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鲨黄
在他将那张照片从木夹上解救下来抚摸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无数道兴奋的声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楚哥!”
“你……们?”
楚知野倏地回头,震惊地看着其他人握着小礼炮依次从门外欢天喜地地冲了进来。
喻忱手里握着一把礼花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他就是一顿狂喷。等楚知野反应过来时,衣服上头发上甚至连脸上都沾上了那五颜六色的小亮片,周清安和刘魈各拿了一座系满了白黄蓝相间气球的落地发光立柱放在旁边,屋子里的莹莹火光汇聚在了一起,钟澈和胡子煜嘟嘟嘟地在吹白红条纹的吹吹卷,充气膨起时像一条一伸一缩的灵活舌头。
同时戴着三幅搞怪眼镜的瞿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很有仪式感地递给了他一副蛋糕眼镜,又迈着酷炫的脚步落座在了沙发上。
邢秋雨满脸写着被迫上岗,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最后是鹿旖,他双手捧着用皇冠形状的生日帽一步一步靠近。
楚知野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满含笑意地对自己说,“低头。”
伴随着轻轻的动作,小皇冠被戴在了他的头顶上。
鹿旖开心地说,“生日快乐,寿星。”
“你高兴吗?”
楚知野望着那仿佛盛满了星光的漂亮眼睛,声音低沉地说,“高兴。”
“还没结束呢,上——VCR!”鹿旖打了个响指。
旁边的墙面覆盖上了一层方形荧光,隐藏在花簇中的投影仪缓缓亮起一束光,音响里首先传来了有些杂乱的响声,步履匆匆,来回交织着。
首先出场的是一位深眼窝大鼻子的年轻男人,裹着深绿色的围巾,眉心紧紧皱着仿佛能夹死蚊子,看起来很像一位为自己的学术研究发愁的学者。
这段视频是瞿光负责录的,在拦住这人后就有些打退堂鼓了,他有些瑟缩地看着这人严肃冷漠的眼神,悄悄地靠近背后强壮的摄像大哥,他有些怀疑自己说完请求后会不会被揍。不过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没想到的是听到录制生日祝福的请求后,这位路人眉眼舒展了开来,虽然还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教导主任形象,但口气很柔和地问,“录制生日祝福是吗?没有问题,你们的朋友怎么称呼呢?”
“他姓楚,一位医生。”瞿光连忙说道。
“泥、号,楚先、盛,祝您生、日快乐。”意料不到的是,他再次开口换成了有些蹩脚的中文,用怪异的语调和奇怪的断句方式说道。握着手机录像的瞿光检查了一遍后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送走了这位好心路人。
“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Hope all your wishes come true,dude.”
“……”
紧接着就是来自其他游客的五花八门的祝福。厄洛斯号是国际游轮,上千旅客中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拥有不同肤色,使用不同语言和信仰,此刻面对着来自陌生人有些冒昧的请求,都是欣然答应。
这让嘉宾们都很意外,他们很少有这种在路边拦人的经历,原本以为会历经千难万险,但却发现意外地顺利。尤其是周清安。他是所有人里录制视频最少的,直到最终才迈出了那一步,勉强克服了心理障碍,强忍羞涩问一位眉目和善的路人要到了祝福视频。
钟澈负责后期剪辑这些视频,他保留了许多有趣的花絮,也没有对视频做防抖处理,时不时画面就被手指遮挡,背景音也很嘈杂,呈现出了原汁原味的效果。
但也正是这样,才让这段生日祝福看起来极其真实。
一段冗杂的杂音后,屏幕蓦地黑掉,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在楚知野愣神之际,几十道不同音调、语言、音色的生日快乐混杂在一起,却格外震撼,震得楚知野神经问嗡嗡作响,难以思考。
视频结束的瞬间,屋内灯光轰然亮起,彩带彩条同时喷洒出来,所有嘉宾都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鼓掌。瞿光、周清安、喻忱、胡子煜、钟澈、刘魈、邢秋雨,还有鹿旖。
鹿旖握着麦克风咿咿呀呀地测试了一下,一脸正色地主持说道,“现在是各位嘉宾们送礼物的环节!”
