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说罢,褚莲越过了高岑,往院内走去。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抻着脖子看他:这几天厂里风传,大掌柜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前两天死了两个工人还不算,大掌柜的自己也中了一枪,生死未卜——如今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稳稳当当地走进来,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走出去;于是传闻中的已死之人又从工人们的口中活了过来。
他一走出去,工人们就在机器的掩护下交换眼神,说起大掌柜的果然没死……
是,今天没死。有人说道,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以后谁知道怎么样呢?毕竟惹上了那么一伙悍匪……你知道咱的订单为啥交不上去么?咱一火车皮的羊毛,都让那帮蒙古胡子给劫走了!
然而褚莲并没有听见这种种的议论。他如同每一天一样,穿过院子,走进他的小办公楼,一路上,都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一直走到那个阔别了一周的办公室,拉开门说:“格格——”
他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办公桌上,济兰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了。
是了,这一周以来,济兰医院、厂子、家里来回地跑,什么事儿都赖他安排。何况现在厂子里的事情又那么让人焦头烂额。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济兰仍一动不动地睡着,他也就用了更轻的动作,把那外套盖在了济兰的后背上。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沓文件,他随手捡起,将它们理好;最顶上的那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济兰在工作时乱涂乱画的,依稀写着,订单、原料几个字。看着看着,褚莲的心又一次微微沉了下去——第二个火车皮的羊毛,果然也没能准时送到。看来又是那个“达巴拉干”的手笔了。
他放下那沓文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迷茫。带着犹豫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扫奥瑞俺来晚了!
第116章 该滚的人
济兰醒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黑得仿佛是很快的,而他好像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醒。他坐了起来,身上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委顿在他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之间。他把外套拿起来,整理好, 搭在椅背上——浅灰色, 丝质的外套, 这是褚莲的。他睡了多久?褚莲已经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济兰揉了揉眼睛, 推门走了出去。果然,门外是褚莲和于天瑞,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掌柜的, 要是那一火车皮的羊毛再不到, 咱们的订单可就……”于天瑞的语气很焦急,手里抓着一沓子文件,这是济兰所知晓的, 这几天于天瑞急得嘴角长了个火泡,那火泡今天看起来更大了, “二掌柜的也没有个示下……我, 我也不是催您两位,上个月咱签的那笔大订单……恐怕要交不上货了。”
大订单?
济兰住了脚步。
恒发祥。合同上的那三个铅字在他的脑海里浮了上来。那真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十多年来,褚莲在经商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许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询问他的意见, 自己也能够处理得很好;这笔订单虽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来,确实也是个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只是恰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褚莲沉吟片刻, 开口问道:“下个月工人们的工钱,还开得出来么?”
“欸呀!”于天瑞张着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颗大火泡看起来更大了,“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想着……唉,工钱能开,肯定是能的。可是机器一开就烧钱,咱的活钱一直不那么多,银行的贷款还得还。您也知道,这几年来,咱扩建了那么多回,加了两条产线,就等着这笔订单回来钱儿呢……您看现在……”
褚莲久久没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顺着于天瑞的目光,褚莲回身看了过来——出乎济兰的意料,褚莲看起来平静而又安稳,看见他走出来了,轻声问道:“把你吵醒了?”
济兰摇了摇头,转向于天瑞问道:“那要是把那笔订金退掉——”
于天瑞几乎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订金一到,就拿去顶银行的贷款了,现下正是填窟窿的时候……账面上没有活钱!”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件事,“唉,本来是想靠着这笔订单,一举填上窟窿,赚点儿盈余,现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于天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察厅派人来了。领头的看着是个小队长,言道为了保护明珠厂,厅里调拨了警力,在明珠厂附近轮流值守,再遇到有可疑人员的情况,当场就能够介入调查。
说不上有用还是没用,但终归算个态度,不至于让明珠孤军奋战,靠工人护卫队来维持安全,对人心惶惶的厂子来说,稍微有些安慰。
但是工人们仍然不得不提早下班。口头上,褚莲说这是休假,实际上,他心底里还计算着这些工到底还能拖几天。
“能拖几天是几天。”济兰出奇地冷静,这时候,他作为那个二掌柜的,又凸显出格外重要的作用,“或者……抛售股份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小洋馆里对坐发愁。褚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济兰改口说:“那当然是最后的手段。”
打心底里,他知道明珠对褚莲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武开江,松花江发大水,把整个厂子都砸了淹了,褚莲都不肯放开经营权,哪怕对方是周楚莘,是周家。现在明珠的摊子越铺越大,难不成现在放手就比那时候还简单吗?褚莲毕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过去是当胡子,现在是当厂子的大掌柜,他总有事儿可以忙活,不照顾点儿什么人,仿佛就是有违他的天性。济兰感到可恨,不知道到底是恨褚莲,还是恨自己。
所以他还是问了。
“明珠就那么重要吗?哈尔滨现在正乱……”他听见自己说话时咬着牙,连字音都要变形了,可是他是在讲道理呀,“莲莲。我知道你舍不得……眼下、眼下正有人能收这个厂子。我们,我们可以用这笔钱,还了饥荒,然后到别处去……”
果然,他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要说这话。
“这是啥意思?”褚莲肃了脸色,济兰不想从那双最熟悉的眼睛里看见那种困惑,所以他垂下了睫毛,就像是拉上了窗帘,“济兰——谁跟你说过……要收购股份?”
