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苏骁最后的阵地也被商知翦侵略占领。
“不行!不能让他们来家里!”苏骁猛地站起身,盘子上摆放的刀叉被他身体一碰坠落在地,汤汁溅溢,苏宛宁立时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又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望着苏骁,表情像被谁攥住了脖子。
“我不同意!温宇可以,商知翦不能来!”苏骁望向宋远智,宋远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无动于衷。
苏宛宁立刻看出宋远智表情不善,想上前扯住苏骁又碍于身份,赶紧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苏骁,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快点道歉!”
若在平时,被宋远智那眼光一扫,苏骁就吓得再不敢作声,此时他的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支撑着他爆发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冲上前去半伏在宋远智面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宋远智西装裤的利落线条也被苏骁扯得歪七扭八。
苏宛宁急得站起来,伸出水晶指甲扯住苏骁的后领:“你这是干什么,发疯了是不是!”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向宋远智为苏骁辩解:“老公,他最近生病发烧了,头脑有些不清楚……”
宋思迩用餐巾捂住嘴,显然也是被面前的这幅景象给惊着了。
苏骁不管不顾,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和愤怒决堤而出:“爸!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还是个孤儿,不嫌晦气吗!你凭什么让他来!我不准!我不准!”苏骁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用上了小时候刚来宋家时耍赖的手段,试图获得宋远智的妥协。
宋远智抬起眼,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待不懂事孩童的、冰冷的漠然。
“小骁,”宋远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喜欢与否,不重要。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决定谁能来,谁不能来。”
宋远智的话宛如一道冰锥,将苏骁刺了个对穿。
他抬起头,茫茫然地注视着宋远智的脸。
宋远智的面容轮廓清晰利落,下颌线宛如刀锋般分明。宋远智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身上没有丝毫与他同龄人那般发福的迹象,身躯精干有力,姿态从容不迫,唯有两鬓染上了些许透露年龄的霜白。
面对那张和商知翦隐约有几分相似、同样线条冷峻到近乎残酷的侧脸,苏骁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宋远智的裤脚。
宋远智虚虚地蹬开一脚,皮鞋鞋尖从苏骁身旁划过去。
他站起身,瞥了苏宛宁一眼,随即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苏骁作出判决:“既然病还没好,就先回去养着。病养好之前就不要出来了,一日三餐送到卧室里给他吃。”
苏骁被佣人拉回卧室,他用被子盖住自己,蜷起腿将头埋进膝盖间,像是发烧还留着个未愈的尾巴,他感到周身一阵阵的发冷,无论盖上几层羽绒被也不管用。
苏宛宁看到他这副模样,所剩无几的母爱终于泛滥了一回,走到床边伸出手帮苏骁拢了拢被子。
可苏宛宁对苏骁搞砸事情的愤怒终归更胜一筹,她还是没忍住,抄起羽绒枕头砸在苏骁背上:“面试不会就算了,吃个饭也办不好吗?”
枕头弹开滚落在地,苏宛宁懒得理会,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让佣人在外把门锁上。
苏骁在床上团成一个团,感觉胃也随着他一起蜷缩成了小小的一个。走廊外再没有声音,他猛地坐起身干呕了两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抹有些龟裂的嘴唇。
都怪商知翦。
苏骁盯着床边拖鞋的缎面,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怨恨与愤怒。
商知翦如果胆敢做不好他的事情,那他也不会允许商知翦做好自己的事情。商知翦仅有的优点就只有便宜好用,如今连好用都没有了,岂不是只剩下贱。
苏骁俯下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通讯录中最底翻找出个号码,拨通了:“喂。替我教训个人,到什么程度……你自己看着办吧。在这周末前,越快越好,钱我现在就付给你。”
周末的宴会如约而至,仿佛苏骁当日于餐桌上的抗争是一场集体幻觉。
苏宛宁周日一早就开始张罗,从头发丝武装至指甲缝,因为缺乏底气,所以总学不会松弛。
温宇的父亲前一天便打来电话说自己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不能赴约,对此深感遗憾。不过温宇还是会到。
宋家全家对此并不意外,温父爱惜羽毛,不会私下与宋远智有过多深交,温宇只身前来是同学聚会,若温父也出现就变了性质。何况温父是亲自致电,没有转由秘书代劳,已经是很给面子。
苏宛宁没问起商知翦,默认了商知翦会与温宇一同前来,提前在餐桌上留出位置。
苏骁换上纽扣领衬衫和美利奴羊毛绞花毛衣,尽管他故意在毛衣边缘露出衬衫一角不肯好好穿着,配上他那一张脸,也只会被不知情人士赞美是少年不羁性格。
苏宛宁带着苏骁出门迎接,温宇的车准时在宋家门外停下,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却只有温宇从车内走下来,向苏宛宁问好后,有些平淡地向苏骁点了点头,只当是打过招呼。
苏骁无视了温宇的淡漠,热情洋溢地笑着问:“温宇,商知翦怎么还没到,他不是和你一起来吗?”
