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扬戈
这么迟了,出租车恐怕不容易约。柳辰骏做好了等待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有司机接单了,而且司机距离他两公里以内,从市中心的方向过来。
柳辰骏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买房时选了靠近市中心的房子,要是住在荒郊野外估计这会儿真的打不到车了。
他走到临时泊车点前,记下接单的车牌号,收好手机掏出卡包。刚才在家里为了节约时间直接把卡包整个拿出来了,这会儿反正在等车,正好把医保卡先找出来,以防到医院后再被胃痛袭击没办法挂号。
凌晨的二环路上车辆不多,出租车很快停在柳辰骏面前。他弯腰拉开车门,却突然感到大脑眩晕了一瞬间。
还有二阶段?柳辰骏心中响起警铃,来不及多想,快速将自己塞进车后座,关上车门后立即用飞机迫降避难姿势趴在前排座椅上。
这辆车一看就很新,弄脏了不知道要赔多少钱,他可千万不能吐车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这个可能性,柳辰骏的心跳变快了不少,随着心跳又出现了耳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手机尾号是多少?”
柳辰骏的耳鸣声盖过了司机的声音,耳鸣稍微减弱后才勉强听到司机的询问。他赶忙报出四位数字,又立刻闭上嘴防止债从口出。
司机开得很稳,车辆行驶的噪音也很小,更难得的是这辆新车内部没有任何异味,对现在的柳辰骏非常友好。
他趴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慢慢转为平静,耳鸣的状况渐渐消失,这才敢抬起头。
看着窗外的街道,柳辰骏估摸出从这里到医院的距离,深吸口气向后靠着座椅,用尽量小的声音努力呼吸空气。
车里似乎有一种清新的气味,柳辰骏不确定司机是不是放了空气清新剂,他只知道这种气味比他闻过的所有香水、香薰和空气清新剂都要好闻,将他造反的嗅觉和心跳都安抚到位。
柳辰骏缓缓闭上眼,他想靠着歇一会儿,几秒之后却还是睁开了眼,盯着面前副驾驶座的靠背。
以他对出租车司机的了解,长期开车是需要有声音来保持注意力集中的,有的司机喜欢聊天,有的司机爱听音乐,而这位司机却既不听音乐又不找柳辰骏聊天。
柳辰骏忍不住心想,他一上车就表现得那么难受,连司机说话都没听清,现在的脸色看起来一定比刚才更糟糕了,再结合目的地是医院,司机是不是害怕他死在自己车上才不跟他搭话也不放音乐的?
他担心吐在司机车上赔钱,司机担心他死在自己车里赔钱,如果真是这样,还挺有趣的。
柳辰骏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车辆缓缓减速,他的视线从副驾驶座转移到窗外,医院急诊科的大字就在不远处亮着。
柳辰骏松了口气,匆忙道了声谢谢,提起一口气开门下车走向急诊科。
果然如他所料,弯腰下车时他又感到了眩晕。
柳辰骏努力忽略眩晕感快步向前走,他只想赶紧走进急诊科,进去之后就算倒在地上应该也有人管一下。
但从路边到急诊科门口起码有二十米的距离,走到一半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僵立在路中间仰面呼吸。
淡淡的消毒水味飘散到柳辰骏面前,出乎他的意料,并没有引起他的进一步反胃,反而让他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用尽量平稳的步伐慢慢走进急诊科,每一步都像在对身体催眠他没有移动。
今天的午夜急诊病人不多,挂上号直接就能进诊室。柳辰骏庆幸他今天运气还不错,看病的过程很顺利,医生的判断也是急性肠胃炎,开了吊瓶就让他去输液了。
柳辰骏似乎找到了哄着身体不要造反的技巧,以只有他平日里十分之一的步速缓慢移动到药房,再缓慢移动到更远一些的输液厅,除了饥饿和略有一些头晕以外没有任何不适。
输液室里倒是人不少,原来不是今晚病人不多,而是大部分病人都已经从诊断转移到后续的治疗阶段了。
柳辰骏看着两个值班护士都在忙碌,提着袋子坐在台前等待,顺便拿出手机把车费付了。
和柳辰骏隔了一个位置正在扎针的是一个老人,值班护士一边工作一边苦口婆心地对老人和子女劝诫年纪大了少喝点酒。
头发全白了还能喝酒喝到半夜进医院?柳辰骏不由地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抬头多看了两眼,没注意订单详情就盲打密码付完了钱。
另一个护士查看完躺在后面病床上输液的病人的情况,回到台前接过柳辰骏手中的药品袋,动作利索地帮他打上吊瓶。
护士用的时间好像比他从急诊科走过来还要少。柳辰骏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拿起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的药品袋子,想要按照护士的指引转移到长椅那边等待输液完成。
他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感迫使他又坐了回去。
这种眩晕感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眩晕还要强烈得多,说是天旋地转也不为过,即使重新坐下也没能好转,让他本能地眉头紧锁。
护士见他脸色不对,果断把吊瓶重新挂回架子上,从柳辰骏手里的袋子取出病历再看一遍,抬头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看病吗?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过来照顾一下吧。”
柳辰骏不敢动他的头,只能尽量简短地描述情况:“家里没人。我头很晕。”
护士抬手指向柳辰骏背后的承重柱,上面靠着一张应急用的病床:“你躺一会儿吧,能走过去吗?”
