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38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悔恨自己不该用胶带封住苏骁的嘴,又悔恨自己没有及时留意到苏骁的身体状况。哪怕他知道如果他不封住苏骁的嘴,在施远甫一走进门的那刻苏骁就会大声嚷嚷,逃脱时连头也不会回。

如果不是因为高烧,苏骁也不可能这样亲近他。苏骁只是活得很低声下气,有时甚至死皮赖脸,毫无骨气可言。

然而商知翦还是抱住了苏骁,轻声而有耐心地予以答复,承诺他不会送苏骁走,苏骁要出去吃药。

苏骁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在商知翦不断重复承诺后,苏骁终于放开了柜门和商知翦的衣襟,纤细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身体则倒在商知翦的身体里,那画面其实带有些许圣洁意味。

苏骁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被商知翦抱着带到了哪里,只是仍旧本能地重复着:“别把我交出去,求你了,商知翦……”

回应他的只有商知翦那双漆黑的眼睛。

第56章 病中

商知翦抱着苏骁站在床边,此时才终于发现他那所谓的一张床简陋得可怕——

木头床板上铺一层棉褥子,再一层发硬的薄格纹布棉床单,商知翦就夜夜都这么躺着睡了,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他也不觉得硌得慌。

商知翦想再把床铺得舒服一些,他下意识里总觉得苏骁睡这样的床不会舒服,仿佛苏骁是落了难的王子公主,铺上十几层天鹅绒垫子也能睡出最底下多了的那一颗豌豆。

其实苏骁在那张海绵垫子上也是一样的睡,更何况那时候一只手还被束缚在暖气片上,不过商知翦在心中很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个场景分割开了,床是床,地是地,说到底就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商知翦其实也很难说得清楚。幸而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他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苏骁放下,腾出手打开衣柜再取一床被褥。

可他刚一生出这样的打算,手上略微松了一点力气,已经烧得将近昏迷的苏骁立时又变得格外清醒,胳膊加紧攀住了商知翦的脖颈,越发努力地朝商知翦的怀里钻,还要求饶:“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知道错了……”

折磨苏骁的方法有许许多多,甚至有许多商知翦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用上。然而到了这时候,商知翦突然变得束手无策了。

商知翦沉默着垂下眼睛去看挂在他身上的苏骁,只好先低声解释:“我不送你走,你躺好。”而后他很郑重地把苏骁摆在了他那张简陋的床上。

苏骁的手还犹犹豫豫地不肯离开商知翦,商知翦只能把一只手递给苏骁,让苏骁握着,他又看清了苏骁纤细甚至算得上孱弱的手腕。

苏骁的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带着鲜妍的堪称妖异的红,露出的手腕与脚踝都是细的,整个人又小又瘦,摆在床上就真像是个大号的瓷娃娃。

此前商知翦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他印象里的苏骁始终是个小人,却一点也没有弱的意思,苏骁体内有无尽的坏水随时准备翻腾起来,闹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坏得未必多有破坏性,却始终具有生机活力。

就算被商知翦设计得一无所有人人喊打又丧失自由,苏骁的食欲也没有减,得了一点机会都还要把家里搜刮一空之后再逃跑。

看着苏骁那红且苍白的脸,商知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恐惧,发现苏骁真的会有死亡的可能。

他不能带苏骁去医院,一旦有了就诊记录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握着瓷娃娃脆弱的手,商知翦觉得自己或许的确是不配。他曾经拥有过的玩具总是破的,是别人不要了的,就算不给他,下场也只是被扔进垃圾桶,送给他反而还能得到些许行善积德的快乐情绪。

于是他就有了缺眼睛的熊,没轮子的车,不齐的积木。他终于想方设法让苏骁也被抛弃,他再名正言顺地将苏骁捡回来,自以为很完满无缺,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慎,要眼睁睁地看着瓷娃娃碎成无数的碎片。

商知翦松开了苏骁的手。

他顾不上苏骁再作出什么挣扎反应,用被子先把苏骁严丝合缝地盖好了,穿上外套飞速地跑下楼去药店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他跑得太急,回到家时打开门,头发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先给苏骁测了体温,确定了烧得严重的已知事实,商知翦捏住苏骁的下巴,把药片都硬塞进对方嘴里。

苏骁被他折腾得被迫清醒了一点,躲在被窝里缩成一个虾仁形状,裹住被子呓语着喊冷。卧室里的确始终算不上暖和,商知翦把外衣都脱了,也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苏骁,苏骁实在是小,商知翦很轻易地就将苏骁包裹住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只是那时候的亲吻拥抱都可以被视作是做戏的需要,一旦得到了到达顶峰的刺激,之后的温存也是程序性的。

苏骁病得不清醒也有不清醒的好处,商知翦抱着他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商知翦自己。

商知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为苏骁测体温,苏骁嫌温度计太凉,还是要躲,商知翦还要固定住苏骁的胳膊,让他夹着温度计别掉下去。

