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但草木总比人更敏感,训练中心门口的槐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从窗户望出去,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等待着来年的萌芽。
“小铖。”江铖一出更衣室,就被叫住了,“下个月四乘四的接力,张宁确定不参加了,你上吧。最近有空就多来练练。”
“他没事吧,我最近几次来都没看见他。”
“没事,复健得还行,但比赛时间太近了,还是再缓一缓。”教练道,又问,“你明年该高三了吧?是不是也要打算退队了,正好,退队前,正经也再游一场。”
“赶我呢?”江铖笑起来。
“谁赶你,你这孩子。你要肯一直留着最好,有事多个备手,还能帮忙带带新人,现在的苗子是一届不如一届了。”教练摆摆手,“我这不是看你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怕你不好意思提,我就先说了。”
的确江铖也有这个打算,游泳对他来说还是爱好的成分居多。既然不打算转职业,退队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我先游完这场再说吧。退队也会提前讲的。”
“行。”泳池边又有人招呼,教练便先去忙了。
江铖收拾好包,和队友打了声招呼往外走。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梁景的信息。
原本说好今天一起吃晚饭的,中午却又突然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其实昨天刚刚见过,一天而已也没什么。
刚刚教练提起比赛的事情倒是又想起来了,报名那天正好是他第二次碰见梁景,转眼就要开赛了。
好像自从在一起,不,是自从认识梁景,时间就换了个计量纬度,时快时慢,总和心意反着来,像小猫抓。
屏幕自动黑掉了,倒映出自己的脸,江铖拍了一下不自觉抿起的唇角,决定还是先不给梁景发信息了,好像自己离不开似的。否则一天天地,他也太得意了。
他拿定了主意,但走出门口,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过去。
算了,江铖想,得意就得意吧,总是自己惯的。
这样想着,刚把手机放回兜里,铃声却忽然响了。
“喂。”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却并不是梁景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听着这么高兴。”电话那头,李克谨道。
“没……爸,怎么了?”
“你在训练中心?”
“嗯,刚结束。”
“我过来接你吧,我现在刚开过一中。”李克谨道,“今天刚好和你江阿姨一起吃了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来打个招呼。”
“哦……好。”江铖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太习惯和母亲之外的女人相处,但江宁馨一贯都很喜欢他,从小到大,节日生日总送他许多的礼物。
尽管太过昂贵的都会被李克谨拒绝,但关爱总是能感受到的,自己也不能不礼貌。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已经不堵了,一中过来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
出了大门,打算先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排队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信息,还没有回。
江铖撇了撇嘴,随意顺着往上翻,身后有人往前挤了一下,他也没在意,只继续翻着聊天记录。
排在前面的男生买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好半天才结完。
江铖走上去刚把水放下,后头的人竟然也径直越过他把水放了下来,和他一模一样的橙汁。
“一起的吗?”收银员问。
“不是……”
那人的手臂擦过他的腰,有点痒,很难说不是故意的。江铖皱着眉转过头去,就愣住了。
“是。”梁景冲他笑,轻轻将江铖往旁边推了一下,走上前去把单买了。
“跟谁聊天这么专心呢?”梁景把橙汁拧开递过来,江铖还没说话,他反而先开口了。
江铖喝了口水没接话,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带笑:“看男朋友信息呢?他都不回你,要不换一个吧?”
本来看聊天记录就够傻了,被人当场抓包实在是很丢脸。江铖不理他,掀开透明门帘往外走,被梁景跟上来拖住手,甩了一下没甩开,就道:“换谁?”
梁景一本正经:“你看我怎么样。”
“我看不怎么样,你有什么好处?”
“我好看啊。”
“你脸厚是真的。”江铖瞪了他一眼,又笑了,指尖也已经让梁景扣住了,“……不是说今天有事不来找我了吗?”
原本是江宁馨和盛辙说晚上要来小南山吃饭,前些日子他们仿佛是在外地,忙什么具体梁景也不清楚。结果临时不知有什么事情,忽然又不来了。
中间弯弯绕绕他没跟江铖提,只道:“又没事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游了泳饿了没?”