温宇站定在车前,重重地瞥了苏骁一眼。苏宛宁也追问起商知翦,温宇顿了顿才回答:“前天在回家路上他出了一点意外,不能来了。”
苏宛宁立时感叹起来,嗔怪小孩子就是不小心,不注意安全,父母是操心一辈子的命。
苏骁从口袋里掏出颗泡泡糖扔进嘴,一边嚼一边想苏宛宁真是多虑,商知翦没有父母可以给他操心,他越想越觉得快乐,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个硕大的泡泡,“噗”地破了,苏骁又一点一点将糖舔回嘴里。
温宇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苏骁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的多。
商知翦没来,苏宛宁也暗自松口气,她无暇关心苏骁为什么那么讨厌商知翦,只要眼前的这顿饭不出问题她就很是满意。
温宇明显早已习惯这种场合,与宋远智寒暄应答如流,苏骁与温宇相对而坐,他抬起头,看到温宇总是有意无意地瞥他身边空出的那个座位,那座位原本是属于商知翦的。
苏骁的快乐忽然被掐灭了些许,他低下头,狠狠地用刀叉把牛排切了个稀巴烂,看到一块块的碎肉,他又毫无食欲,于是世上又有生命白白浪费牺牲。
饭后他们聊天的位置挪到客厅,温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比赛方案书,递给宋远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苏骁坐在沙发扶手上,岔开腿,瞥了眼装订完美的比赛方案书,心跟着脚又一荡一荡地轻快起来,心想方案书一定都是由商知翦来写,温宇付了钱,于是署名就变成温宇,温宇和他又有什么不同,纯粹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一样的黑。
宋远智翻过几页,起初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多认真,只是翻页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视线在某一页上停住。
温宇端详着宋远智的表情,适时插嘴:“宋叔叔,这部分是由商知翦负责的。”他看到宋远智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您怎么看?”
宋远智回过神,朝温宇笑了一笑:“是有一股狠劲,激进,但不冒进,有想法。”
“他这次没能来真的很可惜,您之后要不要见见他……”
宋远智轻轻地打断了:“温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才华的人早晚会显现的,不一定非要让我见。这次没见到,也许就是没有缘分,之后再说吧。”
温宇脸上露出略微失望的表情,他抬起头,发现苏骁正死死地盯着他。
苏骁的指甲陷进手掌心:他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起,温宇和商知翦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而且明明他和温宇是同样的人,温宇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反而显得他很坏。
苏骁顿时有了一种自己投喂的狗一朝被别人偷走的感觉。——也许狗是自觉地跟着对方离开他的,然而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那就是偷。
苏骁又想要摇摇铃铛,唤回他那条并不全然忠心的狗。
温宇凝视着苏骁,也微微地发怔:他对商知翦和苏骁之间的关系越发起疑。
像是有一颗艳丽而内里早已腐烂的苹果,温宇对此避之不及,而苏骁和商知翦却在无人之处暗自地将它分享了。将他,和其他人都排除在外。
温宇又想起苏骁在网球场上质问商知翦是不是“傍”上了自己。墩子还说过,苏骁平时不经常回家,苏骁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墩子抱怨说除了苏骁自己,只有商知翦有房子的钥匙。
——温宇觉得不应该是如他所想的那样的。至少商知翦不应该跟着苏骁变成那样。
温宇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做了正义使者。
苏宛宁有意让温宇和苏骁多接触,特意安排苏骁带着温宇参观宋家。苏骁不情不愿地带着温宇穿过二楼走廊,气氛尴尬。
苏骁只想让温宇赶紧滚,大步走在温宇身前,懒得说话。
温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喊了声苏骁。苏骁停下来,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望向对方。
温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认真:“苏骁,商知翦骨折了,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第17章 委屈
苏骁先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他没想到商知翦竟然骨折了,他找的人下手可够狠的。他只是想让商知翦不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已,也没必要打断商知翦的骨头。
随后他转念一想,打断了也挺好,商知翦就不会出现在网球场上取代他的位置,也不会再给温宇鞍前马后地献殷勤,那副样子真看得他想吐。
随后苏骁的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他注视着温宇那张脸,发出了声轻蔑的冷笑:“有关系又怎么样?他活该。怎么,他找你告状了?”
