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粮还是周楚婴,都不行!男人也不行……”
“好。我根本也不喜欢别人啊!”褚莲晃着身子,济兰挂在他身上,也跟着摇晃,不知怎的,济兰倒是很吃这一套,“你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男人了?”
“……那也是应该的!”济兰说。仿佛他对此还很自豪。只有褚莲苦笑着心想,咱家现在四处漏风,可不就是昭告天下的代价?可是这时候,济兰这么样在意这件事情,他忽然也觉得,就算四处漏风,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人终究只能活上这么一辈子,他本来以为很长,可其实这一辈子是很短的。
“还吃不吃?”夜深了,褚莲放开了济兰,让他到软椅里头去坐着,自己动手把湿乎乎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来,“再喝碗粥再睡吧?”
济兰抱着被子,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可仍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要吃。”他心底里知道,这个病肯定是很凶险的,不是寻常感冒发烧。发过了脾气,他的头脑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冷静——两天都退不下去的烧,还能用什么治?他有心问一问褚莲,可是看着褚莲收拾床铺的侧影,他的喉咙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问,还是不问?
或许问了只是徒增伤心。但是——
“莲莲……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褚莲看他一眼,失笑道:“还行。死不了。”
“不是那个意思!”济兰一说话,仿佛含了一片刀片在喉咙口,让他的心口也跟着震颤起来,“你是不是……买了磺胺什么的?消炎药?”
褚莲沉默了。他忽然站直身体,打开双臂,雪白的床单扬了起来,又飘悠悠地落下,济兰看不清他的神色。
“钱……都用了?”他颤声问。
褚莲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始铺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洁一新。
济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褚莲的声音响起来,仍很宽慰他似的:“只要你活着,钱算不得什么的。”
“那明珠——”
“……明珠是明珠,你是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儿养病,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褚莲终于转过来,直视着济兰的眼睛,“干不了厂子,还能干别的。咋都有个活路……大不了咱们重新上山当胡子去!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哪?”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宠溺版大柜!
第102章 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的混乱, 终于以济兰又喝了两大碗皮蛋瘦肉粥为结尾,在刚过了十二点的时候结束了。
小洋馆又恢复了寂静。虽然济兰看起来有了好转,可还是想到传染的风险, 褚莲在书房打了地铺,还是留下济兰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这也是济兰坚持的, 他说他这么大的人了, 不用人看着, 也不会挠自己的疹子的。尽管褚莲将信将疑, 但是在济兰的坚持下, 加上他自己这几天又睡得实在太糟,他就抱着被子来了书房。
虽然是在地板上,但是这是褚莲近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了。然而天刚蒙蒙亮, 他还熟睡的时候, 就被一声惊叫惊醒了。
褚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睡衣和头发都睡得乱糟糟的,口中“诶!”了一声, 也不知道应的谁,应的什么, 只赶紧推门跑到门口, 然而不等他把卧室的门一口气推开,只听“当!”地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撞上了门板!褚莲抓着把手停住了,里面传来济兰的喊声:“别进来!”
他几乎喊破了音, 最后一个字沙哑地回荡在门后。褚莲握着把手,低声问道:“咋了这是?醒了就刷刷牙去,吃个早饭吧?”
门后久久没有声音,褚莲试探着推开门, 门后响起哗啦啦的碎响,他穿着拖鞋的脚踩上了一片碎玻璃——低头看去,这片碎玻璃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这原本是一面西洋小镜子,被济兰扔到门板上,落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只剩下黄铜色的带着把手的镜框,可怜兮兮地躺在碎片上。
“这是咋了?”他又问。
床上堆着昨天刚换好的被子,里头似乎还藏着一个人,这坨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气得发抖;褚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济兰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发起疯来,又试探道:“身上不舒服?”
那坨被子山开始前后打起了摆子:“你……你出去,你别看我……”
“……该看的昨天早都看了。”褚莲说,原来是济兰今早照了镜子,不开心了,他心里头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惊讶,毕竟他虽然知道济兰爱漂亮,但并不知道他居然爱漂亮到这个地步,“你不挠它,不会留疤的。再说了,申大夫说之后还得蜕皮,那不是更——”
“——蜕皮!!”被子山猛然尖叫起来,“蜕皮!我又不是蛇!我蜕什么皮!”
褚莲竭力忍住了一声笑。
“康复总得有个过程吧?谁得了这个病,都得走这么一遭。”褚莲说,一点点迈着碎步往床边蹭,好像济兰是一只小鸟儿,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飞似的,“你现在赌气,气坏了身体,好得更慢!丑得更久!所以现在下楼洗把脸刷刷牙,然后吃点儿东西?”
被子山犹疑了起来。他又开始前后地摇摆。
“你……你先出去!”济兰最后还是坚持住了他的立场,“也别过来!我都听见你走路了!我自己会下去的……你先吃,不用等我……我一会儿就……”
“好。”褚莲半信半疑,看着那坨被子山,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温声说,“我先下去,给你盛粥。家里还有茶叶蛋,我炒两个小菜。现在只能吃点儿清淡的。一会儿你自己下来,洗脸刷牙,然后吃饭。乖一点儿,啊?”