“今天不能跟你吃饭了,我爸刚打电话说要来接我。”江铖郁闷地摇摇头,“改天吧。”
“……你爸?”
“嗯。还有他一个朋友。”江铖随口道,“估计都要到了,今天肯定不行了。”
“什么朋友?”梁景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个阿姨,你又不认识……”这问题莫名其妙,江铖说完看梁景似乎脸色都不太好,“你怎么?”
“没什么。”梁景心里如鼓捶,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叔叔要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
“怎么这么慌……丑媳妇怕见公婆啊。”江铖笑他,“你又不丑。”
“我明天再来找你。”梁景勉强配合得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脸,“我……”
“嗯?”江铖眨眨眼睛,“什么?”
“没事,明天说吧。”
江铖觉得他看起来很不对劲,但来不及多问,梁景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转身离开。
走得太急,指尖从江铖掌心滑落的触感就显得格外清晰,手指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心里也没由来地一空。
嘴唇张了张,下意识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但没能发出声音来。所以梁景也没有回头。
步伐匆匆,路边经过的车扬起了风,卷起干枯的树叶从他脚边经过,像濒死的蝶。
这样不吉利的联想,让江铖甚至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得叫住他。
脑子里莫名起了这个念头,然后呢,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在意他的离开,明天还要再见,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怔仲间,梁景已经走到了拐角处,再两步就会脱离他的视线,就在这时,迎面并行的一男一女却也走了过来。
是李克谨和江宁馨,江铖下意识顿住了脚。却发现前者也停住了步伐——但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他,是因为看见了梁景。
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其实听不清他们的言语,更遑论表情。但也足够他看清,梁景的背僵了一下,有一个瞬间,江铖觉得他是想要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可是最终也没有。
说来很奇怪,他分明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脑子里却又是一片空白的。
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交流,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去想。大概是因为千万种猜测中,总有一种,是不好的。
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说,厄运降临前,总会有一些预兆,坏的总是比好的更容易成真。的确不记得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或者更短,李克谨先一步走了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
“刚买了水出来就看见你们了。”江铖都能听出自己嗓音有一点僵,但还好没有颤抖,低头喝了口水,“......江阿姨在和谁说话呢?”
“......她儿子。”顿了两秒,李克谨说,因为并不十分清楚情况,所以也答得很简略,“赶巧遇上了.....怎么了?认识?”
“不认识。”江铖缓缓地摇摇头,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发现这原来也并不是一句假话。
她儿子。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面反复地循环。停顿的思绪也终于再度运作起来。
原来真的有预兆,比他想的来得更早,但都被甜蜜的表象遮掩了。
也比想的更多,只要稍微一留心,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多到让他无法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梁景也并不知情的巧合。
那就是故意的了。
为什么?原因呢?
新的问题随之也冒了出来,又觉得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隐瞒始终等于欺骗。
心脏带着太阳穴一阵阵地疼痛,是游太久缺氧了,他想。只能又喝了一口水,甜得发腻,让人犯恶心。
低头看了一眼日期,原来已经过了赏味期了。
“我都不知道江阿姨结婚了。”一面对自己说够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江铖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她儿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也头一回见。”
“她丈夫姓什么呢?”江铖知道这样的追问有些反常,还好李克谨似乎也在想事情,没有留心他的异样。听江铖又问了一遍,才说了一句,姓盛。
那么至少,名字可能是真的。
江铖笑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悲凉笼罩住了他。
江宁馨走了过来。
梁景还站在原地,感觉上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两分钟,他终于转过头来。
天有些黑了,人的表情也像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不清楚,江铖也不想看了。原本他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转过头去,便利店的光倒是亮得晃眼。他看见他们站在收银台前,梁景轻轻抓着自己的掌心摇晃,一眨眼,却又看不见了,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幻境。
玻璃门上,只倒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身后一片树叶晃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江铖感受到了一点寒意。
原来夏天早就过去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第59章 放过
“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前面不是说在国外?都这么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一段时间了。”
江铖站在一旁,漠然地听着父亲和江宁馨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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