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胡子的笑声,院里女人的哭声,一同在罗保林脑中交战,他想起他的大烟杆,他的小媳妇,呜呼哀哉,一夜之间,多年积蓄毁于一旦!
许永寿很快也加入战局,他是水香,照理说,踩盘子之后的卡子(哨兵)都需他来安排,这次一人兼两职,着忙起来简直不可开交;济兰仍在西北角的小房间等着。
走之前,许永寿犹豫再三,终于从自己的靴桶里摸出来一把枪,交到济兰手里。
“拿着……这是你的花口撸子。”
看许永寿的表情,似乎他也拿不准,会不会他一走出门,背后就会迎来一次黑枪,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济兰,或者说,相信了济兰这条断腿。
“你去吧。我等大掌柜的砸响了窑。”济兰平静道。他的伤腿仍然在疼,在疼痛中,想要保持一以贯之的清醒,令他非常疲惫,连同他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只是精神还维持着亢奋。
济兰在西北角的小房间里静静地坐着,手中握着他的那把花口撸子。
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子弹。
原来,万山雪没有想要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么?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新奇感。
在他和许永寿下山之前,万山雪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似乎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唯一的用处就是钓出阿林保这条大鱼。因此,在许永寿趁夜踩盘子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他在屋内试验过,这条上了夹板的伤腿,到底能不能够支撑他趁乱逃走。答案是很难,但是仍有两成希望。
但现在,他拿回了他的花口撸子,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五成。
如果他还是昨天的济兰,他或许会趁着现在,毫不犹豫地逃走。
可是今天的济兰却犹豫了。
就算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先不说他身上的钱先是在路上花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早就被绺子打包抢走,根本没有钱来请大夫治这条伤腿……就说他逃出去之后,还能投奔谁,做什么来养活自己?沿街要饭都嫌这条腿拖累……
在枪声停止之前,济兰必须思考出一个答案。
可是那个答案本来就已经呼之欲出。
他只身来到关东,阿林保不肯赎他。他满身是血,这位伯伯却连看一眼都欠奉。他卖了阿林保,万山雪带人砸响了窑。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枪。
人一旦到了一种绝望的境地,别说土匪窝了,耗子窝也是可以接受的。何况,粮姐给他准备的小房间是那么温暖、干净,虽然小而破旧,但是总算是一个容身之处!济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心底里早已经做好了选择,他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傻傻地坐在这里,等着枪声小下去呢?
万山雪的马,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比如说,这匹马从来不怕枪声炮声,跑得快,长得好,全身上下一块斑点都没有,纯白得十分醒目。
也因此,他可以高坐在马上,兴致勃勃地巡视这片了不起的红窑,他砸下来的窑!他的白礼帽纤尘不染,还是漂漂亮亮地戴在他英俊的脑袋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罗保林呢?”
“搂着他的果儿(女人)在哪儿避风(躲)呢吧。”史田笑骂一声,独眼往下首一扫,数了一数,七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给押在一块儿,哭作一团,少了那个罗保林新娶的小媳妇。
许永寿从墙上翻了下来,他刚一枪撂倒最后一个护院,枪管子还烫手,说:“搜,得搜干净。真让他邮了(逃了),报了威武窑子(衙门),咱们就真得进书房(坐牢)了!”
外面的枪声停了,济兰也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手中的花口撸子差点掉在地上,被他一把捞住,这才免于走火。
然后,他就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
昏暗的小屋中,月色在门口投下一道漆黑的影子,济兰猛然惊醒,食指再一次放在了花口撸子的扳机上。那人影靠得近了,原来,那沙沙的声音,是他的土枪拖在地面上的声音——罗保林背着光,狰狞的脸目上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济兰握枪的手猛然背到身后去了。
“伯伯……您怎么……”
雪白的脸上是一片孤苦无依的惶然,他缩在满是尘灰的床脚瑟瑟发抖。罗保林拖着步子,逼得更近了。
“你他妈的还跟老子装!装!你根本不是从山上逃下来的……小瘪犊子,你他妈的吃里爬外,和胡子一起来打老子的主意……”
罗保林老眼暴突,骨瘦如柴的鸡爪般的手抓紧了土枪,突然抬了起来!
