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闻言何岸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你……”
包间的门恰好也在这时被推开,服务生送菜进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一时倒有些进退维谷了。
“待会儿再送吧。”江铖摆摆手,那服务生连忙又出去了。
“我看何叔连这顿也没心情吃。”门很快关上了,他复又在餐桌边坐下,对何岸道。
这是要挟,毫不掩饰的要挟。江宁馨生前拿自己要挟他,她死后,江铖拿她的儿子来要挟自己。
可是如果江宁馨活着,恐怕,她也会允许吧。那个聪明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她的爱情什么都不顾了,自己的感情呢?就不值一提,被她弃如敝履吗?
如今她要是地下有知,看着自己为了被她所不喜的儿子一再忍让,会有一丝后悔,还是嫌他多管闲事?
一瞬间,何岸对于那个数十年不见的孩子,升起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他们都是被她抛弃的人。
“二少到底想怎样。”何岸缓缓呼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江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想杀了他。”
“你如果真的想杀了他,他此时此刻已经没命了。”何岸冷声道。
“但也愿意给何叔一个面子。”江铖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刀把玩,顺畅地接下去。
刀刃上映出他俊朗的面容,却因为太过苍白,透出了几分鬼魅的气息。何岸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到底只能开了口:“二少希望……”
“先不说这个了。”江铖却截断他,“一提,总生气。好好的接风宴弄成这个样子。说点高兴的,何叔这一趟还顺利?说起来各个堂口的账是不是也该交了?……这几天万宁事多,赌场我还没来得及去,账目也没工夫理,恐怕还要何叔让我再缓两天。”
“赌场的账不用交,账本我不查。赚多赚少怎么用,二少自己决定,不用拿来让我调配。”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都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
江铖继续转着手里的刀,并不接这句话,何岸垂眼看着自己的残指:“王琦那里不必说,什么都是清楚的。张访码头的账也收了,周毅德虽然一直推三阻四,我既然回来了,这两天一定让他吐出东西来。等事情都理好了,再跟二少一一汇报。我做这个龙头是沾了你的光,不会做忘本的事,你放心。”
“忘本这话就严重了。你做事,我没有不放心的,母亲不在了,除了何叔,我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就怕现在是何叔不放心我,还偏心别人。”江铖半开玩笑似地道,“说起来,我到江家十来年,都靠你照顾。比当初你照顾梁景的时间恐怕还要长……到底我不是母亲亲生,再怎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也是端不平的。”
“当然端不平,你母亲,到死都是向着你的。”
仿佛又回到了江宁馨死的那一天,雷雨交加,一道道闪电把漆黑的天幕撕碎,粉饰了很久的太平,也都从那天起撕了个粉碎。
何岸抬起苍老的眼睛看向江铖,他说得没错,从江宁馨弃了梁景把他带回江家,一直都是自己照顾。
可当时怎么会想到,养出这么个怪物来?养虎为患,这话真是没有说错。可惜现在虎已经大了。
“可是何叔不是向着他吗?不过我说了,我愿意给你一个面子。”江铖笑笑道,“那何叔说怎么安排他?我是愿意再送他走的,就怕又来个爆炸什么的,人死了,你恐怕不能接受,再回来Z市,没完没了,我也受不了。”
爆炸,回来……江铖一字一句,都在暗示,梁景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兴许他还是怀疑自己,何岸想,但江铖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他只能道:“那就让他留在Z市。他秘密回国之后被护得像眼珠子一样,见过他又知道身份的人,除了我都死了。留在Z市也翻不了天。”
江铖垂眸不语,何岸喉结动了动继续道:“而且他性格单纯,和他父母都不一样……”
不像盛辙毒辣,也不像后来的江宁馨那样阴狠。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被送到国外长大和帮派里的这些尔虞我诈隔绝开,更自由,回国以后,性子也跳脱。
他回国的消息被全面地封锁,秘密地藏在小南山。一开始连学校也不去,请了老师在家。后来梁景待不住,软磨硬泡之下,才化名给他在一所私立办了入学。
那时候周栋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正是夺权的好时机。盛辙和江宁馨难得达成了短暂的一致,共同对付周毅德。
繁忙之余,两方都各安排了人,照顾刚回国的孩子。江宁馨拜托了何岸。
她对这个儿子感情不深,名为照顾,实际上是因为盛辙看重,所以想抓一点主动权。
对此何岸心知肚明,但常常的,看着他和江宁馨有些相似的眉眼,有时候何岸会忍不住幻想,他是自己和江宁馨的儿子,对他也诸多纵容。
甚至他回国第二年,梁景好像偷偷交了个小女朋友,底下的人报给何岸,他也没有告诉江宁馨,只是私下跟了一次,见他傻兮兮地拿支花等在别人学校门口……
“女朋友?”江铖开了口。
何岸才发现自己忘情之下,竟然说出了声音。回过神道:“总之,他……”
“何叔见过吗?”
