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梁景心里一沉:“……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真的不……”
“我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算歇斯底里,可以说很冷静。只是哀求,不应该出现也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哀求。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小珩。”何岸沉默了好一会儿,抓住他的肩膀,“就算现在他还活着,……那也没有意义的。”
江宁馨恨盛辙入骨,留他在手里作为聚云堂的制衡,才能拿出更多精力专心对付周毅德。现在众义社已经被她掌控,杀他也就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或者下一秒。
何岸无法直白地说出来,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已然明白了过来。
“是我犯傻了……”他垂下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顿了一会儿只说,“那她什么时候杀我。”
何岸一震:“你放心!何叔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语气快而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小珩,你妈……公司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必须要离开几天。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确保你没事。现在事情刚平,外头也还乱糟糟的,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带你走的,她已经答应我了。别担心啊,还有何叔呢。”
“公司……还是什么众义社?……你们总是不想让我知道。”梁景轻轻开口,看着何岸诧异的神色继续道,“你又能带我去哪儿呢?……我不是重要的人,但她也能放我自由吗?万一我想要报复呢?你也不能接受的……所以你所谓的带我走,也不过换一个地方关起来吧?”
“小珩!”何岸嘴唇颤抖,像是不愿意再听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这已经是他能为梁景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能仓促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这样想,你原来……”
“人都是要变的。”梁景扯了扯唇角,“何叔,从前你跟我说,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我懂得太晚了。”
“这不是你的错。”何岸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你先别想这些……你还小,日子还长,都会过去的……我来想办法,你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梁景没有说话,好与不好,他早已经没有决定权。
“岸哥……”门外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人探进头来低声道,“咱们得出发了,江总在催了,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了。”
“何叔你去吧。”梁景平静地说。
“你好好的啊,别瞎想,等我回来就好了。”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何叔。”目送何岸走到门口,梁景开口叫了他一声,“注意安全。”
何岸闻言背影一僵,顿住了脚,又快速地走了回来。将什么东西往梁景手里重重一按。
梁景下意识接过,垂眸,是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枪身上有一个月牙状的标志,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也很难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何岸的手,右手的无名指有半截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何叔,你的手……”
“对不起……”何岸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着梁景,满脸的痛苦,反反复复却是对他说,“小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断指的创面已经痊愈了,疤痕却丑陋得触目惊心。这伤从哪里来呢?是把江宁馨送上胜者宝座所付出的代价吗?
何岸又为什么道歉呢?是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却依旧不能为梁景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吗?
或许无能为力,或许也不能够。
“我没事……我没事。”梁景听见自己说,“我真的没事。”
从出事以来,盛辙给他道歉,现在何岸也道歉。
如果回到出事那天,或者哪怕回到三个月之前,梁景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梁景发现,他实际是不能接受的,也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其实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一个。
大概是因为何岸来过的缘故,小南山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一夕之间仿佛恭敬了许多。
是那种很微妙也很微小的,来自神色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从前梁景是不会留意的,他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色,没有这样的概念。
被庇护得太好,童年就被拉得无限长,没有忧愁地做孩子。而当庇护消失,天真被撕碎只在一个瞬间。
所有来不及生长的血肉,都被迎面来的所有一切,蛮横而不留情面地撕扯。
骨骼长成了,残留的迟缓而绵长的生长痛却让他在夜里难眠。清醒着在这漆黑,安静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另外一种细微的响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梁景下意识抬起眼去,幻觉般地,气窗被轻轻地打开了。
“是冬天了吗?”
车开出隧道开始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车前盖上又很快融化,梁景轻声问。
“腊月底了。”苏默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Z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寒潮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更加凛冽。
他皱着眉头,一面车开得飞快,又打开对讲机吩咐后头的车辆上的人:“你们马上和港口确认一下天气,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海。”
“出海?”梁景转过头,“……去哪里?”
“去M国。”
“不是说去见我爸吗?”
“……盛总也在。”
“在M国还是在港口?”