柳辰骏再次尝试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叹了口气。
不用他说出来,护士也知道他走不过去了。她皱眉打量柳辰骏,她一个人肯定没法在提着吊瓶的同时把这么高大的男人平稳搬到病床上,于是她也叹了口气:“你是来这里工作吗?有没有同事能叫来帮忙的?”
柳辰骏心想,他家就在这里,只是家里没有其他人了,现在还是全职网文写手,根本没有能叫的同事,总不能一个电话把编辑或者损友从别的省叫过来帮他吧?
这么复杂的缘由他现在没办法说清楚,幸好护士也不是要他解释,看他不回答就知道叫不到人了。
护士扫视了一圈输液厅里的各种病号,目光落在旁边老人的子女身上,无奈询问道:“那边的病人家属可以帮帮忙吗?”
柳辰骏还在和天旋地转的大脑搏斗,几句话的时间里他仿佛坐了十遍海盗船,感知混乱的同时身体沉重,无暇注意旁人的神情,只能从沉默中听出来他们大概在犹豫。
“我来吧,是搬到这边吗?”
“对对,谢谢你。”
柳辰骏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和护士简单交流了两句,然后有一双手抱住了柳辰骏的手臂,柳辰骏顺着他的力道挪到病床边,成功躺平后终于结束了眩晕状态。
柳辰骏缓慢眨眼,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清晰。他看到这位善良的热心市民站在病床边低头看他,一双熟悉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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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要是付款的时候不看八卦就能看到司机是聂师傅了!我为什么要看八卦!!
第8章
柳辰骏好想喊救命。
虽然他从未见过聂子轩摘下口罩后的模样,但只需要看一眼,他就能认出那双眼睛。
这就是总会莫名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双眼睛,刚刚帮了他的热心市民就是聂子轩。
柳辰骏想要以最好的状态和聂子轩见一面、正式认识、成为朋友,却每一次都不尽如人意。
第一次见面时作息颠倒形容邋遢,第二次见面时刚洗完澡没穿上衣,第三次见面更是被病痛折磨,甚至需要聂子轩扶着他走路。
之前柳辰骏还觉得他在前两次见面时表现不够好,心里颇感遗憾,现在倒是不遗憾了,只因为第三次见面实在是太糟糕了。
冰冷的药物顺着输液管流进柳辰骏的血管,一想到自己现在这么难堪的模样被聂子轩盯着,柳辰骏的心就和血液一起慢慢变冷。
能量的欠缺让柳辰骏思考的速度也变慢了,他在脑海中数着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心,现实中却连开口给自己找补都做不到。
聂子轩见柳辰骏一直呆愣愣地盯着自己,担忧的眼神中渐渐多了疑惑。
柳辰骏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抢在聂子轩之前开口:“这位帅哥你……呃,你好。”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急于说话,这已经是柳辰骏第二次在聂子轩面前嘴快说出未经大脑的话了,刚说了个开头他就再次闭上嘴,尴尬地咽下嘴边的句子。
虽然聂子轩确实长得挺帅的,但此时此刻这么称呼好像不太对吧?柳辰骏心想,他还不如喊侠士或者恩人呢,好歹古风一点像个玩笑,比较容易找补。
聂子轩愣了两秒,竟然笑出了声。他抬起头,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再低头时神色揶揄:“柳先生,你不认得我吗?我只是没戴口罩,不是摘掉面具啊,我们之前见过的。”
“我认得你!”柳辰骏急于辩白,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说完才想起这里是半夜的输液厅,还有很多病人在休息,他赶忙压低了声音,“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刚刚头晕,所以我……”
聂子轩揉了揉脖子,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坐在长椅上平视病床上的柳辰骏,轻轻拍了一下柳辰骏的手臂:“看得出来,病号还是先休息吧,别说太多话。”
柳辰骏再次中断发言,充分听取聂子轩的建议,闭目养神。
等等,不对,这里是医院,聂子轩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同一个人超过三次的概率太低了,他必须抓紧机会以防聂子轩做好事不留名事了拂衣去!
就算柳辰骏现在模样狼狈,聂子轩刚刚帮了他,他完全可以用报答作为理由询问聂子轩的联系方式,睡什么觉啊赶紧加好友!