“砰砰”两声!
带着一圈花纹的枪口微微颤抖,冒出一丝小小的白烟。
罗保林口中流出一丝血线,瘦干干的身子晃了两下,他身子背后,露出巴拿马礼帽白色的帽檐来;罗保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头,也没来得及唾骂,便脸朝下扑倒在地——
血从他的眼眶、后心一起流淌出来,沾污了满是尘灰的地面。
万山雪纤尘不染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收好枪,抬脚跨过老人温热的尸体,看了看济兰颤抖的枪口,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吹了个口哨。
“这一枪,打得比几天前准多了。”
他的话说得轻巧,济兰的呼吸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静。花口撸子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生疼,他满脸空白,似乎还对自己的准头不可置信。
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先开的枪?他到底打中了哪里?
没有等他开口,万山雪已经用脚尖踢了踢罗保林,毫无动静,只听他笑道:“你打不准史田的独眼,倒打得中你伯伯的。”
济兰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贬损,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万山雪却并不着急听他说话,在他怔愣之间,已经伸手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肩上一抗!在济兰的惊叫声中,他就如同扛着一个麻布袋子一般扛着他走了出去。罗家大院灯火通明,济兰倒挂在万山雪肩头,雪白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羞恼而涨得通红,因为他很快就听见一阵口哨声和大笑声响了满堂。
万山雪还嫌不够似的,就这么扛着他在院中走了一圈,引来了更多的口哨声,完全盖过了女人们的啜泣声——然后万山雪说话了,他的肩头硌得济兰肋骨疼。
“看见没有?”他一说话,胡子们就笑,“这就是咱们今天砸响窑的大功臣!”
掌声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济兰已经开始在万山雪的肩头拼命挣扎起来;他一挣扎,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或许是怕他摔着——真的吗?万山雪终于把他放了下来,坐到罗保林常坐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行了。”万山雪收笑,脸上又是懒洋洋的,一扬马鞭,指挥那些住了哭声的女人们,“来河子(弟兄们)都饿了,你们随手答兑答兑。”
说罢,又转向这群挂着彩喘着气的崽子们。
“啃富(吃饭)!啃点什么!”
于是声音此起彼伏地又响了起来。
“挑龙(面条)!”“漂洋子(饺子)!”“一把菜(咸牛肉)!”“下点滚子(鸡蛋)干枝子(粉条)!”“还得来点火山子(酒)!”
“听清楚没有?”他们叫一声,万山雪掰一根手指头查数,“六样呢。麻烦各位嫂子。去吧。”
他一发话,没有敢不从的。随手把马缰丢给了罗保林的小儿子,让他去拉连子(喂马),轮值的崽子们上房放哨,留下来一批先吃饭。
安排好这些,他又蹲了下来,眼睛和满面冷汗的济兰平齐,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说道:“刚才,我在你伯的房里发现了个好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本本,甩了甩,纸片劈里啪啦作响。
济兰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家谱”两个字。
没想到万山雪也认字的,只见他随手翻开第一页,上面正是“萨古达”的满蒙汉文,各占一行。
“没想到,你还有点儿来历呢?”万山雪满眼放光,似乎对他请来的这位“财神”突然之间充满了好奇,他的马鞭粗粝而干燥,在济兰雪白细腻的脸上微微用力拍了拍,“你家在北京什么来头啊?欸呀,保不齐,我是劫了个‘格格’呢!”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柜就是这么无情调戏……[害羞]
第7章 庆功
一个月前罗保林娶小媳妇用来摆流水席的几张大桌子,又一次被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只不过,这次的“流水席”吃得不是喜事,而马上就要有罗保林的丧事。
几个女人做好了饭,哆哆嗦嗦地端上来,期间状况不断,还打了一个盘子。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帮胡子虽然粗野,倒也没有对她们动过手,只顾着吃饭喝酒,调笑罗保林死前的怂样。她们便又缩到一块儿,瞪着惊恐而打量的眼睛。
济兰就坐在万山雪左边——这是“大功臣”的位置,济兰的左脸仍微微发红,他没办法推辞,何况他还有一条上着夹板的伤腿呢!
