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情游戏 第38章

作者:成明青 标签: 强强 相爱相杀 正剧 近代现代

谈谦恕问:“怎么回事?”他视线看向最前面站的女人,大概六十多岁样子,其他人都看向这人,“我们有拍摄许可证,也进行了备案,前几日联系社区发了通告,你想报警做什么?”他加重语气,微微发沉:“报假警要承担法律责任!”

女人一仰头,泼辣劲凸显:“你们在这整天拍戏,那雨打在机器上声音那么大,我孙子连觉都睡不了,整天在家里哭个不停,他生病了你出钱带着住院吗?”

她显然是吵架高手,一嗓子下去旁边人立马帮腔,从长相上看是儿子:“没错,我孩子还那么小,你们开工到半夜,好不容易睡一会第二天又接着吵,耽误了孩子发育谁担得起责任。”

场务张嘴要说,谈谦恕用眼神制止出,看向这一家人开口:“总共几个人一起住?”

那一家人稍微顿了一下:“五口。”

谈谦恕言简意赅地开口:“估计在这还得拍几天,这段时间嫌吵可以去住酒店,五星级以下拿着发票可以找我报销。”

女人顿住,脸上神情犹豫不定。

谈谦恕平心静气地开口:“下雨了孙子一个人在家?还不快回去看,一会打雷没人哄哭了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恰好一道乍亮的闪电从空中劈下,霎时间照得面上一片雪亮,那奶奶顿了顿,嘴上嘀咕几句还是转身走了。

谈谦恕看向后勤的人,吩咐说:“你带一组人去找社区,给每家发点红包,说点好听话。”

“雨估计还得下,问周围便利店发红包借雨棚,赶快搭起来,以后在结尾加鸣谢,这几天要买什么东西也在店里买。”

后勤点头,监制在剧组既要协调投资方又要处理临时各种突发事件,这都快一个月了,从第一次见面对方身上给人种不太好说话气质,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被打磨成更加稳妥的风格,很容易让人信服。

后勤带上三五人直奔居民楼,谈谦恕收回目光,雨依旧下着,沿着台阶上行,额头上低着水,谈谦恕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烟还装在兜里,他拿出来用指腹摩挲,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来一支。

他用拇指和中指夹住往嘴里送,苍白的烟雾从唇边呵出,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谈谦恕吸了几口,雨衣上一滴水珠滴落下来,径直打湿细长的烟身,谈谦恕看着濡湿的一小块,伸手在栏杆上摁灭。

忙里偷闲几分钟,再转到片场,谈谦恕脱下雨衣放在一边,头顶雨打雨棚的声音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

外面气氛仍旧是凝滞着,主演几人个个脸色不好,毛凤吼道:“还能不能拍好,开机一天多少钱?”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仰头看了看雨棚:“这会打雷闪电,每一个光影都难做,你们想不想干了,一条NG几次才够?!”

演员最要紧的是情绪,充满感染力的情绪可望不可求,能快速入戏是少数,大多数要慢慢磨导演讲,有的导演能把演员打磨出来,双向奔赴了属于是,像今天这种,对谁都是折磨。

谈谦恕伸手按住毛凤肩膀:“冷静些。”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毛凤下意识地仰头,只看到一截下巴。

谈谦恕目光逡巡过所有人,没说一句废话:“灯光组打灯,改分镜怼脸拍情绪,就拍雷电光影。”

他摁下对讲机,嗓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场务检查雨棚和其他设备,确保机器正常运转。”

“服化组补妆,从现在开始怼脸拍,就拍这种气势。”

“所有人好好干,等把这些拍完大家一起吃饭放松放松。”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周遭氛围似乎被一下子解救出来,毛凤脸色仍旧不算好,主演也收拾了情绪,一切又恢复正轨。

天色依旧阴沉,大雨仍然不知疲倦的落下,紫红色雷电经络爬满整个天幕,风雨仍旧交加......

第43章 监控

如果说电影是人类想象力和艺术品的结晶的话,那么这个艺术品投入的心血亦是有高低之分。

有的电影打磨剧本整合资源签订主演,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磨,再一帧一帧剪辑,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能花费一年半载,有时候甚至按照年份计算。

但有的电影不走这个路子,快拍快剪,两月完成作品,再花一个月定下,找个合适机会上映就行,流水线出品,主打一个商业化。

《一颗花生》走的便是后者这个路线。

紧赶慢赶的一段时间,日夜开拍连轴转,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末休息不保证,一个月下去,所有人像是被圈子笼子里的鹌鹑,精神萎靡了不止一个度,两眼鳏鳏脸色蜡黄,活脱脱被工作吸干了气血。