商知翦这条狗,一不留神就会去对新主人摇尾巴。
苏骁站定不动,却忍不住设想起商知翦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为温宇捡球、替温宇排队买东西,殷勤献得太过,现在轮到温宇来替商知翦出头了。
温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捡了苏骁踹到路边的东西,反倒当个宝似的回过头来教育他了。苏骁盯着温宇,心中的恶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滋生蔓延开来。
听到苏骁的话后,温宇微微皱起眉,像是对苏骁的措辞略感厌恶,他强行平静后开了口:“他没有,但我也不是瞎子。苏骁,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这样做很没意思。”
苏骁心中的火气忽地成了燎原态势。他缓慢地眯起眼睛,盯住对方:“温宇,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温宇不动声色,胸腔里也是一样的翻江倒海。他望着苏骁那张身为男性却精致过度的脸,发觉对方过度遗传了苏宛宁。
苏骁好像是苏宛宁的复刻,只是转换了性别,温宇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畸错。
他忍不住去设想猜测苏骁和商知翦之间的秘密,温宇知道学校里的早恋情侣间会发生什么,可一旦将苏骁与商知翦代入进去,温宇就猛然反感欲呕。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作出阻拦,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双方都只是一时糊涂,纯属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过剩。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这样。……苏骁,商知翦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没资源,但有才华,你可以找别人,他不该被你这样……霸占着消耗掉。”
苏骁被温宇的口气彻底激怒,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不应该被我霸占着?那应该被谁,被你吗?”
温宇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骁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淡漠的嗤笑:“你放心吧,他就是我顺手喂的一条狗,我不想养了随时都可以踹到一边去,一条癞皮狗你至于当个宝吗?还来跟我说这些,你丢不丢人啊?”
说完后他却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些发干。
苏骁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商知翦就此消失,被打断骨头也好,滚回下水道也好,反正那都是商知翦的归宿。但只是不能被温宇捡走,不然苏骁就想发疯,他不想像变成苏宛宁一样的神经质。
苏骁还来不及辨别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他不想承认自己会对商知翦产生一点占有欲。因为苏骁对于商知翦来说是永远的高不可攀,哪怕商知翦跪下求他,他也不会给商知翦一点好脸色。
苏骁没想到温宇并没有被他激怒。温宇的语气反而更平静了:“那更好了,你就放过他吧。”
——“放过他。”苏骁脑中轰的一声。
宋远智的淡漠,苏宛宁的责骂,还有温宇此时的故作姿态、正义凛然。这些画面掺杂在一起,膨胀升空,炸了个稀巴烂。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苏骁,他永远是被轻视指责的那一方。
苏骁突然很想要让所有人看到商知翦的真面目。收了钱就会为他代写,被他泼了一身甜品也不敢回嘴的真实懦弱面孔。苏骁觉得自己只是想要戳穿商知翦,证明对方的确如他所说,是一条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温宇的端正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得他优秀正直,苏骁低下头去,嘴唇微微颤抖,再抬起脸时,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反派被主角说服,悬崖勒马忠心悔过。
“你说得对。”苏骁的睫毛垂下去,遮掩住眼底疯狂翻滚的恨意,语气却放低变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只是一时没想清楚,他伤得是不是很严重?我……我会找他道歉。”
北城的天冷得很快,日历再翻过一页便旋即入秋。
明明前一天人们还穿着短袖,秋雨陡然袭来,行人恨不得直接翻出压箱底的羽绒服穿上,阴沉的天色下,满街也不见几个人影,是真正的门可罗雀。
商知翦本来会很喜欢这种天气,因为这时的便利店就不会有多少客人,他可以偷一偷闲,甚至拿出口袋里的便签本复习一会功课。在烧烤店倒闭后,他就又到便利店找了份兼职工作,他必须得为自己日后的学费做打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只是因为不早早地学会当家便会被淘汰,对商知翦而言,生活是一场一命通关的游戏,没有再多的容错机会。
不过现在他的左臂隐约地作痛,骨骼愈合最怕赶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点淤青,不过比起还不能移动的左臂,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挪到货架后,蹲下来,抬起能活动的那边手臂单手码货。
进门铃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像是没看到收银台有人,就在货架间转悠了两圈。商知翦感觉对方还没有挑选好商品的意思,便低着头继续眼前的工作。
单手工作稍显笨拙,他一不留意碰到身旁的盒装巧克力,巧克力从货架上掉下去。进门的顾客顿了顿,走到商知翦身边,蹲下来帮他捡,商知翦的视线只能恰好看到对方的鞋,本是雪白颜色,却沾了许多泥。
商知翦本来要抬头向对方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在抬起头的那刻立即噤声。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站起身,打开半隔断门板,走回收银台后。
他用余光警觉地观察着走进来的苏骁,苏骁穿一件硕大的外套,半边都被打湿,摘下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后露出乱蓬蓬的栗色头发,显得有些狼狈,鼻尖也冻得略微发红,像是被冻得够呛。
商知翦一时没闹清楚苏骁是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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