“生日礼物,请笑纳。”
其他嘉宾纷纷上前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寿星,楚知野被簇拥到了中央的沙发上,或大或小的礼物也被堆积在上面,他摸着那份最小的礼物,这是鹿旖送的。他的指腹轻轻摩挲橄榄色礼物包装上细腻的纹理,系成蝴蝶结的精美丝滑银色绸缎下别着一根永生枝。
饱满而圆润,永生尤加利叶。
“可以拆礼物吗?”楚知野轻声问。
“当然。”
鹿旖捂了下耳朵,这麦克风没调好,一说话就叽叽地发出各种尖叫杂音。
楚知野一份一份打开,其他人送给他的大多是能在船上买到的礼物,名表、领带,昂贵又体面,周清安送给他的就是一只派克钢笔,也有人送旅游过程中买到的稀奇古怪纪念品,最大的那份是邢秋雨送的自己画作。
楚知野稍微打量了几眼后,都礼貌地将拿出来的礼物完整收回,又重新系好。
他屏住呼吸,拆开了最后那一份。
里面掉落出了一张卡片,“这是什么?”
在楚知野拾起那张卡片的瞬间,灯光又暗了下来。他垂下眼睛,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看到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生日祝福,是一首歌的歌名。
轻柔的背景音乐从音箱中汩汩流出,伴随空灵的轻吟浅唱,仅仅是听见这首歌的前奏,就能让人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虽然距离春天还很遥远,
种子还在冰冷的土里面,
仍然等待着萌芽的那一瞬间。”
灰蒙蒙的天际,清澈的歌声穿透了时间的黑暗,像一束耀眼至极的阳光从混沌的远方照射过来。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鹿旖唱歌没有什么技巧,发音不算标准,大概是刚才学的原因,甚至有时候还会落拍抢拍,但他温柔的声线却弥补了一切的不足。
他的眼神中蕴含着强烈到让人震撼的感情,沉甸甸的,像是融化了雪的春天。
极致的安静,治愈。
像一双温暖的手,柔软的心,暖和的光。
“……只要我们的心被感动,
我明白生存在这的意义。”
最后一声落下,一室寂静。
“听说这是你最喜欢的歌,可能唱得不好,不过我真的努力学了,希望你喜欢。”鹿旖轻轻地笑着,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却遮不住热烈又充满生命力的光,“祝你生日快乐,楚知野。”
最后这一声,他没有叫楚医生,也不是楚哥。
叫的是他的名字。
楚知野瞳孔颤抖,片刻后他失态地捂住了眼睛,一股汹涌的泪意毫无预兆地袭向了他。
这首歌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一首十多年前的日语老歌,有些失真的空灵女声轻吟浅唱,曾经无数次将他从生命力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中拉出来,但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场合听到。
从手指的缝隙间,他似乎看到对方又朝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很快鹿旖又从蛋糕推车下捧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面碗,鹿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准备其他礼物,本来我是想要自己准备一份长寿面的,但很抱歉我的厨艺可能实在是无法入口,所以最后求助了外援才勉强完成了这个作品。”
其他人都准备了正经礼物,就唯独他厚脸皮地准备了一首歌和一碗面。
“没想到啊,小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钟澈感叹。
“什么没想到啊,上次主题厨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鹿旖有些颓废地叹气说。
楚知野目光触碰到了鹿旖手指上缠着的几个创口贴,他默不作声地拾起餐盘里筷子。
这是一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色泽金黄的荷包蛋,细碎的绿色葱花,红白相间的虾仁,夹起来后可以闻到劲道的面条间翻滚着醇正的咸香。
“长寿面一般只有一根面条,千万不要弄断哦。”他听到鹿旖这么说着。
恍惚间,似乎和以前那道苍老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
心跳的声音甚至超过了其他人骤然沸腾的欢闹声和赞美声。
大家笑闹的声音逐渐小了,鹿旖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因为楚知野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可把他们吓坏了。楚知野若无其事地擦干净,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很好吃。”
“吓死我了。”鹿旖心跳都要骤停,还以为把人难吃哭了。
“你怎么会想到煮长寿面给我?”楚知野勾起笑,抬起眼睛注视着鹿旖,他的目光说不上是平静还是激动,流动着晦涩难懂的色泽。
“生日不就应该吃长寿面吗?这是优良的传统习俗 。”
鹿旖记忆力很好,无意间回想起了之前楚知野在醉酒后念叨过的长寿面,就这么做了。
楚知野摇摇头,“现在年轻人过生日一般都喜欢吃蛋糕吧,已经很少有人吃长寿面了。”
他声线本身就很低,此时更是像是窗外摇摇欲坠的落叶那样颓然,瞳孔里破碎的光闪动着。
