡前故事,这次他提前做了一点准备,讲故事的水准就高了一些,苏骁听得津津有味,当然还要额外感谢苏骁在他人生的前十二年里还没来得及读《哈利波特》。
但苏骁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的:“他住在楼梯间里啊?他姨妈家竟然有楼梯间,这得多大的房子啊!哥哥啊,咱们家有楼梯间吗?”
宋期邈又难得的默然无语。
他和苏骁一起在床上躺下后,苏骁有了倚仗不再怕黑,没心没肺地率先睡着,睡相很差,都快要骑到他的身上。
宋期邈目标明确地伸出手去朝枕下摸索,只摸到冰凉的手表。
他坐起身来想要更加仔细地再摸索一番时,借着床头灯的亮光,他看见苏骁的睡衣衣领间露出半截棉线。
那枚银圈戒指被一根棉线穿着,正悬在苏骁的脖颈上,摇摇欲坠。
苏骁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本想这么一直无忧无虑下去,同时庆幸宋期邈一直没有和他提上学的事。
只要能不上学,苏骁觉得哪怕自己一辈子在医院里住着都行,更何况这医院的环境比星级酒店还要好。
直到宋期邈为他拿来一张精心制定的课程时间表:早八晚五,周末双休。课程比苏骁在学校学的还要复杂丰富,另外早中晚还都穿插了康复运动。
在宋期邈看来,这课程的轻松程度也不亚于度假。
只不过若要想重新描绘出一个全然符合他期许的完美造物,还需要考虑苏骁当前的身体状况,循序渐进。
他唯独没有想到,高中时的苏骁好歹还会打网球说英语,十二岁的苏骁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哥哥啊!”苏骁再度拉长了声音:“这个英文长得和蝌蚪一模一样嘛。它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我以后一辈子不去外国,不和外国人说话不行吗?”苏骁咬着钢笔抱怨道。
只要商知翦的视线离开一秒,苏骁的下巴就会立时与书桌表面亲密接触,再化作一滩软泥,无比顺畅地滑下去。
宋期邈起初还很谨慎小心地让医生为苏骁的大脑再做一次彻底检查。检查结果十分喜人,除了记忆退行以外,车祸没有为苏骁大脑的硬件造成任何损伤。
换言之,苏骁只是纯粹的笨,而已。
在检查过苏骁的数学习题过后,宋期邈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量维持语气平静温和:“你到底擅长什么?”
苏骁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将车厘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牙齿一咬舌头再一舔,就又“噗”地吐出一枚光洁果核。
苏骁舔了舔嘴边的汁水,仰起头大言不惭地回答:“我觉得我擅长吃。哥哥啊,你今天让厨房炖的那个什么胶,吃起来比昨天的要甜一点。但我还是喜欢昨天那个,昨天的吃进嘴里更滑溜。”
如果说上课对苏骁来说有哪点好处,也就是自打上课起,苏骁就不再需要忍受医院的饭菜。宋期邈会从家里做好再给他带来,若他没有空,他也会安排家里的大厨来做。
苏骁其实还想说自己也很擅长玩。不过说出口前他想了一想,还是很怕刺激到自己这位便宜哥哥,也就难得的生出些良心,将其按下不表。
宋期邈微怔。
昨天炖的是极品黄鱼胶,今天换成了稍次一等的花胶。其实这两者在掺了其他食材再放进炖盅后炖煮出的差异极细微,如果不看标签很难分辨得出,苏骁却立刻尝出了高下。
在苏骁失忆前,他也是满身的少爷本事。喜欢飙车,喜欢打扮,对吃喝玩乐都极其精通,和苏宛宁一样,谁见了他们两个都难以相信他们是从宁静闭塞的小村庄里走出来的。
苏骁固然是生了一副好面孔,可与这张脸相匹配的美好品味也是一种天资过人。
或许得益于苏宛宁教他辨认假包的那些本事,苏骁对昂贵奢靡的直觉仿若天成。就像是一株盛放着靡丽花朵而永远无法结出果实的奇异植物,苏骁对赚钱一无所知,花钱却是他的本能。
苏骁的舌尖一挑,又一枚深红色的果实迸开汁水,被他吞咽入腹。望着苏骁,宋期邈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释然。
英远集团的资产转移已经行至末尾,现在的英远集团只剩了个空壳。他与宋思迩结成联盟又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那份胜利果实,是因为他知道他和宋思迩的结盟实在是孱弱得不堪一击。
宋思迩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容得下他的,在没有了宋远智之后,宋思迩的下一个清算矛头就会指向他。更何况宋思迩手中还掌握着苏骁当初挪用慈善基金的证据。
但现在的英远集团经历了极其复杂的重组并购过程,在他一系列的金融操作手段下,那些残存的证据已经湮灭不见,几不可考。
宋期邈选择了独善其身,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拥有随时东山再起的本领。他在操作过程中也暗自为九爷和他自己预留了报酬。
而对于他而言,最珍贵的报酬还是面前这个尚未受到宋远智影响的苏骁。