乃至于这次聚餐时候都显得没多么热络,大家礼貌举杯,放下后吃饭,对唱K喝酒没什么兴趣,只等着解散后回去休息。

谈谦恕也知道大家心思。

干脆让表态选择今晚放松项目,80%的人打算和家人团聚,吃完饭也不搞酒桌文化那一套,想离开就抬腿走人,想聚聚玩玩的私下攒局。

谈谦恕、齐岱、毛凤和编剧、剪辑,还有几位主演坐在一桌,大家都喝了点酒,主创团队相当于一根绳上蚂蚱,无形中多了些凝聚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座的都想更上一层楼,故而没人回家想着休息。

倒酒、碰杯,再喝下去,杯沿相碰间一个比一个低半寸,透明的酒液泛起涟漪,晕着头顶上璀璨灯光,红色地毯将整个房间衬托的明亮华贵,古龙水的气息和包间香薰混在一起,伴着笑声和时明时灭的烟味,窗外摩天大楼上的灯光仿佛是黑绒毯上的碎钻,一片波光粼粼。

谈谦恕脸上噙着笑,刚刚被主演敬了几杯酒,便抬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只坐在看着上方看着,齐岱刚才喝得又些急,半躺半倚上醒着酒,脑袋一点一点的。

余下众人几乎都去围绕着毛凤,酒仍旧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主演点烟敬酒,余下人高高兴兴地捧着。

“毛导,您对电影艺术的追求着实让人刮目相看,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在整个演艺圈都少见!我敬您一杯。”

毛凤脸上也全是笑,他道:“我有时候着急了说话不怎么好听,各位多担待些。”

当下就是:“毛导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理解。”

“是啊,我们也清楚毛导是为了工作。”

“为了共同完成这个电影。”

甫一说话,便被无数人理解,毛凤笑笑,举杯道:“我敬大家一杯,多谢理解。”

酒过三巡,头顶灯光晕成一片金色的海,有人道:“毛导,在导演圈像您这么年轻又取得这么多成就的,凤毛麟角,您平常看什么电影看什么书,最喜欢哪个导演,说出来让我们学学。”

好为人师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毛凤道:“我看得电影太多了,看的书也很多,你现在问我居然想不出什么代表性作品。”

“至于最喜欢的导演……”毛凤道:“我的启蒙影片是《愤怒的公牛》,马丁·斯科赛斯可太有才了。”他眼睛有些红,喝得醉醺醺的:“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说到兴头,毛凤原本不算清明的眼神几乎迸射出狂热的精光来,他摇晃着脑袋:“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毛凤显然喝得有些醉,如今说话都大着舌头,周围人附和着,谈谦恕看着差不多便站起来,其余人也纷纷拿衣服跟着,搀人的搀人,开门的开门,一群人几乎前呼后拥着出去。

这次吃的餐厅在后院,离出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谈谦恕让人把齐岱和毛凤送回去,他借着还想喝醒酒汤的理由自己待会,看着一群人离开后收回笑容,静静坐在长椅上。

天色渐暗,凉风拂过脸颊,远处车辆喧嚣缓缓传来,偶尔有细碎虫鸣。

谈谦恕慢慢地揉了揉眉心,一个月轮流转其实还好,但是饭局推杯换盏后,细微的疲惫终于伸出了触角将人拖住,让他不想扬唇表现出一副礼貌亲和的样子。

大概坐了那么几分钟,谈谦恕收敛好神情,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即将跨过门口时候脚步一凝,不远处几人过来,为首的男人唇勾着,旁边人偏头说些什么,他笑了一声后身边人显然更加高兴,身体微微前倾,躯干转向对方,略略低首恭敬赔笑。

旁边人亦是慢上几步,特意空出两三步距离,在外也是一沉脸八方噤声的人物,在应潮盛面前就全是笑意,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两方都踏上长廊,面前只有一条路,两道身影看到彼此,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应老板,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客气、疏离,言行举止间都是点到为止的礼貌。

应潮盛神情微微一动,旋即也带上笑:“谈总,这是刚谈完生意?”他笑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我向来佩服谈总这一点。”

谈谦恕平淡道:“谈不上生意,就和剧组一起吃了便饭。”

应潮盛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如同所有路上遇见认识的人那样,颔首过后擦肩而过,晚风扬起了两人翻飞的衣角,轻轻一掠之后又落下,仿佛是涨落之间无人在意的潮汐。