“生日吃长寿面其实是我奶奶的习惯,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过的,以前总是吵着闹着要吃洋气的生日蛋糕,而不是老土的长寿面。”
“原来楚医生还有那么淘气的时候啊,还以为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瞿光意外道,从外表来看,楚知野就很像那种次次都年级第一的人。“那其他家人呢……”
“其他家人很早就离开了。”楚知野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波澜,大家都静默下来。
他缓缓地咬断了筷子上不断滑落的面条,又继续说,“然而,长大以后我就不挣扎了。因为我出去读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每天都很忙碌,和奶奶也是聚少离多,反而每年一次聚在一起的时光变得格外珍贵。无论生日那一天有多忙,我都会跑到她老人家家里,看着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家人围着围裙忙碌着的背影,就已经足够的幸福了。”
“是啊,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难能可贵的。”胡子煜情不自禁地附和道。
“……直到去年她癌症去世。”楚知野缓缓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的眼前有些模糊,“我本以为这将是我无法吃到长寿面的第一年。”
“非常感谢你们,我很感动,也很喜欢这个惊喜。”楚知野郑重地说。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无法想象看起来风光霁月的楚知野有这样沉痛的往事,一时间气氛凝滞了下来。
“要感谢的话就感谢秋雨吧,是他……”钟澈瞧了一眼邢秋雨,这几天对方付出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是真爱了,他想要撮合这两人,小小声地说,“他这两天都在为你的生日忙……”
“不,其实今天的这场生日派对也是鹿旖策划的。”
邢秋雨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转交的纸张,仰起头打断了对方,他是骄傲的人,也不屑于拿别人的功劳,“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来帮忙而已,在哪里购买什么东西,给每个人分配什么任务,事无巨细都是鹿旖安排的。要感谢还是感谢他吧。感谢我,我可要良心不安了。”
被邢秋雨扫了一眼,钟澈察觉自己有些小心思被戳破了,有些尴尬。
他这话一说,鹿旖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有人目光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又用惊讶、错愕、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楚知野。他们中只有喻忱、刘魈和胡子煜知道这个方案最初是鹿旖提出来的,但看到全程都是邢秋雨在督促,还以为是对方为了楚医生全权接手了。
楚知野眼皮颤了颤,跟着望过来,他眸底满载着的动容和柔软如易碎的艺术品,水中的粼粼波光。
他接过了另外一个麦克风,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鹿旖,像是终于卸下伪装,他在其他人如临大敌的目光中说道。
“我很谢谢你今天准备给我的惊喜——包括你唱的歌,你筹备的惊喜,你亲自去录制的VCR。”
“说实话,我是个很矛盾的人,我承认我某些时候是个胆小鬼。”
闻言,其他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楚知野回想起了最初的那几天。很少有人能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脏,像是甩不掉的小尾巴,追在他的身后,想让全世界的滚烫爱意都毫无保留浇灌在他身上。这种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热情和明朗像是饮鸩止渴,让他惶恐,让他想要逃避,却也让他极度渴盼。
但可惜的是他将那份心意弃之如履了,还刻意无视了自己内心里的最真实的声音。
“这是我最有意义的生日,你让身份证上那个没有意义的文字变得意义非凡。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再送我其他礼物了,毕竟之前你也送了不少。”
楚知野这话让其他人微妙地变了脸色。
楚知野知道自己确实是一个内向的人,这种内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内向,他能在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热情招呼,用幽默风流的语言调戏新朋友到脸红,能让尴尬的派对一小时都不冷场,能驾轻就熟辗转于无数追求者,但他骨子里其实是内敛而慢热的。他很少会主动联系刚认识的人,也很少主动维持和他人的关系。
奶奶突然生病的时候,他正处于事业的最低谷期,被医患纠纷纠缠上只能无奈停职,手里的积蓄完全无法支付起老人的医药费,好不容易托了关系又找朋友借了钱凑齐了医药费,老人已经急速地衰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