何岸不愿意多谈,江铖却仿佛很有兴味似地,又追问了一句。
“没见过。”何岸只得道。
梁景有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警觉,也有可能是从小和身边的一众保镖斗智斗勇惯了,那天很快地发现了他,而且甩掉了。
而何岸想起自己当年初见江宁馨出现的心情,算是他阴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想着小孩子也翻不了天,都有过少年时情之所至的时候,不仅没有再跟,还替他瞒了下来……
“女朋友……”江铖却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
这口吻让何岸有些不舒服,继续道:“从前,他就没有怎么接触过帮派里的事,何况他既然都已经失忆了,二少抬抬手,何必赶尽杀绝。”
“万一他是装的怎么办?”江铖却说。
这实在是挑刺了,何岸忍耐着:“我还没有见过他,失忆与否是二少在说,自然是你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江铖笑了一下:“留在Z市也行,万宁他是去不得的,众义社我想也不要让他掺和……这样吧,去年底不是新开了家清吧吗?还缺个经理,可以让他去那里。”
那家清吧是江铖私人的产业,梁景一旦过去,就是被锁在江铖眼皮子底下了,哪天他一个不满把人杀了,自己也没办法。何岸抬起眼睛:“不好吧。”
“哪里不好?”江铖反问,“我看他自己也挺喜欢那种消遣的地方,还跟我嚷着,要回邂逅呢。”
邂逅。
何岸心念一动。他要想把人划到自己的盘子里,江铖势必不会同意。但邂逅现在名义上是万宁的资产,实际上各方势力都交错,江铖也无法完全掌控,梁景兴许还更安全……
一番思量之下,何岸很快拿定了主意:“他要去邂逅,就让他去吧。”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江铖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他今天要去邂逅,让他去,明天他要万宁,后天要众义社?我也都让他?”
“我说过了,他不会。”
“何叔,你们都多少年没有见过了,人都会变的。”
何岸看着他:“野心太大的人,活不长的,他也不敢。”
“这种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想要是真有那一天,应该也不用我操心。”江铖往后靠在椅背上,仍然是一种非常闲适的姿态。
何岸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略微一顿:“还有件事情,赌场运作这么多年,位置换了无数个,来来往往的人也杂。重要的客户,都有信息记录,东西在我这里,交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二少。听说你最近在问,我这也刚想起,回头就给二少送来。”
“听说。”江铖重复了一遍,“听谁说?”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何岸从容道,“最近事多,我人手不够了,原来有些留在赌场的人,我想都调出来,二少恐怕得自己找人补上。”
看了他两秒,江铖几不可见地一笑:“好说。我们叔侄俩,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就像何叔如果希望让他去邂逅,我也没必要一直唱反调是吧?就是给他个什么位置呢?总不能继续陪酒。”
“刘洪不是死了吗?”