他的腿几乎都疼得麻木了,脑子里不断闪回过刚刚他自己的那一枪。现在他冷静下来,就想起自己的一枪确实是打中了的;也想起罗保林的左眼眶变作了一个血窟窿!
他胃中翻涌,对着满桌的饭食,突然失却了胃口。
万山雪吃得也很慢。
不过他的胃口好得很,只是他自己吃饭十分慢条斯理而已。济兰看他吃着吃着,突然咬了一口饺子,眯着眼去看里头的馅儿,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合心意。济兰突然想起,粮姐的饺子确实很好吃,或许这做饭的七个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
……七个女人?
济兰一怔。往那女人堆儿看过去,怎么数都只有七个。那……阿林保新娶的那一房呢?
他猛然抓住万山雪的胳膊,问道:“所有女人全在这儿了吗?”
此话一出,饭桌上一静,尔后就是一阵哄笑。
“马拉子(小崽子)毛长齐了吗?就开始想果儿(女人)了!”有人拍桌大笑起来,济兰甚至顾不上脸红,又急道:“阿林保新娶的那一房小老婆不在这儿!”
万山雪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厉声道:“没听见?都去给我找!”
他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应是,都丢下筷子四下去找。这院子虽然大、房间虽然多,可还是很快就给他们找到了。
还是史田,他总是最快响应万山雪的那一个。他身强体壮,肩宽臂长,两只手各拎着一个人的后脖领子,就这么把两个人从一处厢房里拖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掼!
“诶哟!”他右手提着的那个男的,长得膘肥体壮,满面横肉,济兰定睛一看,不正是前日扇他好几个大嘴巴的崽子么?再看看那穿着小花袄的女人,此刻她身上的小花袄也破了,眼角也青了,脸上淌着泪。要不是史田捞了一把,恐怕她就要一头撞死在这里。小媳妇肉乎乎的身子一个劲儿的打颤,一抬头,见着了万山雪正凝视着她,“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几步爬过来抓住他的裤子不放。
“老总!老总……你杀了我吧老总,你给我个痛快吧!”
万山雪的脸色从没有这么难看过。
抢粮、绑票,他游刃有余;邵小飞没能带来赎金,他也没有黑一次脸。这时候,他满脸都写着风雨欲来。
“炮头!”他突然叫道,把济兰也给吓了一跳,“‘压花窑’,绺规怎么处置!”
史田脸上现出难色。
但他还是说:“按绺规,当场点了!”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史田话锋一转,为难道:“大柜,他……他也是初犯。你看在他初犯,咱们大伙儿又砸了个响窑,是个喜日子的份儿上……”
人群中依稀响起一点声量微弱的求情声。
那满脸横肉的崽子也喊叫起来,声声都是“大柜饶命、再也不敢了”,一面喊,一面伏在地上磕头,磕得梆梆作响,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济兰冷眼看着他求饶,又偷眼去看万山雪的脸色。果不其然,万山雪的脸色更差了。
可是,他居然笑了。那笑容显得很可怕。
“好啊,好啊。一个个都和绺规大小声了。”这时候他说话很轻,可是场面立刻安静下来,于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怎么!都不说话了?不是都山串(喝多)了吗!”
没人喝醉。喝醉的也全都醒酒了。
这情况下,一个求情的也没有了。这时,突然听济兰叫道:“他要跑!”
电光火石之间,两杆枪同时抽了出来,却只有一声枪响!
济兰怔住了。
在枪法上,他果然远远逊色。
他甚至没看清万山雪掏枪的动作,没听见他撸枪壳子的声响,只有枪声,和一具倒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