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 第54章

作者:木林森 标签: 近代现代

晏酩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臂穿过池羡鱼的膝弯,将人从冰冷的地垫上抱了起来。

他的额头无意识地抵住了晏酩归的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羽毛般扫过那片皮肤。

晏酩归面不改色地托着池羡鱼走向别墅的入户门,门廊感应灯在他身后悄然熄灭,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在玄关的地板上融为一体。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沙发旁一盏落地灯的暖光,将池羡鱼放在了沙发上。

池羡鱼陷在沙发里,不舒服地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但没醒。

晏酩归摘下眼睛,指尖勾住那约束了一整日的领带,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扯,丝滑的布料顺从地松脱,被他随手扔在了沙发靠背上,然后他转身去水吧倒了杯冷水。

等他放下杯子回到客厅,池羡鱼还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睡着,晏酩归居高临下地盯着池羡鱼酡红的脸蛋看了几秒,走过去在沙发旁蹲下,缓缓抬起手,掌心拢住了他的侧脸。

几乎没用什么力,只是轻轻一带,池羡鱼的脑袋便转了过来,仰靠在他的掌心里。

他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呼吸绵长而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一下下拂过晏酩归的手腕。

晏酩归屈起拇指,轻轻抚上池羡鱼的下颌,指尖下的触感烫呼呼的,柔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小面包。

他用了一点力,池羡鱼便无知无觉地仰起脸,敞开的领口下,是一小片随着呼吸若隐若现的锁骨。

“醉成这样……” 晏酩归勾了勾唇,指腹的力道无意识加重了些,却又在下一秒克制地放轻,像怕碰碎什么,“倒知道往这儿跑。”

不知道是他动作太轻弄得皮肤发痒,还是也到了该醒酒的时间,池羡鱼的睫毛忽然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喝醉的缘故,他眼尾的绯红一直连绵到脸颊,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迷迷蒙蒙的,涣散着找不到焦点。

池羡鱼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而吃力地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晏酩归。

可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大脑还在酒精里沉浮,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镜还是现实。

晏酩归也没有动,维持着俯身托脸的姿势,静静地回视。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和平静,唯独眼底深处映着池羡鱼那双盛满懵懂和水汽的眼瞳。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羡鱼突然睁大眼睛,像是困惑,又像是觉得惊喜,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哥?”

晏酩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应声,一颗豆大的泪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沿着发烫的脸颊,滑到了晏酩归的手背上。

“哥,”池羡鱼伸手拉着他的衣角,眼泪越掉越凶,小声哽咽着,委屈得像个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你怎么不理我了啊?”

晏酩归垂眼看着不断在掌心聚集的眼泪,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你这小孩怎么还倒打一耙。”

“我哪有倒打一耙,”池羡鱼委屈地瘪了瘪嘴,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只知道反驳和控诉,“你就是不理我了……发消息不回,看我像看空气,还、还在会上说我……”

池羡鱼数落得磕磕绊绊,全是琐碎的细节,每说一句,就掉下一大颗眼泪,仿佛被晏酩归刻意无视和疏远是多让人心碎的一件事。

晏酩归静静听着,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望着池羡鱼叭叭个不停的小嘴,直到池羡鱼的抽泣声稍稍平复,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时,他才开口,“说完了?”

池羡鱼被他问得一哽,“没说完!”

说着又倔强地掉下两颗眼泪。

晏酩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两分钟后,他手里拿着一条用温水浸湿又拧干的毛巾走过来,在池羡鱼面前蹲下,“闭眼。”

池羡鱼呆了呆,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了他的脸。

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从额头到湿漉漉的眼角,到哭得通红的鼻尖,再到沾着酒渍的嘴角,和黏黏糊糊的手掌。

池羡鱼呆呆地看着晏酩归,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晏酩归垂着眼,一点点替他擦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池羡鱼觉得,这是离他很近很近的晏酩归。

这样温柔的晏酩归,让池羡鱼在酒意深处浮沉的意识瞬间沉了下来。

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感觉整个世界都温暖而安稳地包裹着他,湿热的毛巾抚过掌心的纹路,又细致地包裹住每一根手指,动作那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越是这样,委屈和不安越像是潮水决堤,池羡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他听见自己鼻音很重的声音,“你这几天……是不是讨厌我了?”

晏酩归动作一顿。

“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池羡鱼垂着脑袋,小声抽噎着,“你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我以后工作会更仔细,不会再开会走神……也不会、不会跟秦纵再有牵扯……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能不能,” 他小心翼翼地扯住晏酩归的袖子,“能不能……别讨厌我?”