“会不会太显眼了?忽然让他去,总得有个说法。”
“他不是从N市来吗?那地方早年我去过,就说是我故旧家的晚辈。一个由头而已。”何岸有条不紊道,“再说二少不是怀疑他背后有人吗?我出面认了,不管那个人是谁,恐怕都要疑心他首鼠两端,也不敢轻易拿他对付你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连暖气也刚好到了停滞的温度,一片寂静中,所以哪怕微弱的呼吸声,也显得很突兀。
“何叔还去过N市?”然而江铖再开口,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头,“我倒不知道,只记得我那便宜外公,是不是派你去南边待过几年?说起来万宁现在在那边的分部,都离不开何叔的功劳。”
当时Z市反黑力度太大,周栋一面开始转型,开始涉猎一些能上得台面的生意,一面也有意往更边缘的地带布局以备不时之需。何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派过去的。
“都是我分内的事,算什么功劳。况且那边现在应该也就几间茶叶厂子并几个商场?我听说经营得也不好。”何岸低头夹了一筷子青笋,“二少好记性,还记得原来是我去起的头。”
“现在不好,也是我没管好。不干何叔你从前的事。”江铖笑笑,“况且不是我记性好,还是那天曲恒说起来我才想起……今天这馆子也是他专程挑的,说你在南边待过,想来喜欢辛辣口的菜。”
“有心了。”
“是啊。曲恒不够聪明,胜在细心。他跟着我这么久,也不能一直做个助理。前头我还在想怎么安排,今天既然提起了,我看派他过去就不错。盘子小,他招呼得过来。要是能把生意盘活了,再给他更高的位置,也不怕别人说他是沾了我的光。到时候,还要何叔多多替他费心。”
从前何岸就觉得和江铖说话很累,永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句话里面藏着八百个陷阱。
只是原来他的算计不对着自己,现在……何岸觉得自己也看不懂他了,叹口气平淡道:“万宁都是二少的,你做主就好,有任何吩咐,我自然无有不从。”
闻言江铖只一笑,耐心非常好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何岸因为迟迟没有肯定答复而逐渐难看的面色中,终于道:“何叔肯给我脸,我也不能总下你面子。梁景的事,何叔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只是,你也清楚,他是个定时炸弹,一旦大少爷的身份公之于众,我这个二少爷,恐怕就难有容身之地了。”
“二少已经大权在握了……”
“奈何人家一出生就是太子,我是换他的狸猫。”江铖笑着说,“总之这件事我是看在何叔你的面子才答应,希望何叔能记我这一点好。母亲不在了之后,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总觉得忽然生了许多的隔阂似的。但愿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我总拿你当亲叔叔看的。”
好赖话都只叫他一个人讲完,却绝口不提,就这两杯茶的功夫,换了多少好处来。
但最后这句话总是没错的,但凡还有一个鹰瞵鹗视的周毅德在。他们再不是一条心,到底还暂时坐着一条船。
“这个自然。”何岸竭力缓住情绪。
“那就好。”江铖抬腕看了眼表,“我还有会,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饭不能陪何叔吃了。账记我头上,改天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说着他拿了外套便往门口走,何岸在背后叫住他。
“还有事?”江铖回过头来。
“按照惯例,每年有来往的各个帮派,上游下游的人,都得聚一聚。原本是在年尾,大小姐当时身体不好,这事搁置了。现在又换了龙头,各方也应当见一见,我想干脆就下个月。”
何岸说的这例行的集会江铖知道,从周栋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从前他不算众义社的人,江宁馨也不会让他去这样的场合。
一开始算是众义社内部的年会,后来众义社势力日渐壮大,逐渐变成了各地有来往的帮派的聚会。
他这位便宜外公书没念过多少,史书恐怕更是没看过两本,做起事来倒是颇有古韵。例行的聚会,都能让他弄出诸侯国拜周天子的架势。
“你是龙头,自然听你的安排,今年还是在公海上?”
“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地方。”
江铖颔首,见何岸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叔有话不妨都一口气说了。”
何岸看了他几秒,终于道:“马上就是尾七了,你母亲该送回祖坟安葬了。”
“倒没觉得这样快,一天天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江铖一愣,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一应事情,也都何叔处理就好。我会让秘书提前留出时间来的。”
话说成这个样子,何岸实在没办法接下去了,心寒之余,只能应承:“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那就有劳何叔了。”
第18章 花与酒
回到小南山的时候,阿姨正站在餐桌旁边,往罐子里装江铖带回来的咖啡豆。看见梁景捧着花进门,习惯性地要招呼一声,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笑了笑。
梁景也笑了一下,杜曲恒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开口前先听到了楼上有很轻微的叮叮哐哐的响动:“什么声音?”
“来检查泳池的。”阿姨说,“上午打扫的时候,我看泳池用过,就叫人来彻底检查一下,虽说定期也都维护着,毕竟空了这么久……”
“你去游泳了?”杜曲恒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问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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