苏骁这次病得确实严重,吃过退烧药以后那温度也是反反复复,降下去一点又升上来,折腾到半夜时分也没有彻底好转的迹象。

虽然还在假期中,但第二天是工作日。因为不愁来源,英远集团的实习机会难得且要求严苛,Catherine对商知翦还算不错,然而与商知翦一起来的同期实习生却是另一副样子。

大家都一早知道转正位置不可能太多,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明天恰好还有一个合作任务,商知翦只能提前完成才能请下假来。

又测完一次体温,苏骁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商知翦没有躺回床上,而是打开电脑,坐在桌前熬夜完成次日的工作。

他给自己倒了杯速溶咖啡,咖啡弥漫着古怪的油脂气味,幸好商知翦并不在意口感,只是为了提神。

加倍的咖啡因终于能够抵御得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与疲倦,商知翦面前的键盘噼里啪啦作响,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苏骁却又极其适时地哼哼了起来。

其实也只是又在喊冷。

商知翦忍耐了片刻,到了时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又给苏骁测了次体温,喂过药,再灌好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去。

工作一旦被打断,丢失状态,效率就会立即折半。商知翦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苏骁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推出来,丢到了床下。

方才的体温结果显示苏骁已经有所好转,一旦苏骁有了病好的势头,商知翦就没有道理继续纵容忍让。

商知翦拾起热水袋再度站到床边,苏骁却是缩进了被子里面,商知翦倾听了一会,有些意外地发现苏骁是压低了声音躲在被子下发出啜泣。

其中还伴着些许低语,商知翦努力听了片刻才终于辨别听清,苏骁在用方言喊外婆。

苏骁喊得毫不理直气壮,又十分可怜。他从来没有提过这样一个称谓,于是商知翦弯下腰去,意识到苏骁其实是在喊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因为永远也无法回来,所以只是白费力气。只是白费力气也依然很想喊出声来,只因为他很痛苦,痛苦到别无他法,又无处可去。

商知翦缓慢地掀开被子,尽量放温柔了动作,把苏骁的脑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又安放回被冷汗打湿的枕头上。随后他张开手掌,手落在苏骁的头发上,缓慢地拂过去,力道像是扑面而来又无处可避的一场雪。

雪与温暖无关,是很漫长的,铺天盖地的一场,仿佛是有拉长的汽笛声,紧接着火车行驶过铁轨,从空中望去一条线似的把天地都划开了,拉远了,苏骁和他一起,拉着手沿着铁轨走,边走边一点点地变了小。

商知翦就是在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天里落下了顽固的旧疾。

如今他拉着苏骁,正式而又彻底地将苏骁接管了,既有全部的权力,也具有相应的义务。

说是如父如母,也不尽然。商知翦对这几个字都知之甚浅,只好用他并不全然正确的理解,去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因为他拥有苏骁。即便是父母,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苏骁的烧逐渐退了。他发烧时一整天都只是睡觉,睡得太多,忽然感觉一种难捱的纯粹的热,半夜里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商知翦在被子底下用手臂箍着。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害怕。哪怕现在商知翦熟睡着,像是累到极点,睡得很沉,眼睛都紧密地阖着,苏骁也还是害怕。

他怕商知翦都怕得要产生条件反射,苏骁把身体一缩,很想扭动着逃脱出对方的束缚,可是刚一动作,他又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自己也不敢逃。

他也怕商知翦把他给扔了。

他一点活路也没有,想不出办法,只好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警惕地看着商知翦的轮廓,一旦对方有什么微弱的变化动静,苏骁就赶紧把脑袋往商知翦的怀里一埋,作出仿佛很亲密的示好样子。

他如此反复地拱了商知翦许多次,商知翦在早上终于是醒了,苏骁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商知翦甩了甩温度计,依然拿来给他测体温。待到测完,商知翦看了眼温度计结果,走出卧室,苏骁立刻警觉地听,听到厨房里灶台开了火,没过多久商知翦端回来一碗粥,命令得直截了当:“吃饭。”

苏骁才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对方识破。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意意思思地靠住床头,接过粥碗,他还要去舔,商知翦扔给他一个瓷勺。苏骁很不熟练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磨洋工似的喝,搅到后来碗里的粥都要变凉,他喝的时候还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瞥一眼商知翦的神色动作。

磨了几次,苏骁终于意识到,在生病时他是安全的。商知翦没再那么让他喘不过气似的抱着他,但还是和苏骁躺在一起,定时定点地给他吃药吃饭,并不说别的话。

苏骁惴惴不安,有意延长自己的病期,想夜里偷着把胳膊和腿伸出去再受一点凉,然而还是不敢。

由于按时吃药吃饭与这点不敢,他的病很快痊愈了。

第57章 印记

苏骁窝在被子里,仿佛等待最终宣判一般垂下眼睛,不时又有些紧张地朝身边的商知翦瞥去一眼,手绞紧了被角。

“36度5。”商知翦读出了水银体温计指向的数字,“不烧了。”他将温度计放回盒里,同林林总总的药片一起收进药箱,并未留意到苏骁听到数字时失落且带着些许恐惧的表情。

苏骁一点也不期盼病愈。

高烧时苏骁的确难过,从头到脚尽受了病痛折磨,可他像是与商知翦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定,在苏骁生病时,商知翦供应了他好吃好喝,陪同照料着他,丝毫不提之后的事情。