被子山缓慢地点了点头。
褚莲只好放下他,又下楼去做饭。临出房门之前,还用脚把门口的镜子碎片都拨到了门后,嘱傅说:“出来别踩着,知道了?”
被子山这次没理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失魂落魄当中。褚莲摇了摇头,准备早饭去了。
西医,褚莲是不懂的。只不过“烂喉痧”一类的病,土方子里头都说是“火大”,于是就为了给济兰去这个“火”,他炒了一盘苦瓜,清炒的,油星不大;又炒了一盘子大头菜,里头放一点干红辣椒提个味儿,没什么辣度,不呛嗓子;还有白宣宣的发面大馒头,配白米粥,黄瓜小咸菜,几个花纹特别漂亮的茶叶蛋,也是不错的一餐。
直到褚莲把所有菜都端上了餐桌,牙答汗看起来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济兰才从楼上下来。
褚莲听见脚步声,正在解围裙,解到一半,回头望去,只见济兰正走过楼梯的拐角,扶着扶手,慢慢地往下走;褚莲的嘴错愕地、笑着张大了——只见济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手帕,把它折起来,变成一块三角巾,围在脸上,两头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他的额头上还没起红疹子,可喜可贺。
“这是做啥怪呢。”褚莲嗔他,“要是想要口罩,申大夫给留了。”
“口罩吃饭不方便。”济兰清了清嗓子,低哑地说,“我去洗脸刷牙,你们吃完了,我再吃。”
“申大夫说你现在应该不传染别人了。”
济兰慢吞吞地看了褚莲一眼,那一眼里仿佛很有几分幽怨的味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济兰慢慢地下来,走到卫生间去了,宛如一缕轻轻的游魂,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氛围罢了。
褚莲和牙答汗都快吃完了,济兰才从卫生间里转出来。他一醒过来,能下地走动了,就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不让褚莲帮他一下;只不过他刚刚开始退烧,洗澡是被严令禁止的。为此,济兰又幽怨地瞪了褚莲一眼。
褚莲和牙答汗离开了餐桌,济兰才过来吃饭。他现在吃饭也隔路,用一只手把手帕解下来一边,另一头掖在耳后挂着,总之遮着脸,另一只手夹菜吃饭,倒也不耽误!褚莲目瞪口呆,去看牙答汗,牙答汗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那意思是“你最好别问也别管”。
褚莲很识时务地采纳了这个沉默的建议。
午饭时分,褚莲跟牙答汗已经完全适应了济兰的古怪。申翰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给济兰打针,于是午后的这时候,褚莲就催济兰去睡午觉,养养精神。
济兰去睡了,然后他便招呼牙答汗来跟他一起收拾屋子。
家里的玻璃窗,门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砸的,济兰并没有问过。褚莲想道,就算前几天,济兰病得那么厉害,该听见的,恐怕也听见过了。至少在济兰心里头,他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
可是他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什么也没有提。
褚莲坐在壁炉前,开始收拾琐碎东西。牙答汗也跟他一样,盘腿坐着,帮着分拣分拣;不过就算不干活,牙答汗也是个很好的听众。
从储存室里,他们翻出来了几大张包袱皮,准备先放一些不怎么用,打包又费时间的细碎东西。环顾四周,褚莲从壁炉上拿起来一个相框。
打过油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明珠开业剪彩仪式上拍的照片,第二排正中站着他和济兰,中间还有一个笑着的周楚婴——现在再见到他们两个,她想必不会笑得这么开怀了。更何况,其实在她背后,他们两个的手正牵在一起。看到这张相片,褚莲微微地笑了,又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了包袱皮里面。
第二样东西,是从橱柜里头翻出来的小零碎中的一个。一个银白色的小铁皮盒子,褚莲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因为这东西实在很眼熟——他愣住了。打开那小盒子的盖子,里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了,这是那一年,他送给济兰的八音盒。
他还以为,济兰下山的时候,没有带着它呢。
牙答汗看着褚莲,褚莲把那东西也轻轻放进了包袱皮。
“非得……走?”牙答汗说。
债也还不上,厂子要黄,人也都得罪透了。不走……还能怎么办?褚莲叹息一声,转脸笑道:“得走吧?等凑齐了钱,把客户的头款都还上,就走。”
牙答汗不说话了。褚莲拍了拍他健壮的手臂。
“你干得挺好的,牙答汗。要是我们找着地方,落脚了,再让你来帮我们忙,行吗?”
牙答汗点了点头。这几天,他看起来一直蔫巴巴的,像一棵缺水的大葱。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褚莲全把它们装进了包袱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割舍不下。可能是和济兰在一起久了,他自己也变得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起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想着晚饭还能掂对点儿什么菜色,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和牙答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觉。
走到门厅,短暂的停顿过后,门铃声又叮咚作响。褚莲从门板上的大洞看见黑色的西装外套的一角,问道:“哪位啊?”