长廊上描绘着画面,大概是八仙过海的故事,绿色柱子描金绘彩,间隙夹杂了暖黄色灯带,画面显出几分斑驳阴影。

谈谦恕回头去看,人群里应潮盛背影依旧出挑,几乎一出现便能吸引住全部目光。

他欲转头,恰巧对方亦是回首,额角碎发随风而动,唇边勾着肆意弧度,视线深沉如墨。

一息之后,应潮盛回首,两方身影渐行渐远,远处灯海璀璨,夜晚的霓虹灯晕染出绚丽光彩,一道道长廊剪影被拉长又恢复,夜色深处依旧寂寂。

谈谦恕回到家,跑步后洗漱,身体疲惫地躺在床上,房中安静漆黑,远处偶有犬吠声响起,渐渐的归于平静。

谈谦恕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但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部是今夜里长廊中那个回头。

不是猝然间回头,也不是心念一动间多看一眼,对方视线仿佛是锁定了目标的豹子,在重重草丛间直直看过来,那是早就盯上看着猎物走进死胡同的眼神。

很奇怪,谈谦恕熟悉应潮盛,甚至熟悉到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心情推算下一步的地步。

从塞纳斯的那个晚上起,他们便将彼此牢牢映入脑海里,此后几番审视描摹,多次打量勾勒,日积月累间揣摩戒备,如今竟然在心底刻画挖凿出一座了然于胸的雕塑。

一定有问题。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乎是笃定的想,应潮盛一定做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

人这种生物简直充满了韧性,精神紧绷得如同被抻直的弹簧,短暂放了一天假之后就能恢复,大家到剧组后继续开拍,仍旧是烈火烹油的利落的风格,所有人各司其职,在快节奏的拍摄中转得像是陀螺。

一上午进行的很顺利,四场戏全过,毛导还保了一条,中午收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保温箱里盒饭依旧热气腾腾,打开后米香混合在菜味,标准比上次提了一些,两荤两素一汤搭配一份水果,忙了一上午腹中饥肠辘辘,大家都甩开腮帮子吃,每个人身边还放了一根香蕉,一眼看过去好像猴子大会。

毛凤掀开饭盒,用筷子拨弄了几下后便把筷子插入随手放在一边,绿油油的蔬菜和糖色红烧肉形成鲜明对比,身边有人殷切道:“毛导,饭菜不合你口味?应该还有别的菜,我再去给你换一份。”

盒饭按照人头订,菜品分为两种,鸡肉猪肉各一份。

毛凤摆了摆手,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不用。”他眼窝之下有青黑色阴影,似乎好久没有好好休息,抬手时候手掌微微有些发抖。

毛凤抬手打了一个哈欠,两滴泪液直直往下掉,连带着鼻腔处也有透明的液体流下,他立刻背过身用纸巾擦擦,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往卫生间。

剧组卫生间是租用的移动厕所,带清洁耗材加油排,外面带着洗手台,谈谦恕就见毛凤用纸巾擦着脸走向隔间,他看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水流缓缓冲着手掌,掌心相对搓揉着。

过了那么几分钟,毛凤便出来。

他打开水龙头站在谈谦恕旁边,水流哗哗四溅到洗手台上,毛凤道:“谈总还在洗手?”

谈谦恕嗯了一声。

两人几乎是一起关了水龙头,毛凤快步走到前去:“我还得捋捋下午镜头,先走一步。”

谈谦恕唇边扬着弧度应一声。

他抬头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光洁明亮的镜子照着外面一切,场地上人来人往,保洁推着小车打扫中午吃饭的残局,三三两两演员坐在一起聊天打牌,有人往杯子里接了一杯茶水慢慢喝着,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抽烟。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如果要下手,会从哪里动手?

谈谦恕眉眼压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镜中景象,角落里毛凤快步疾走,和方才萎靡不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

“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酒后含糊的话语再次响彻在耳边,毛凤喝得满脸通红,说起这个眼里却爆发出光芒。

谈谦恕拿起手机搜索《愤怒的公牛》,一目十行浏览简介,1980年上映的电影,改编拳击手真实经历,顶级拳王性格偏执,几乎是自我毁灭了一切,最后在酒吧当一位脱口秀演员,达成人生和解。

很正常,和每一个文艺片没有太多区别,人生急转直下后的寻求解脱。

谈谦恕看了几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要说的话便是过往经历经过自身改编,他指腹触在屏幕上,思索着,又开始在网上搜索导演的简介。

马丁·斯科塞斯,导演兼联合编剧,这部电影是他的代表作,黑白影片中的经典之一。

他手指快速翻阅,长篇大论的文字被拆解后飞速地往他脑子里进,他目光盯着屏幕,直到看到一行字后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