一旦病好了,新的折磨就会接踵而至。苏骁担心商知翦又要旧事重提,提起他逃跑未遂的事,或是觉得他麻烦,直接把他赶出门去。

商知翦的眼神甫一朝他投过来,苏骁立刻接连咳嗽了几声,虚虚地想要拦住商知翦放回药箱的动作,捂住胸口语气虚弱:“我还是有点难受,再给我吃点药吧。”

商知翦并未被苏骁这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打动,他缓慢平淡地扫了眼苏骁的脸色,可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一双唇又泛起玫瑰般的血色,至少比他要好得多。

他把药箱收起来,又走回卧室,径直上了床盖上被子,苏骁仍然坐在他身旁,不知道自己会被安置到哪里去。

商知翦一拽苏骁的胳膊,把苏骁又按回被子里头,压实了被角,命令道:“睡觉。”

苏骁便又像个布娃娃似的被平躺着放在床上,房间里冷,被子底下同样算不上暖和。只有一床厚实棉被,两人合盖,中间就露出一道缝隙。

商知翦这次却没有靠近过来,抱住苏骁一同取暖。他伸手关了灯,转过身,侧躺背对着苏骁,不再发出声音,像是真的睡着了。

苏骁却在黑暗里大睁了眼睛,经过许多天的训练,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发呆——

商知翦是为了报仇才把他关起来,可是在施远的到来后,他和商知翦都已经知道了把他放出去他会变得更惨。

苏骁很怕商知翦哪天对他失去兴趣,关他关得太久,嫌他成了累赘,要将他扫地出门。苏骁发现商知翦似乎是很喜欢照顾病中的他,仿佛是病中的苏骁就只剩一副躯壳,商知翦很乐意把这副躯壳抱在怀里摆弄来摆弄去。

但在苏骁病好后,名为苏骁的灵魂就又占据了身体,商知翦立刻失去了兴趣。

苏骁越想越觉得焦虑,可焦虑只是心病,成不了肉体上的病症。

次日一早,商知翦起床洗漱,还连带着把苏骁拉进卫生间,让苏骁也洗刷干净自己。苏骁还是头次走进卫生间,不再需要使用那个红桶,打量着卫生间陈旧发黄的瓷砖和用具,苏骁的眼神有些带着睡意的茫然。

洗漱干净后,商知翦又扔给苏骁一身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是件灰色的毛衣与一条长裤,毛衣穿起来很宽松,稍有不慎就要滑出半个肩膀,裤子更是要挽起许多,看样子都是商知翦的衣服。

换了新衣服,苏骁这次能够坐在客厅里正常的吃饭。简单的一顿早饭却让苏骁吃出了断头饭的错觉,因为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

最后商知翦收走碗筷扔进厨房水池,拿起钥匙将要出门,苏骁坐在客厅里忍了忍,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出声:“商知翦,你要去哪?”

“上班。”商知翦头也不回地答。苏骁“哦”了一声,然而并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只是能知道现在是早晨。

他没有手机,电脑也被商知翦设置了密码,他打不开了。不知道是否是商知翦有意而为之,家里连个时钟都没有。

不过在走出次卧后,苏骁又拥有了窗户。他能够借着外面的天光,判断现在大概是什么时段。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变成亮黄,天际发灰发暗了些许时候,又很快地彻底陷入黑暗。冬天的白昼太短,苏骁只知道天已经黑了很久,不知道已经是晚上的几点钟,但黑暗的时间实在太长,苏骁觉得早已超过了下班时间。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在天际刚刚开始变暗的时候,苏骁就已经端坐在了这里,随时等待着迎接商知翦回来。

门照例是反锁了,苏骁却连上前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商知翦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落地,就迅速生根发芽,在苏骁的脑子里疯狂地生长,伸出茂盛的枝蔓,直至占据了整片大脑。

是不是因为他病好了,对商知翦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还是因为施远让商知翦知道了外面根本没人来找他,所以他可以被直接扔掉,无害化处理了?

还是说……商知翦在外面遇到了麻烦,他被宋远智抓起来了,他在下班的路上被车撞了,他回不来了,但门还锁着,除了商知翦以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就被这样关到死,身体烂了都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苏骁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在椅背上磨来磨去,刻出许多道很深的纹路。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客厅,厨房,主卧……甚至曾经关着他,他想拼命逃离的次卧。

狭小的几十平米的空间,苏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甚至没有开灯,他现在对那些明亮的光线有种本能的惧怕,他摸着黑,机械般的在家里来回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