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然后是欢笑声,钻进他的耳朵;从树影之间,走出来一人一骑,马是白的,人也是白的;马没有一丝的杂毛,人也穿一身的白褂子,戴着一顶神气的西洋帽子。他的眼睛倏地亮了,想要开口说话,但是紧接着,那白礼帽的身后,又钻出几个骑马的人来,有男有女,看着个个儿都精神得不得了。
林子里出来骑马的人,不是件好事儿。奇怪,他心里头却觉得很亲近。
于是他还是开口说话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嘿,你是谁啊!”
那白礼帽循声望来。隔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他笑了,说:“我是我。”
白礼帽话音刚落,他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他想要叫醒身旁的济兰,跟他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但是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济兰。
却有另一个人,就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上,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眯起眼,天色很亮,大约是上午。
“中午好,褚莲。”谷原孝行说。
作者有话说:
震惊!原来真凶竟是……(到底哪里震惊了……咳咳
第124章 出殡
九月一号, 这是周家二公子周楚莘出殡的日子。
清晨四五点钟,日头还没上来的时候,就有各家的小轿车、黄包车、马车, 到周家大院来了。周雍平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上一次,他亲自迎客的时候还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的婚礼, 时隔十多年, 这次迎客, 却不是红事, 而是白事。
当然, 比起十多年前,他老了更多。
“欸呀,老周啊!节哀啊。”老朋友来了, 就紧紧地攥住他的手, 仿佛握手的力道能给他什么支撑一样,其实他能感到的却只有握得太紧的疼痛。这时候,他就会微微地愣一下神, 然后才疲惫地回以微笑。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此刻也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 见到客人, 她也笑一下,只是笑也不像笑,只是两边嘴角稍稍提上那么一提,就当是笑了。然后她收下礼金, 吩咐记下礼单。
这种场合,本该是方芸芸站在这里,不该由周楚婴个嫁了人的过来,可是一听说周楚莘走了, 周楚婴那神经衰弱的二嫂立刻就病倒了。周楚婴猜想,是她嫂子一直自责,那天晚上,不该放他走的。
“爸爸,你进去休息一下吧。”人流陆陆续续走进院子,趁着新客还没到来的间隙,她凑近父亲花白的鬓角,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儿还有我呢。”
“不行啊,孩子。”周雍平摇了摇头,“你看,大伙儿都是给我面子,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哪有我这个主人家不出来迎客的道理啊。”
他说到这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新的客人来了,他立刻又做出一个笑脸,甚至往前迎了几步,又是一番握手和“节哀顺变”。
周楚婴只好就站在他身边陪他。偶尔,她的小女儿跑出来寻她,抓着她的裙角,看了看外头,没有热闹,她就哄她走:“去去,上院子里头找你爸去。”
小穗儿跑走了。她继续站在这里,迎来送往。
陈元恺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自从他参加了这个社那个社,还有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身份以后,他去到哪里都是行色匆匆,为此他家老爷子陈榕几次三番地骂他不懂礼数。今天也是这样。不过陈老爷子病了,只有他一个人来参加葬礼,没人骂他,这让他轻松了一点儿。
“周叔!”他从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前来,两只手一块儿握住了周雍平的右手,心有戚戚,“周叔,节哀顺变……注意身体。”
周雍平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老手拍着他的手背,拍呀拍的,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毕竟见着了陈元恺,他就想到,周楚莘和他是一个年纪的呀!因而就有浑浊的泪水从他的老眼中滚滚而下。
“爸爸……”周楚婴开始在她的串珠小包里翻找,找出来一条手帕,给周雍平拭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你们都是……都是朋友,总在一块儿的。你来了,楚莘高兴……”周雍平的最后一个字被哽咽声淹没了,他摇摇头,甩开女儿的手和手帕,“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到这里,周雍平又问道:“你一个人来?”
“我跟您赔不是了,周叔。我爸病了。”陈元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好几天没下地了……”
“老陈也——这老倔头子也老了,是吧!我们都老了!”周雍平叹了口气,又问,“啥病啊?要不要紧?过几天我去看他。”
“中风了。”陈元恺说,他的手还给周雍平攥着,周雍平像是忘了这一茬,“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唉。您老也别着急上火了。”
“嗳,嗳。等这事儿忙完了,我去瞧瞧他。”周雍平口中应着,又往陈元恺身后望去,再没望见别人。
“您找谁呢?”