苏默没说话,对讲机适时地响起,那头回复说确认了,风浪虽然比预期的大,能见度还行,可以出海。
“我爸在M国还是在港口。”见苏默挂断了对讲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景坚持又问了一遍。
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所以当从苏默口中听到同样的答复的时候,失落或者说痛苦的感觉也被冲淡了。
苏默回答完在M国之后就不说话了,又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什么时候。”
车辆在山间穿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新进入的隧道很长,灯光也很亮,亮到梁景可以看清苏默脸上每一个不够自然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我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苏默一脚刹车踩下去,看着梁景,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默哥?怎么了?”身后的车询问道。
“没事,正常走。”梁景替他答了,又对苏默说你先看路。
车重新发动了。
梁景缓了两秒,按亮苏默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大概回忆了一下何岸来的时间,自己说了一个日期。
“是吗?”
“……第二天。”沉默蔓延了好久之后,苏默终于说,“准确的时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那一天。”
“……那我爸爸的……在哪里?”
梁景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说出那两个字,甚至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没有……没有遗体,只有骨灰……被……被……也被倒掉了。”
苏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握着方向盘的不断颤抖的手背上。
那种尖锐的耳鸣又开始了,梁景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希望疼痛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然而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如果没有见到遗体,那会不会……”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口。
“有照片。里面有一个医生是我们插进去的人……”
“……医生?”梁景木然地看向他,“什么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沉默,又是沉默。
梁景喉结艰难动了动:“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需要每个问题都要问两遍吗?……我什么都能承受。”
“在精神病院。”苏默快速说,却又像是难以忍受似地,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个疯女人!盛总死前一直被她关在城西山上的精神病院折磨!贱人!死了骨灰都被她倒进了后头的河里!”
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
他的神色语气无一不坚定,绝不是在说一句气话。
仿佛杀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对他们来说也的确是这样,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梁景已经逐渐明白这一点,但他的确也很难就这样接受。
“怎么?……难道你还拿那个女人当妈?”他迟疑的神色让苏默愈发愤怒,“她杀了盛总,下一个就是你!你他妈不要天真了!”
他情绪激动,险些撞到护栏,梁景不得不伸手扶了一把方向盘:“我没有……她不是我妈妈。”
“……那你是害怕?”苏默缓和了一点,“你不要怕,你不要怕。盛总不在了,弟兄们还在,我们先去M国落脚,再把人聚起来。你是盛总唯一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能聚起来的,一定能……”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梁景说,还是在劝慰自己。
“我们是丢了堂口,那疯子也没捞到好处……她为了对付盛总,为了抢龙头的位置,敢把那么多人,那么多消息出卖给条子,搞这种阴招……结果呢,他们的堂口不也被端那么多!现在众义社闹翻了天,她这个龙头能不能坐到明天都难说……”
众义社,龙头,堂口……这些词语明明陌生又遥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梁景却也已经懂了背后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那些黑暗的,争抢的,甚至罪恶的……难道这是一种本能吗?藏在血脉中的本能吗?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背上突出的血管,在这一瞬间梁景感到了恐惧。
苏默还在说,一刻也不停,好像一旦停下来对于未来的计划,他也没有办法撑下去,理智又疯狂。
他说众义社四分五裂,说周毅德不可能放任江宁馨掌控大局……又说聚云堂的码头丢了,公司也被江宁馨吞了不少,但军火的线还没断,境外的几家赌场也还在运作,还有一批黄货可以出手……
仿佛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很快就能卷土重来叫江宁馨丢城失地。
可是江宁馨又真的在乎吗?她能赢,不就是因为,这些她都不在乎?
但苏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梁景低声说了几次够了,他都没有听见。
“用不了多久,老子一定要把那贱人连着她养的那崽子一起剁了喂狗!”
“不!”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猛地截断了他。
“你说什么?”苏默瞠目欲裂,“……什么不?大少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景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给盛总报仇!为了你!”苏默大声道,“你说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愤怒地拍了一把方向盘,喇叭在黑夜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又在车厢内不断地回荡。
他看着梁景,语气凶狠,如同下下一个诅咒:“你没有资格说不,所有人都在为了你活,你没有退缩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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