这样想着,柳辰骏急切地睁开眼看向身侧。幸好聂子轩还没走,不过……他靠着椅背玩起了手机,似乎并不打算走。
柳辰骏茫然地盯着聂子轩嘴角的笑意,几秒后就见聂子轩眉梢一挑,抬眼和他对视。
虽然现在的柳辰骏对时间的感知不太灵敏,但这一次他敢肯定自己盯着聂子轩没有超过五秒,聂子轩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柳辰骏这回稍微把语言过了一下脑子,问出了他当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刚才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像在工作,这里是医院,你……没有生病吧?”
聂子轩眨了眨眼,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向柳辰骏的方向前倾,认真问道:“刚才是我送你来医院的,你没认出我吗?”
柳辰骏张了张嘴,瞪大了眼。原来聂子轩不仅跑外卖,还开出租车?
他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完全没看过司机长什么样?他明明认得出聂子轩的声音……不对,司机和他说话时他正在耳鸣,没办法辨认声音的来源。
所以聂子轩是看到他状态很差还一个人去医院,专门跟过来帮忙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聂子轩应该能想到柳辰骏在车上时无暇注意司机是谁,但他还是在问柳辰骏是不是没认出他,意思是……
柳辰骏想起来了,打车软件和外卖软件不一样,打车软件是先坐车后付款,付款页面有司机的信息和评星功能,聂子轩知道他付款时就能看到司机是谁。
但柳辰骏当时在看别人的八卦!老人家喝酒的八卦有什么好看的!他竟然没注意是聂子轩送他来医院的!
柳辰骏内心抓狂,那一家人还和他同在一个安静的输液厅里,他如果说自己在看别人家的八卦肯定会被听到,没法用真相来解释,只能……
不对,付款页面那个司机头像只有那么小一点,连五官都不一定能看清。他前两次见到聂子轩时聂子轩都戴着口罩,聂子轩为什么会觉得他能通过这么小的证件照认出来出租车司机和外卖小哥是同一个人?
“柳先生,你给我打赏过十块钱,至今为止还没有别人给我打赏过。除非你没记住我的名字,嗯……咱们这边姓聂的应该不多吧?”聂子轩双腿交叠,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侧着脸凝视思考中的柳辰骏。
……哦,对哦,打赏页面有骑手实名。柳辰骏居然现在才发现,聂子轩应该早就知道他看过聂子轩的名字。
“我记得,抱歉,刚才脑子不太清醒。”柳辰骏先低声道歉,再真诚道谢,“谢谢你来医院帮我,我想感谢你,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吗?”
聂子轩快速打量柳辰骏,脸上恢复了笑容:“可以啊。不过你都这样了,先养好身体吧,我不想吃病号餐。”
柳辰骏哭笑不得:“我是请你吃饭,不是请你吃苦。就算我自己只能吃病号餐,也不会委屈你陪我清汤寡水的。”
聂子轩连连点头,重新坐正,抬头看向架子上的吊瓶:“我看你也不像那种人,所以我只是开个玩笑。主要是希望你好好休养,注意身体健康,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很容易生病的,柳……辰骏,你叫这个名字啊。”
柳辰骏顺着聂子轩的视线看了一眼吊瓶上的标签,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是从外卖平台知道聂子轩的姓名,而聂子轩是从药品标签上知道他的姓名,他们俩交换姓名的方式真是不走寻常路。
聂子轩听到柳辰骏的笑声,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打开扫码页面:“你的手机在哪里?上回让你扫我你不扫,这回我扫你总能加上了吧?”
柳辰骏从善如流地打开二维码,仔细观察聂子轩认真的神色。
原来聂子轩真的挺在意之前他已经打开二维码却被拒绝了加好友,这么一想柳辰骏顿时感到愧疚了。
“今天耽误你工作了,我赔你点钱吧。”一说到加好友,柳辰骏就想起聂子轩当初想赔他钱,立刻活学活用打算给聂子轩转账。
聂子轩眼疾手快按住柳辰骏的手阻止他操作手机,连连摇头:“送你到医院后我还送了一单,然后我感觉差不多该下班了,你没有耽误我。下班路上想起你,我就顺路过来看一看,幸好我来了。”
柳辰骏看了一眼聂子轩的手,还是很难想象一个经常开车和送外卖的男人能有这么柔软的手心。
这次柳辰骏忍住了没说出这个想法,艰难地接着聂子轩的话:“你都下班了还来医院帮我,就算没有耽误你工作,我也算是打扰你休息了,心里过意不去。你也说了,昼夜颠倒很容易生病,现在是凌晨了,你不想和我一样躺在这里吧?”
聂子轩盯着柳辰骏的眼睛瞧了一会儿,突然靠近和他对视:“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思路和逻辑都比刚才强了不少,我就说你看起来挺聪明的。”
柳辰骏被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往聂子轩的方向挪了一点,笑着打趣:“你在转移话题吗?不想要我的钱?我视力很好的,你就算站后面墙上我也看得清,这位帅哥靠这么近我压力有点大啊。”
聂子轩松开柳辰骏的手,手肘支在病床上,视线明显地在柳辰骏脸上转了两圈,啧了一声:“这位大帅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