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20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刚进省厅那年,厅长和他有过一次单独的谈话,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当时梁景认为这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和过往的无数次交谈一样,告诫他其实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摆脱的血缘带来的桎梏。

可后来处理的事情多了,他又觉得,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句单纯的前辈对后辈的经验之谈。

就好比现在,刘洪,美金,众义社……所有杂乱的线索里面,至少有一个关联是确定的——就在眼前,在邂逅。

“东子!”

“哎,哥。”王平东从门外进来,“景哥,开始上客了,下一个正调酒呢,客人刚点上。您看是换个人,还是稍等一会儿,我催了。”

“这才几点就有客人了。”

“快七点了。”

“杜曲恒呢?”

“刚好像出去了,没见着。”

“剩下的就先不见了,改天吧。”梁景随便点了几个人名,“让财务把钱结了,明天不用来了。”

几个人听着没什么特别,也看不出关联,更不像得罪过他的样子。有些刚来也没几天,但有两位却仿佛有些后台,王平东迟疑了一些:“直接开了啊?”

“不敢?”梁景略一抬眼,神色似笑非笑,“你不乐意做就换个人去吧。”

“没有哥,我没这意思。”王平东连忙道,“只是他们要是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还有为什么。”

得了,这是杀鸡儆猴来了。王平东心想。

但他既然主动投了诚,此刻自然也只能照办。心里安慰自己,不管这些人后台是谁都只是猜测,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搭上了江铖这尊大佛。

“知道了,景哥,我马上去安排。”他应了一声,又听梁景问,“前头叫了的人,还有谁没来吗?”

“有几个,今天都不当班。我都记下来了。”王平东把名册递过去,里面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都是不当班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是……哦,不,也有请假了的。但都是前两天就提前请了。”

“这样啊。”梁景盯着第一页最后的那个名字,片刻后,合起册子递了回去,“你去忙吧,这几天要是有主动要走的,所有的东西都先扣着,一律跟我说了才放人。”

第20章 试探

已经是春天了,天逐渐黑得晚,还有一抹夕阳,像逐渐融化的岩浆,从远远的山那头流下来。

街上的灯倒是都已经开了,艳俗的色彩,和余晖交织在一起,是一种界限模糊的混沌。

冷清的街,不知从那一刻开始,突然就热闹起来,醉醺醺的,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仿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白日了无踪迹,到了夜里,就一齐现身了。

梁景倚着窗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

二楼电梯旁边有一条狭窄的长廊,很窄,灯光昏暗。两边架子上胡乱挂着些衣服,夹杂着说不清的脂粉的甜腻气息,巾巾绕绕,像进了盘丝洞。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尽头的门半掩着,推开里面却没有人,开了灯乱糟糟的,梳妆台上化妆品胡乱倒着,地上还有几件衣服,破破烂烂,像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打劫。

梁景在里面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在衣柜下头,看见了一张露出一角的照片,捡起来,是个年轻女人,乌发红唇,带着股凛冽的美感。应该在邂逅见过,但是不熟悉。只是梁景很确定,她不是这间房的主人,至少不是现任。

拿手机拍了一张,把照片放回了原位,走廊外忽然有争吵声传来。

“嫌挤,嫌挤自己多使使劲往上爬呗,不说远了,对门不就空出来了吗?”

“你占着我的地方我还不能说了?我往对门使劲,我看是你自己想使劲吧……刘洪那老头子看上苏轻没看上你,那时候就恨得牙痒痒吧。牙痒手也痒,我看你衣柜里新添那两件衣服挺眼熟啊。”

邂逅里的女人,说话时,总有些娇滴滴的口吻在,骂起人来嘲讽的意味也更重,夹杂着像是劝架的声音,说是火上浇油大概更加合适。

“你少拿了?!”

“我拿啊,我承认啊。不像有的人,当面是一套,背地里花花肠子多。现在新换了人,心又跟着痒痒起来了吧。可惜啊,这位和咱们是梅香拜把子,自己都是卖的,怕是不敢……”

“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你拜过把子?”梁景推开门,声音不大,外头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还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吵架的两个妆还只化了一半,大概没想到背后说人能被当场抓包,一时面色都显得十二分地精彩。

“什么时候的事?我真不记得了。”梁景还是很柔和的语气,慢慢在原地踱了几步,微垂着眼,从神色各异的一众人面上扫过。

其中几个很警觉地低下头去,大概是原来和他有过什么不快,梁景自己倒是没多少印象,微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梁……”后面说话那女人张了张嘴,又赶紧改了称谓,“景哥,这都没有的事……”

“说我耳朵不好呢。”梁景挑眉,“那倒不至于,否则我也卖不上现在这样的好价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神色都变了。梁景自己面色倒是丝毫不改,也不理会这女人惨白的脸,又转头看向了正幸灾乐祸的另一个当事人:“还有……”

“做什么这是?”话才出口,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杜曲恒的声音,看着这一堆涂脂抹粉的男男女女,眉头皱起。

梁景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要没事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杜曲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

“行,那走吧。”梁景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虚虚握住那女人的手腕,把刚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还是很轻松,眼睛却冷了下去,“这镯子不衬你,不像你的东西,从谁那里拿的,还回去。”

楼下舞池已经是牛鬼蛇神难辨了,挤出大门,身上都出了薄汗。

司机在等着了,上车前,杜曲恒却忽然拦住了他。

“你说。”梁景以为他是要讲自己下午开的那几个人,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子来。

然而杜曲恒开口,讲的却是另一件事:“董事长下葬,二少要进山去,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说完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但江铖吩咐了,也只能耐心等梁景的回答。

莫名地,在这个瞬间,梁景想起了昨天夜里,黑暗中,江铖望着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昨晚他应该就是想要问这个的。梁景忽然意识到,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却改了主意。

梁景暗暗叹了一口气:“二少回小南山了吗?”