“没有谁——”济兰咬着牙,心里头又很混乱,他到底该不该说这话,说了,好像他自己也信了似的,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无可挽回?于是他顿了顿,“宗社党。”
褚莲一怔。
济兰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急急地说了下去:“就算把明珠的经营权给了他们,你也知道他们是痴人说梦,赚来几个子儿,根本也复不了什么国……”
过了会儿,褚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济兰的脸慢慢涨红了——褚莲怎么能够这么说他呢?于是他也拔高了调门。
“我疯了?!你以为我信了那些人的复国鬼话?不是这样的!可是除了复国以外,他们有些话,还是能够听听的!”他忍住了一句脏话,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害过褚莲,褚莲怎么就不明白呀,“哈埠要乱了……明武是从奉天过来的,他知道点儿什么!就在前几天,宽城子万宝山也出事儿了,日警和军队对峙、流血事件……难不成这些都是巧合?不说他们,前几年,那个叫恒龙国的胡子,在哈尔滨街头举枪乱射,这都正常吗?我是不喜欢周四一家子,可是这一点我倒很赞同——该走了!”
一直以来,褚莲心底里都有一种预感。
或早或晚,济兰总会提起来。提起要走的这件事。
早在十几年前,日本人就在哈尔滨扎下了根,日本警察在这里横行霸道,别说是他了,老百姓的心里头又何尝不嘀咕呢?他不懂很多政治上的事情,可是他是个胡子,他的直觉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救了他自己的命。不然,明珠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用的,难道纯粹是为了防蒙匪么?
“就算是要打,也不能灰溜溜地走——”褚莲咬牙道,“这是咱们的家。难不成,就因为有了这些风吹草动,就让咱们自己土豆子搬家滚球子吗?!该滚的另有其人——”
他骂着抬起脸来,可是济兰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时势什么时候由过人?莲莲,就算不是这两年,晚一点儿也终归要打的。只不过是我们早走和晚走的区别……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其实这还算是个好机会,就此把明珠脱了手,我们到哪儿去都行。谁也不来管我们过什么日子!你怕孤单?好,周楚婴他们要去美国不是吗?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去……陪你稀罕的那个小胖丫头。我都同意!”
“我……你……你简直是……说胡话……”褚莲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多年不犯的毛病也跟着犯了:他忽然感到左脚一软,失重一般,差点又跌了回去,只是他强行站住了,多年来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这种事情天天有,什么对枪了,什么炮击大营了,咱们见一个就走一个,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已经从香炉山上走下来了。现在又要从哈尔滨走出到更为陌生的地方去了吗?
“你胆子变小了,格格。”褚莲说,喉结上下滑动几次,他冷静下来,“当年你连法场都敢劫,现在咋就草木皆兵,跟印景胜一个样儿了!”