“不找谁,不找谁……”
陈元恺觑着周雍平的脸色,猜想他是想要问褚莲他们,只是不好意思问,于是干脆说道:“周叔,您找褚大掌柜的?”
周雍平不吱声,陈元恺继续道:“楚莘这事儿……您也知道,是为了明珠。昨天楚莘是先被送到明珠的,褚莲大动肝火……当街……当街杀了人了!”
“啪”地一声,周楚婴手里的串珠小包落在了地上。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包,落在地上,动静巨大。她顾不上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元恺。周雍平也看着陈元恺。陈元恺忽然发现,原来这父女两个,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据说那人是宗社党的……”陈元恺说到明武,禁不住也切齿起来,“图谋明珠的股份不成……就起了杀心!昨天他到明珠厂去挑衅,褚莲实在忍无可忍,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这父女俩全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周楚婴半蹲下来,去捡她的小包,陈元恺看见她借着这个机会,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听说了。”她站起来,低下头避开了陈元恺的眼睛,“听说明珠厂有命案,没想到是因为……我就说济兰怎么没有来呢。”
“哦对,说到他。”陈元恺从自己的西装外套内侧拿出来两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的,还有罗济兰托我带来的。让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现在大掌柜的在牢里头,还得他到处奔走。”
周雍平点了点头,肩背都佝偻着,他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十岁。对于昨天那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不置一词,只说:“谢谢你,孩子。进去吧,进去……”
陈元恺走了进去。再没有客人了。他们父女两个却还是站在那里。
硕大的门框框住这两个人的背影,周楚婴捂着脸,她的肩膀抽动了起来。周雍平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留在这里,先一步走进了院子里去。
葬礼朴素而又简洁。
跟婚礼不同,喜事儿总是越是铺张隆重,就越是喜庆;可是到了葬礼,尤其是小辈的葬礼,总是好像要办得很简朴,甚或有些不知道的,也就不用过来了。
连饭都没有吃,陈元恺只是过了出殡,婉拒了周雍平的再三挽留,就先告辞了。毕竟褚莲那一头又是火烧眉毛。一出了周家大院的门,他就又紧赶慢赶地去了明珠。
明珠,这个风风雨雨里头挺过来,到如今又要落入他人手的明珠。
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穿过无人的厂房,他走进了明珠的办公楼。一进了那楼里,他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话声。里头有济兰的声音,另一个声音,他却不熟悉。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指手画脚?”是济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冷的强调,似乎他的耐心马上就要告罄了。
“我只是说我的意见!不然等陈老师来了,你也问问他,这件事儿到底是谁说得——陈老师!你来评评理!”
陈元恺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陌生的年轻人咄咄逼人地看着他,眼睛里射出精光——陈元恺抛给济兰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要问他:这是谁?
屋子里头都是明珠的熟脸儿,有站在一旁想要拉架而不得其法的于天瑞,还有尴尬地搓着手的薛弘若,站在一角的,陈元恺有过一面之缘的牙答汗,还有坐在一旁的,看不清脸,但是他知道那是柴学真——最后就是这个仿佛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
“啊!陈老师!”于天瑞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热情地呼唤着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头了,“这是,这是咱厂的保安队长,高岑。挺关心……大掌柜的。”
陈元恺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了,咱就别内讧了。”
“你从周家回来?”济兰突然问道。
顺着他的目光,陈元恺看向了自己的胸前,顺手摘下了那朵白色的绢花,轻轻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对。出殡了。我就走了。”
提到葬礼,气氛又低沉下来。然而低沉里,又酝酿着一种沉默的愤怒。这愤怒的来由有很多,凑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攻讦了。
济兰转回脸来,淡红色的嘴唇扭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来——很少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还有一种阴恻恻的美丽——
“怎么说?咱们保安队长。”
“我说,要去劫狱。”高岑看着陈元恺,目光炯炯,话声里却透着急切,“不用告诉我不行!我们有人手,这支保安队伍,是大掌柜的一手拉起来的,经过了十次的特训,个个儿都能拿枪!”