晏酩归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池羡鱼仰着脸,泪水不断从他通红的眼眶滚落,滑过湿漉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他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晏酩归,等待一个答案,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只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袒露出来、却害怕被再次推开的小兽。

晏酩归闭了闭眼,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拧了一下。

“池羡鱼。”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晏酩归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决堤,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池羡鱼发烫的耳垂。

他那样深地看着池羡鱼,以至于池羡鱼很轻易地就看到了他眼底深埋的痛色,他说:“池羡鱼,明明该讨厌我的是你才对。”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池羡鱼大声反驳,酒精带来的混沌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他睁大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你做了什么让我该讨厌你的事?是那些秦纵说的那些我不知道真假的事吗?可是我都扔了!”

池羡鱼的声音哽了一下,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晏酩归,“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随便拿来的几句话,就真的相信你是个坏人?”

“哥,在你眼里,我对你的信任就这么不值钱吗?”

“那都是真的。”晏酩归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满了苦涩,“池羡鱼,我接近你,的确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

晏酩归继续说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像是终于把最腐烂的伤口彻底剜开,暴露在天光下,宣读自己的罪状。

“你以为的照顾、好意,底下都藏着算计,我就是个虚伪的骗子,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冷漠地看着至亲陷入绝境的……烂人。”

他每说一句,池羡鱼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现在你知道了,”晏酩归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心脏像是被攥得更紧,痛得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怕了吗?恶心了吗?是不是觉得,前几天我冷着你,对你反而是种仁慈?”

他逼视着池羡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恐惧或厌恶的表情,仿佛在主动寻求某种惩罚,来印证自己对自己的判决。

可池羡鱼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

就在晏酩归以为会看到他崩溃或逃离时,池羡鱼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那你现在,还在骗我吗?”

晏酩归怔住。

“你说你接近我不怀好意,那现在呢?”池羡鱼不管他的反应,执拗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也是算计的一部分吗?是新的骗我的方式吗?如果是这样,那你现在想让我走吗?”

晏酩归喉结滚了滚,他觉得自己冷硬麻木的心在这一刻四分五裂了,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池羡鱼替他下了判决:“晏酩归,你就是个胆小鬼。”

第55章 以后我来爱你

池羡鱼就那么直直看着晏酩归,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擦净的水汽。

只是那目光太直接了,不闪不躲,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向晏酩归,将他所有的伪装、逃避都映得无所遁形。

晏酩归几乎是本能又狼狈地别开了脸,视线仓促地转向一侧冰冷的墙壁。

他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尤其是在他自己都理不清心绪的此刻。

可下一秒,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拂过脸颊。

池羡鱼竟然直接抬手捧住他的侧脸,把他别开的脸轻轻扳了回来,强迫他直视自己。

池羡鱼的声音被酒泡得发软,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锁着他。

“你躲什么?”

晏酩归的呼吸漏了一拍,客厅顶灯的光线斜斜地照下来,在池羡鱼眼中折出细碎的光。

在那样滚烫又澄澈的注视下,有那么一瞬间,让晏酩归几乎要相信,池羡鱼是真的对他的算计、他的过去毫无芥蒂。

但怎么可能呢?

晏酩归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他抬手把池羡鱼扣在他脸侧的两只手都拉了下来,仿佛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鱼,你看到的只是我愿意让你看见的那个晏酩归,那并不是真实的我,也不是全部的我。”

池羡鱼眉头蹙了起来,非但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双手固执地固定住晏酩归的脸颊。

“真的假的我自己会看。”他嘟囔,呼吸间的酒气暖暖地喷在晏酩归皮肤上,“你不许动。”

晏酩归顿时有些失语,这姿态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钉在审判席上的囚徒,偏偏审判官却毫无威严,目光清澈得不含半分杂质,好似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这样一打岔,让晏酩归那些沉重的剖白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他准备好的所有劝诫,在池羡鱼这种孩子气的执拗面前,显出几分可笑。

晏酩归无奈地低笑一声,心想自己真是糊涂了,跟一个醉鬼说这些做什么。

他败下阵来,低低叹了口气,认命般再次去拉池羡鱼的手,“你醉了,小鱼,睡吧,明天就好了。”

“我没醉!” 池羡鱼立刻大声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

晏酩归看着他这副样子,眉梢微挑,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左手,在池羡鱼眼前缓缓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池羡鱼眨了眨眼,认真看了好几秒,然后非常自信且肯定地说:“三!”

晏酩归:“……”

他松了松领口,曲起一条腿,背靠着沙发底座,就这么随意地坐在了沙发边的地毯上。

家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行,你没醉。” 晏酩归他抬起头,看向依旧跪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少年。

客厅的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一层虚边。

“正好有些话,大概也只有对着没醉的你才说得出口。”

“反正,等天亮了酒醒了,你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再过几个月,你去上大学,走到更亮、更开阔的地方,见到更多真正温暖干净的人……很快就会把今晚和我这个旧人都忘了。”

池羡鱼原本已经开始有些迷蒙的眼睛在听到这些话后,蓦地睁大了,“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