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为什么打我?”他说完了这句话,慢慢转过头来,“为了谁?为了周楚婴?为了你的良心?还是为了……”
他顿住了。他发现自己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为了郝粮?”
褚莲愣住了。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第一次什么都无法面对,也什么都不敢面对。他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耳朵里还响着那句“二椅子!”这让他几乎想要发疯,猛地抬起头,大喊道:“对!对!!我不想再看见一个粮了!我不想!你……你……你为了厂子,跟她,跟她……那跟我有什么分别?!无非是再欠下一个女人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被戳着脊梁骨的感觉?你想要这种感觉吗?!我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我不想!我也不想你被人指着鼻子骂‘二椅子’——你瞒得再好,她总有一天会发现!那时候你就欠债了,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我超爱的败犬兄妹了嘿嘿嘿……兄妹俩,惨!
第97章 抵押
一幢黄色的小洋房, 一个家,里面站着两个说不出话的男人。
一个瘫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沙发前, 都喘着气,瞪着眼, 犹如受了伤一般。济兰的脸微微地肿了, 这不是褚莲有意打痛的他的缘故, 可是他的心里头一点儿也没有好过。
“……我没有真的要跟她结婚。”济兰说, 感觉自己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就算褚莲不是存心打疼他, 这只手的手劲儿可也不容小觑,他忍不住又舔了舔腮帮内侧,“我正在劝说她, 让周雍平给明珠提前注资。”
褚莲扶着自己的额头, 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喘息,半晌才说:“有啥区别?”
“当然有区别。”济兰的声音里带着细小的颤抖,“我没有亲她、没有碰她, 也没有拉过她的手……也没有……也没有喜欢她,没有爱过她……”
褚莲不说话, 也不看他, 他好像完全醒酒了,又好像是完全醉倒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他从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也没有这么样失态过。
“但你还是骗她, 让她以为你喜欢她,是不是?”
“……是。”
褚莲摇了摇头:“不管咋样,你不能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自己的心,谁也伤不得!谁得罪了你, 你恨不得要他的命。现在别人的心,你就放手去伤它,你……”
“我没有了!”济兰失声道,然后是苦笑,“我……我看见你在窗户外头看我,我吓坏了……我告诉她,她……”
褚莲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褚莲。
“我告诉她……咱俩才是……”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褚莲的两只眼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他终于说,“一对儿。”
褚莲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心头漫上一种奇异的感受——解脱么?不全是,解脱总该是轻盈的,高兴的,可是他的心头只有重重的一道阴影,可是影子本该是没有重量的呀!他捂着自己的脸,几乎是笑了起来。
济兰咬着牙关道:“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头去骗她,也什么都骗不来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到家来,跟你说这件事……”
他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沓装订好了的文件,褚莲这才发觉,这文件刚刚一直放在那里的,他竟然无暇顾及;济兰把文件捧来,递给他。
“这是……”
抵押合同。
褚莲看懂了,他认得这几个字。他翻开一页,两只手捧着这沓文件,可是这纸做的东西,居然像是烧手一般,让他托不住。
“周雍平那里走不通了。”济兰说,说到这件事,他的声音冷静了不少,“明珠现在最好不要动……于是我只能把房子抵押出去……汇丰银行还愿意借我们贷款……”
“不……不行。”褚莲突然把合同攥住,站了起来,“明天……明天去汇丰银行,把这个退回去……不能抵押房子。”
“合同签了,是不能反悔的!”济兰说。
“你……!”褚莲哽住了,“你咋就……你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济兰冷静道。
“……你个倔种!犟驴!”褚莲几乎又想打他一巴掌,可其实他是想打自己的巴掌,“你……你以为自己赚下来这个房子很容易?你怎么就……”
“能赚来一次的东西,还能赚来第二次。”济兰摇了摇头,“又不是马上就要收走,露宿街头了。只要能还上,这就还是我们的房子……我知道,填窟窿,还差一点儿……可是有就比没有强,把最要紧的那些先还上,之后的再计较……”
褚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要说的话,好像全变成了石头,卡在自己的嗓子眼儿里。
“明珠是千万要攥在自己手里的。”济兰说,这几天,他头发见长,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下来,“之前觉得,周雍平就算打着明珠厂的主意,总要顾及一点周二跟周四,但是现在么……”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人家不给咱们使绊子就不错了。”
“使绊子又咋啦?”沉默了一会儿,褚莲开口反问道,“他能把你、把我,都给弄死吗?都给拉出去枪毙吗?既然不能,那就总有希望……就算你男人我没本事……让你出去押房子!可是不管咋样,这房子必须留下来……”
说完了,他闭上嘴。济兰也跟着默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不说话,褚莲忽然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又去餐厅厨房的冰箱里拿冰块——这是之前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一次冻的,没想到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褚莲把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了济兰。
“拿着,放脸上敷。”
济兰接过来,仿佛仍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却是要笑的意思,可是一要笑,牵累到他肿起来的左脸,又吃痛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褚莲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可是他也坐了下来,就挨着济兰。
济兰往他身上靠了靠。
没来由,济兰总觉得自己梦见过这种场景似的,说不出的熟悉,他挨了打,心里头又不甘心,于是问道:“你打我这一巴掌里,有没有吃醋的成分?”