“没有,今晚他有应酬。”

“什么应酬。”

杜曲恒没有回答,一脸不赞成地看着他。

“我犯忌讳了。”梁景笑了笑,“……等他回来,我自己同他说吧。”

但这天夜里江铖回来得很晚,大概是喝了点酒,看着有些累。

梁景站在二楼的一角,看他慢慢喝阿姨煮的醒酒汤,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闭眼仰靠着沙发的一角,身上搭写一床薄毯,吊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倦意也同样地分明。

万宁,众义社……他今天又在为什么心烦?

梁景放轻了步子走下楼去,想要看看他,哪怕只是伸手摸一摸他紧皱的眉头也好。但想到他的烦心事里,恐怕也有自己的一桩,立在墙边却又不敢靠近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关掉灯,让江铖能睡得好些。手刚碰到开关,阿姨正巧从厨房出来,忙上前拦住了他。

“关了就要醒的。”她一脸紧张,声音压得很低,梁景仔细分辨才勉强听清:“什么?”

“不能关灯,关了灯就要醒。”阿姨把他往旁边餐厅拉了几步,才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一面紧张地往客厅里看。

梁景想起夜里江铖房间,无论他何时站在院子里看都亮着的灯,他以为他是因为太忙了。

“从前他没有这样的毛病。”梁景脱口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

好在阿姨的注意力都只放在江铖有没有被惊扰上,压根没在意他说什么。

“你上楼去吧。”她低声催促梁景,“二少喝了酒,我今天就在这里歇了,他要是半夜喝水什么的,总不能没个人。”

“我带他上楼吧。”

“让他睡吧。”阿姨道,“现在暖和点了,也不怕着凉,难得睡了,他睡得浅,一会儿醒了又睡不着了。”

梁景久久凝望着江铖有些苍白的脸,直到阿姨催促了第二遍,才升手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转身回了房间。

心里挂着事,夜里睡得不踏实。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人也清醒了,是王平东发来的信息,说有人想走。

梁景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姓名,倒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些。

距离闹铃响还有一刻钟,他索性起床换了衣服。推门出去又往对面看了一眼,江铖的卧室门还紧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楼下阿姨倒是已经来了,见到他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早饭还没做好。

“没事。我随便哪里吃一口就行。”梁景摇头,一面往门口走,闻到厨房里面有药味,又多问了一句。

“二少的药。”昨晚说了会儿话,阿姨觉得同他又要熟悉些,叹气道,“早上醒了就吐了一场。我看他八成是胃病又犯了,也不晓得药熬好了肯不肯吃,死倔呢,非要又闹到吐血才甘心的。”

她又嘀咕了几句,用的是某地的方言,梁景听不大懂。但前面听懂的几句也足够让他顿住脚——他看得出江铖身体其实不大好,但也不知道这样严重。

从昨晚到现在,一种莫名的愤怒在心里抑制不住地蔓延开。

他想说江宁馨不是很看重他吗,怎么原本好好一个人被她养了十年,反而养出一身的病来。

他这样想着,也真的说出口了。

阿姨被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呀,太太对二少那是比亲儿子还要亲的呀。二少来了江家就是我照顾,这我是看得明白的呀。他刚来的时候更严重,大半年的时间,不肯好好吃饭,整宿整宿地不睡,话也不愿意说,那都是太太衣不解带亲自守着的......”

人被养成这个样子,这些话说来又有什么意思。梁景皱了皱眉,抓住机会又问:“楼上的泳池是有什么忌讳?”

谁料这个问题却让阿姨变了脸色,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是……”

“阿姨。”然而刚说了两个字,杜曲恒冷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阿姨赶紧闭了嘴,借口看药,又回了厨房。

“出去?”

“杜助理今天也跟着我?”梁景心里有火,抬眼看着他,不答反问,语气也不太好。

“这么早?”杜曲恒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表,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梁景身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少愿意给我一口饭吃,我当然得好好干了。”梁景喉结动了动,调整了一下神色,对视两秒,到底杜曲恒让开了路,“二少没吩咐,你先去吧。”

“好。”梁景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昨天刘洪办公室,查出东西来了?”

“不干你的事。”

“那就是没问题?那我就搬回去了?整栋楼就数那间视野最好。”

“里头乱得很,得重新修一修,我已经安排人了。不过你要真这么急,不介意倒无所谓。”

“我不介意。”梁景耸耸肩,笑着转身出了门。

出门早,路上一点也没堵。到邂逅,刚停稳,王平东就迎上来殷勤地开了车门:“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