“是我!褚先生。我来看少爷!碰巧碰到这位,这位——”
他听见薛弘若的声音,紧接着,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忽然弯下腰来,从门板上的大洞里,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人的脸,那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终于说:“你好,我是陈元恺!”
作者有话说:
格格:我是美女蛇(大雾
第103章 集资入股
陈元恺和薛弘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褚莲泡了两个茶包,用的是济兰特别喜欢用来待客的西洋小茶杯,送来放到茶几上。薛弘若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道谢。相比起来,这个叫陈元恺的年轻人显得从容多了, 他的眼睛不在茶上面, 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褚莲。
“不好意思啊, 家里有点儿乱, 招待不周。”说罢, 他也坐下来,就坐在薛弘若和陈元恺的对面,牙答汗在餐厅里, 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 只用眼睛看着。
“没事、没事。”陈元恺说,眼睛扫过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还有沙发脚旁边丢着的那个大包袱, “是我贸然上门叨扰了。”
“没有没有。”褚莲笑着说,“现在愿意登我们门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不知道你来找我们, 有什么事儿吗?”
陈元恺听他有此一问, 两只眼睛都亮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前阵子,哈埠发了大水,没几天, 我就听说明珠厂的老板疯了,在街头卖毯子,只是您卖了不几天,我就找不见人影了!我多方打听, 终于找到了您的住址,又看见这位薛先生说是你们的雇员,就登门了。
“说实话,其实明珠毛织厂刚刚开业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哈尔滨的第一家毛织厂,又上了报纸,都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我们都很钦佩!后来,明珠毛毯畅销哈埠,又远销国外……现在明珠有难,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激昂处,两只手一齐抓住了褚莲的手。褚莲心中一动,一种痛苦的希望渐渐地升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是他仍带着微微的瑟缩和犹疑,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越来越大,他颤抖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生中也有一些想要支持实业的人士,我作为学生代表,想要给您我们的支持。当然,也不只有学生,还有一些社会进步人士,都想要帮助你们。”说着,陈元恺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沓文件和一张簇新的支票,递了过来,“我们凑了一点儿钱,当然可能不太多……咳咳,但是我想,至少能够让你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就算我们这些散户,给您入了一成的股。之后厂子的运营,我们可以再去东北路支行贷款看看,我父亲在那里有点儿人脉,商业贷款不成问题,何况这是明珠……”
接下来的话,他却已经无需再说了。就是这一成,能够挽救一个明珠。
递到褚莲手里的文件和支票忽然变得有千斤多重,几乎让他托也托不住。他喉中哽塞,仿佛得了病的那个人是他,一句“谢谢”无论如何怎样也说不出口,停在喉咙里,如同刀片似的割着他的嗓子。这种疼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即使他交出了抵押房子后的汇票,即使这房子也千疮百孔,即使济兰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
他握着陈元恺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元恺的手比他的要光滑、细致,这是一双学生的手,但是同样的温暖。
“我看见你们的包袱了。”陈元恺笑着说,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沙发旁的包袱上头了,个个儿都有几分五味杂陈,薛弘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揩他的眼角了,“虽然挺费劲的,但是您再拆了吧!别走了,哈尔滨的实业需要你们。”
*
济兰这个午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钟。
他醒来时,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褚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他身旁睡着了,戴着口罩,侧躺在大床的边沿,微微蜷缩着。随着他的呼吸,口罩也跟着一起一伏,看样子他睡得倒很沉。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他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睡得着。
门口的碎镜片已经收拾干净,除了门板上被黄铜镜框砸出来的一个浅色的小凹坑,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夕阳正从玻璃窗外散漫地打下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济兰感到痒,可是手伸了出来,又悻悻收了回去。他毕竟不想变成一个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的丑八怪,就算褚莲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他都觉得男人就是一个样的。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怕传染褚莲,甚至轻轻屏住了呼吸,去看褚莲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但是这几天难得一见的,他的眉心十分平坦,睡梦中也不再皱着眉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下来,借着一点夕阳的晖光,在眼下打下两道深深的暗影,显得他格外的疲惫。
济兰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褚莲的头发,这几天,没有他里外地操持,褚莲显得不修边幅多了,头发也长长了。四根手指穿在他的发间,济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他的头发,褚莲沉沉地睡着,呼吸声绵长而又低沉。
或许,就算离开哈尔滨也不错。济兰静静地想。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块儿,好像哪里也可以去得。
他这么想着,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安宁;手上梳着褚莲的头发,忽然在他浓密的黑发里发现了一星白色。他拨开其他发丝,终于在他的脑后找到了一根白发。
济兰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揪住了那根白头发。褚莲照旧睡着,寻常动静一点儿也不能够惊醒他。济兰觑着他的神色,终于突然飞快地一个用力,把那根白头发揪了下来。褚莲的眉头轻轻一皱,可是到底也没有醒过来,仍沉沉地睡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