他想要彻底地拥有苏骁,让苏骁的身上只留存属于他的印记。哪怕是面对着十二岁的苏骁,一切的情感只能尽数以手足的名义赠予。
那也很好。
如果苏骁天生的除了吃喝玩乐以外什么都无法学会,那他这辈子也可以做依附于宋期邈的菟丝花。
新世界里不再有商知翦的位置。只剩下宋期邈,和全然依附着宋期邈生活的苏骁。
他甚至还可以在苏骁“长大”之后,为苏骁安排一个令他满意的配偶。他会赡养着他这个窝囊废弟弟,连带着苏骁生出来的一窝和他一样金玉其外又败絮其中的侄子侄女。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漫长的岁月。
苏骁是不会知道宋期邈在想些什么的,他只是很庆幸宋期邈没有再逼着他学数学。
苏骁难得的有点分辨不出宋期邈的情绪是好是坏。哪怕是几乎每晚都和宋期邈同床共枕,苏骁也仍旧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让他心生畏惧。
苏骁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犹豫着还是张了口:“哥哥啊,我想要——”
不能要钱。宋期邈一向是一分钱都不给他。除了钱,他要什么几乎都会被满足。
“我喜欢你今天的袖扣。你能送给我吗,我想要这个。”苏骁把语气尽量放得天真无邪。
果然,宋期邈在回过神后,想也没想就摘下袖扣递给了他。
“还想要什么?”宋期邈问。
“……嗯,领带也挺好看的。”
在宋期邈有事离开后,苏骁警觉地竖起耳朵探听外面的声音。待到确定环境安全了,苏骁一挺身,钻进了床底,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
借着光他朝纸箱里看,箱子里已经被各种奢侈品塞得满满腾腾,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苏骁把领带和袖扣塞进箱子后,他将纸箱担在膝盖上,又凝神想了一想。犹豫片刻后,他取下了脖子上的戒指。
他真的很想要钱。他是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昂贵的东西,可他还是最想要钱了。
苏骁这样想着,长叹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十分沧桑老成——就像是有二十四岁那么老。
第79章 倒卖
在又一场漫长的会议后,宋期邈走出会议室,助理Catherine踩着平底鞋快步跟上——宋期邈取消了女秘书要穿行政套装配高跟鞋的着装规定,只是因为他觉得穿着高跟鞋不利于Catherine风驰电掣地跟上他的行进步伐。
她向宋期邈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和会议期间的未接电话,汇报时略有一顿,宋期邈轻描淡写地望了她一眼,Catherine立刻捋直了舌头:“您刚才有个电话,是……江安市公安局打来的。”
警方打电话过来询问宋期邈最近是否丢失了一块劳力士手表。
起因是有不清楚门路的社会闲散青年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本市业内颇有名望的一家典当行,想要典当一块劳力士手表,还配了些其他诸如袖扣、领带夹一类的小件。
老板接过手表,用高倍放大镜对准表盘内影圈看了一看,随后让对方在店内等待片刻,说自己要去做典当手续,随后便走到柜台后报了警。
青年典当的都是真货,但拿来的这块劳力士是块裸表。
每块劳力士的表圈内侧都有一串独一无二的流水号,且会配备一张保卡。
略有收藏常识的人都会将保卡与手表一同出售,一个愣头青拿着裸表前来售卖,只可能是前来销赃。
警方很快赶到把人抓了,此案涉案金额很大,警方也很重视,立刻联络了专柜人员,专柜人员通过流水号调取了后台名单,便联络到了宋期邈。
与此同时,那个销赃的愣头青也在局里嚎起丧来:“警察叔叔啊,青天大老爷啊,我这真不是赃物,是我从别人手里花一千块钱买的啊——”
审讯的女警气得想笑:“一千块钱买一块劳力士,还搭你一个梵克雅宝袖扣和宝玑领带夹,还都是正品,你这进货渠道很权威啊,打的是骨折吧?要不你说说你从哪买的,让我也去买点呗,我保证按斤买!”
“警察姐姐,我真没骗你,我就是在江畔路医院那买的,有个看着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卖我的,他还穿着病号服呢,我是看他看着比我年纪还小点又长得楚楚可怜的,心想这年纪轻轻的因为得了病变卖家产实在不容易,我不是心想可怜可怜他吗——”愣头青嚎的调又上升了一个八度:“冤啊,我真冤啊!”
此时的苏骁正盘腿坐在病床上,舔了舔手指尖,配着电视里行至高潮的“你们不能结婚你们是兄妹啊”的狗血BGM,美滋滋地又点了一遍手里红彤彤的钞票。
点完了钞票,他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捆在一起缠上胶带,贴在茶几桌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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