济兰仰着脸,几乎是有点儿悲哀地望着他。
“我还真的希望这是我再劫一次法场就能了了的事儿呢。”他轻声说,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他是准备去睡觉了,“莲莲,别的事情都能听你的。这件事,你得考虑好我说的话。咱们长痛不如短痛……你记得你说过么,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
褚莲哑然。济兰撂下这句话,上楼去了;身影拐过楼梯的拐角,渐渐消失不见。他站在原地,怔愣良久,直到客厅急促的电话铃将他唤醒,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满心疲惫。
“你好,褚莲。”那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是我,谷原。”
“啊……”褚莲愣了一下,“孝行?这么晚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谷原孝行立刻说,“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警察厅同意了我的提议,准许日本警察在火车上随行。”
褚莲感觉自己的胃里似乎滑进了一块铅。
“什、什么……”
谷原孝行笑了。电话里,他的笑声也是沙沙的。
“我听说最近铁道线上闹胡子。总有火车皮上的货物被劫走。”他轻轻地说,声音里仿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们的羊毛……是么?不要担心,下一次,不会被劫走的。”
说完正事,谷原孝行又寒暄几句,才挂断了电话。褚莲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一切都很安静,几乎听得见挂钟的秒表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直到——
“还不睡吗?”济兰站在楼梯上问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济兰下来了。济兰穿着一身白色的绸子睡衣,仿佛有月光莹莹地落在他的身上。褚莲感到冷。
“睡。”他怔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无声的电话,跟济兰一起走上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猛火现炒
第117章 恒发祥
每天早上, 石文德都要吃三根大果子,再配一杯牛奶。
从他二十七岁到哈埠起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采用了这种中西结合的吃早餐法, 一直到如今。今年他四十六岁了,还是这么吃。虽然说果子配豆浆, 列巴配牛奶, 但是他一直自诩是学贯中西, 因此吃饭也要中西结合, 这是很有道理的。
他在哈埠二十年, 街里街坊的都认识他了。早上他出门买油条,炸油条的也认得他,叫他“老石”, 这名儿叫着叫着, 嘴一快,就成了“老实”,石文德自以为这不是个好词儿——谁要是指着你说你“老实”, 那和骂你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面儿上,他总是笑呵呵地应了:“欸呀, 我就是个老实人啊!”
今天, 他照旧下楼去买大果子,买好大果子,再到商店去买牛奶。炸大果子的吉安看见他,就说:“老实!你又来买大果子了。我可听说, 你最近发大财了,怎么还吃大果子啊?”
“发财?啥发财?”石文德很骇然、很夸张地笑了,在兜里摸钱,要三根大果子, “你听谁说的?”
“还瞒着我?”吉安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手里麻利地把新鲜热乎的大果子装进纸袋子里,递给上一个客人,“我都看见了!我就住对过。昨天,我亲眼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楼下,没一会儿,你就送个人下来了,是不是?那人就开着车走了,是不是?”
“欸呀……”石文德尴尬地笑了笑,看见上一个客人已经走远了,“你,你,就你眼睛尖哪!”
吉安哼笑一声。石文德只好解释起来。
“是个……是个远房亲戚么!你跟我纠缠这个干啥……私事,都是私事儿。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呀,就是帮人家一个忙。”说着,石文德指指油锅,“该翻面儿了!”
吉安把油条翻了个面儿。
“啥忙?你能帮人家啥忙?”
“就是一点儿……欸呀,生意上的事儿,你不懂!”石文德不耐烦地说,看见吉安的脸色,很快又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懂、我也不懂。就是挂个名儿的事儿。”
“有报酬没有啊?我说老实,你可别给人骗了!”
石文德一听,立刻把自己“老实人”这么个身份想起来了,脸上笑开了,那些褶子也一条条地绽开了:“不能,不能……哪能骗我呢……都实在亲戚……”
吉安叹了口气,油条出锅了,用夹子夹起来,放进纸袋子里,递给石文德。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实。尤其是这阵子,乱哪!”
“乱,乱多少年啦?”石文德接过油条,嗯,香,还是这味儿,吉安真会炸油条,这三根油条都油汪汪、金灿灿的,看着就漂亮,“哈尔滨什么时候没乱过?他老毛子国不也换了政府,跟咱们干了一起儿吗?咱不是照旧过咱们的日子?听那些人乱说,我看哪,就是那伙儿赤/匪闹得……”
“诶哟!老实,你可真老实,啥话都往外说!”吉安斥道,石文德闭上了嘴,只不过看那表情,还有很多“政治见解”没有说。吉安也不想听了。
“行了行了,老实,买你的牛奶去吧!狗长犄角,净整那洋事儿!”
石文德提着他的三根大油条,又去大罗新买了一玻璃瓶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道,油条一直是这个油条,牛奶也一直是这么个牛奶。可是有一点,吉安也没说错,他是发了一笔小财了,足够他过上一点儿略显奢侈的生活。只不过,这笔小财,他先是得了一小半,还有剩下的一大半,仍攥在那大财主的手里呢!
这事儿,他得……得好好琢磨琢磨呀。
于是,他一路走回家,默默地吃完了三根大油条,喝光了一玻璃瓶牛奶,又在他的斗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再次下楼。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时间刚好,跟那大财主说的完全一样。他就又走到买牛奶的那个大罗新商店,跟伙计说:“劳驾,电话借我用用呗。”他甩出一块大洋,伙计就把电话由他用了。
石文德道过了谢,从自己的怀里抽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头写着拨号,还有几行字。他把纸条展开了,按在柜台上铺平了,又咬着舌头尖儿拿起听筒,开始拨拨号盘。
这电话绝对会有人接的。大财主这么说。然而他还是有几分紧张,直到过了一小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声来:“明珠毛织厂。您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