说罢,牙答汗在一旁点了点头。
陈元恺目瞪口呆,看了看这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济兰,济兰挑起了眉毛,仿佛是说“我就说吧”。
“这个——”
高岑立即又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会死人。二掌柜的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可以立下字据,我自己的这条命,我自己说了算,不用明珠,也不用二掌柜的负责!”
“我也不想负责。”济兰冷冷地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视过满屋的人,大伙儿的脸上表情各异,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站在屋子里,环视四周,打量着他们,计算着他们可不可信,够不够义气,是不是可堪托付。可是现在——当真与二十年前没有两样吗?他的齿关随同咬紧了。
“你的命,跟我毫无干系。你以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就以为劫大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不在乎你死,死了能换回褚莲,我照样同意!可是现在,我疑心褚莲就不在大狱里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济兰站在那里,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做一个支撑着众人的主心骨,尽管他从来不想要做这个主心骨。他感到一种悲凉从他的心底里头升起来。当日不走,褚莲,你又料得到今日吗?说什么等你回来,又是骗我!
“他绝不在大牢里头……”济兰轻声道,“从他进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打探出任何消息……要是他真在里头,不可能把盖子捂得这么死!我恐怕……”
他忽然摇晃了一下。
“恐怕对方要的,不是他的脑袋,是他签的那个名字!”
第125章 软禁
“中午好, 褚莲。”谷原孝行说,又黑又深的眼仁里跃动着正午时分的阳光,“饿了么?午饭已经好了。”
他打招呼的语气是那么寻常, 如同褚莲只是一个到他家里来做客的朋友而已。
褚莲瞪着对方,而对方的屁股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 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腿交叠着, 一只手臂斜斜地在扶手上支撑着上半身。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直的蓝色和服, 露出雪白的脖颈, 因此也露出半圈青紫色的掐痕。
这是一间风格十分折衷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花:火红色的花瓣,火焰似的卷曲着, 仍很新鲜, 带着几颗摇摇欲坠的露珠。
褚莲坐了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跟着堆委下来,落到他的大腿上。
他没有死掉,当然, 也没有疯掉。麻醉剂让他睡到了大中午,这剂量可是不小。他甩了甩脑袋。
“身体不舒服吗?”谷原孝行轻声问道。
褚莲仍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日本菜, 所以我雇了一个关东本地的厨子, 来给你做饭,好不好?”谷原孝行微微倾身向前,很关切地道,“不知道你爱吃点儿什么, 每种都做了一些。”
褚莲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麻醉剂的效力在他身体里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双腿格外地沉。谷原孝行仍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褚莲仍穿着他从班房里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谷原孝行,说:“去哪儿吃。”
褚莲跟着谷原孝行下楼的时候发现,原来他这一夜,正是在谷原公馆的二楼度过的。走下来的时候,褚莲小心着自己的头顶。谷原孝行走在前面,经过楼梯的转弯,褚莲的手倏尔一动,但是一转眼,他已经看见那个“葵”的一片衣角,在客厅里一闪而过。他的手又收了回来。
谷原孝行似乎毫无所觉,走到了一楼,停下脚步,仰着脸望着他,似乎带着一点羞赧的笑意。这让人很难把这个年轻人和心狠手辣的形象联系起来。褚莲把这念头抛出脑海,越过谷原,来到了正厅。
没有女人在这里擦地了。低矮的天花板下头,在阳光投下的斑块里,站着他和谷原孝行,还有葵。那可怜的随从走上前来,褚莲看见他的鼻子上蒙着纱布和绷带,他一说话,脸上就现出痛色。那是一句日语,褚莲望了望谷原孝行。
“饭好了。”谷原孝行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来到了吃饭的地方。这低矮的饭桌旁,放着两个蒲团;而桌面上,几乎是摆满了各式的菜色,若非这桌子也是实木的,简直说得上是不堪重负。
“请坐。不要客气。”
葵如同一缕幽魂一样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不过褚莲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除了这个葵以外,这座房子外没有任何其他警备。
见到褚莲正在张望,谷原孝行笑了。
“别去管他。你打断了他的鼻子,他生你的气呢。”
褚莲坐到蒲团上,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