褚莲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啊!”
过了很久,褚莲都没有说话。济兰等得失望了,又不敢逼问他,心底里暗自气馁,毛巾里的冰块发出摩擦的碎响,他张开口,准备给自己一个台阶——
“有。”
他一下愣住了,去看褚莲的侧脸:现今,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发愁,他显得很憔悴,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来。英俊还是英俊,可是憔悴。褚莲今年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突然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风光是一种短暂的幻觉。它在的时候,人就会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乃至整个世界;它离开以后,幻觉背后的阴影就爬上人的眉宇。
或者——我不该告诉周楚婴,我们两个是一对儿?济兰想道。可是那时候话都到嘴边儿了,不说也是不行的了!再说,说了又怎么样?说了大家都清净……
想到这里,他心头上那点不安的酸涩就散去了,他靠在褚莲肩膀上,忽然说:“好了。咱们去睡觉吧。你肯定累坏了。”他看了看褚莲的侧脸,褚莲从眼尾乜着他,“当家的,这种时候,你可得挺住腰子呀。不过……就算房子没有了也没关系。哪怕去街上要饭,我都跟着你。”
*
济兰说得没错。
第二天,褚莲再想要故技重施,去街上卖毯子的时候,地痞流氓就跟了上来。
“这摊位你不能占你不知道啊?”为首的长着一张令人作呕的麻子脸,还一脸横肉,真是所有的坏事儿都在他脸上占全了,“你挡着爷的道儿了!”
褚莲抬起头,看着他们。现在,他的腰上没有枪。
可是就算有枪,难道光天化日,就在这里杀人么?
“我看这路宽得很哪。”他挑了挑眉。
“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就要走这条道!滚到别处去卖!”
不错。忍住了。褚莲站起来,点点头,把这几个人的脸全都记到心里头去,这才又推起来他的板车,走出去十米开外,这才停下来。
“明珠毯,八十一条!”
他又开始叫卖,叫了几声,引来几个好信儿的顾客,尔后又摇着头离去。他们走了,那帮小地痞们却又回来了。
“不是说了让你滚吗!你听不懂话啊?”那几个人又问,这下比上一次碰面激烈,麻子脸后头的几个小喽啰晃着肩膀走上来,推一下、搡一下的,可是褚莲纹丝不动。
“诶哟!还挺倔!”麻子脸笑起来,他的喽啰们也就跟着笑,“咋的,让你滚,你不服气啊?”
褚莲看着他们,心里头知道他们就是得罪周家的后果之一。昨天,他本来应该给周楚莘打一个电话的。可是听筒都拿起来了,他却打不出去。怎么跟周楚莘解释?我跟济兰,是一对儿的二椅子,他去勾搭楚婴,是为着这个厂子……
他一下子感到无话可说,无颜见人。于是,只好对着这么一群他从前从来也看不上眼的鬣狗。
“这条街,以后都别让我见着你,你明不明白?”
麻子脸伸出一只手来,轻慢地在褚莲的脸上拍了拍——他突然庆幸自己还没带枪,因为如果带了,在麻子脸伸手之前,这麻子脸的脑门就要开花了。
“明白了。”褚莲忽然很轻地说,又推上了他的板车。他骑过马,走过足以没过膝盖的雪地,现在当然也能够推板车。一步、两步、三步。
这板车已经很旧了,是从明珠厂的仓库里抢救出来的;泡了水,推起来吱嘎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计算着他走出去的距离,回头一望,那些人还站在原处,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站在一片日光下,巍峨的建筑拱卫着街道,打扮体面的行人穿行其上,这群小混混融入其中,居然浑然一体,像是一个珍奇宝物上用银子做的花样儿氧化发黑,是一种能够证明其价值的装饰。
他转回身,用力一推,把板车推离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加入一点儿虐待大柜……
第98章 猩红热
道里的街上卖不得, 其他的地方也没必要去了。
房子押了出去,款子却还要等上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了火,济兰说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 说话的时候好像有刀片儿割着。因而褚莲让他在家里休息,牙答汗也留在家里, 还能照顾照顾济兰什么的。不论是银行的手续还是登门去给主顾道歉, 褚莲全都自己一个人来做, 于是这一天到家的时候, 天也擦黑了。
他本来是坐着黄包车回来的,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头忽然一动,转过身去。
小洋馆门口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晕, 在光晕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但是他握着钥匙的手收回来了,问道:“谁?”
没人答话。刚刚仿佛只是一阵风声,是他的幻听。
他仍半信半疑着, 又环视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进去。
牙答汗不在门厅, 也不在客厅。难道是被济兰派去跑腿了?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褚莲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去倒水喝的动静。今天济兰不舒服,或许已经睡了。他跑了一整天,跑得鞋底磨破, 喉咙发干,只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直到“啪”地一声!他身后的玻璃猛然炸裂,无数玻璃碎片, 如同一场大雨一般,哗啦啦地落进了屋里!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