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们小情侣就是破镜也破不了很久……光速和好哈哈哈哈哈……[可怜]
第64章 急救
落叶般灿灿金黄色的小洋馆, 夜半时分,灯光大亮。
宽脸的门房本来就在门口打盹,因为他还记着要给他这位雇主在门口留一盏灯。没有想到, 房门猛地给撞开了,他那一向矜贵傲慢得了不得的主子冲了进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 大冬天的热汗淋漓, 口中直喊:“拿点雪来, 搓……搓……”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又背着他背上的人“腾腾腾”地往楼上卧室跑去, 跑得飞快,哪还像今天晚上被瓦莱里扬拖出门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门房傻了一下,真就拿了个搪瓷盆出去了, 没一会儿, 抱着一盆子雪,也“咚咚咚”地三阶两阶地跑了上去。
他一进门,只见济兰正上手扒那人的衣裳, 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人的上半身就此裸露出来,从而也露出肋下包扎着的伤口。
“雪呢?”济兰叫了一声, 门房赶紧把盆子送了上去。一双手, 几乎和盆中的雪一样的颜色,在其中掬起来一捧,捧住那人的一只手就开始搓。那几乎是惨灰色的一只手,不知道冻了有多久, “你管另一只手!别停下来!”
济兰吩咐那门房照做,又去脱万山雪的靰鞡。胡子穿的鞋,里头塞满了靰鞡草,本来是最保暖的, 可也禁不住万山雪在山上生抗了半个多月,触手一摸,冷得像冰。
可是济兰热得像火。他太热了,把新式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甩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万山雪的手搓热了,济兰又去搓他的脚,一边搓,泪珠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怎么不热……怎么就搓不热……”他嘀咕一声,浑然不顾门房的眼光,或者说此时他本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用雪搓是不成的了,他干脆敞开胸怀,把那双冷冰冰的脚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他温暖的汗湿的皮肉。
一股几乎等同于疼痛的寒冷袭击了他的肚皮和肠胃。前几天,瓦莱里扬请大夫来看他,只说是这一个月来喝坏了胃,因此才有出血,千叮咛万嘱咐,要爱惜身体,也别受凉,这时候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怀里揣着这双冷冰冰的脚,他的手顺着万山雪的脚踝,一直摸到同样冰冷的小腿,一瞬间痛彻心扉,上半身跟着扑抱了上去。
“刚才我都……我都傻了。”济兰说,现在他也冷了,打了个寒颤,又对门房道,“手热了吗?手热了……就去,去打电话!找申大夫来……”
门房领命而去。他一走,济兰的热泪就一颗紧跟着一颗落下来,他明明行事果断,头脑清醒,泪水却像是不由自主。他怀抱着冰冷的这双腿脚,口中喃喃道:“万山雪……你得活下来……知道吗?不,不,你不是万山雪……你再也不是万山雪了。你是我的褚莲,你是我的褚莲啊!”
大半夜的,申翰接到了一通催命般的电话。
电话里说得十万火急,他不得不认命地穿上衣服,拎上他的小药箱,从两条街外,直奔罗公馆而来。来开门的是门房,他从楼上匆匆地跑下来,还差点摔了一跤。门刚开了一条缝,申翰就着这条门缝侧身蹭了进来,不等他问,门房指了指楼上,他也就“噔噔噔”地两阶并作一阶跑了上去。
“大晚上谁要救命?”
他刚一问出口,就知道不必再问了。昨天晚上,这张柔软的西式大床上还躺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洋馆主人,今天午夜,这张床上头就躺了个真正的伤号。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兰一眼,又说,“也是……这是枪伤感染……要用磺胺消炎。医院也不一定有。”
“那怎么办?”
“买。”申翰言简意赅道,“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不一定买得到……什么叫不一定买得到?”
“磺胺嘧啶是消炎药,全靠外国人卖进来,哪怕是黄金万两,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这位主顾猛地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他只看见一双执拗又阴烈的眼睛。济兰连衣服都没有拉好,露出他的胸膛肚腹,那片皮肤完美无瑕,却有着精悍的线条,全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炒羌帖的小开。
“申大夫,你有渠道吗?你肯定有——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申翰挣脱了那只钳子般的手,摘下眼镜,用上衣的一角开始擦:“这件事不好办的。”
济兰几乎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要你开价。”
申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了回去:“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尝试。你也不要全指着我,去问问你的毛子人朋友。明天晚上我再来,行的话,告诉你什么价。现在,我得给他动个简易手术了。”
简易手术,听起来那么简单。
万山雪无知无觉地睡着,济兰伸手去抚他的眉头,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终于还是失败了。申翰在他的小医药箱里翻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又掏出来酒精和棉片。
小小白白的一张棉片,擦去了万山雪伤口周遭的脓液和干涸的鲜血,那伤口渐渐地露出它的本来面貌——一个小小的十字。
万山雪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这里头翻找那颗子弹的吗?
济兰闭了闭眼,把万山雪的手攥在手里头,好像能给他什么安慰一般;又一张棉片,去擦万山雪的伤口——饶是在昏迷中,万山雪的身体也猛地跳动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醒了,去看万山雪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睁开,只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像是要醒,又像是在噩梦里走得更深。他只好坐到床头,把万山雪的脑袋抱进了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口中哄道:“莲莲别怕……别怕……不疼……”
申翰一眼也不敢看,只怕看上一眼就要长针眼,只把伤口清洁干净,又从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
“他的肉都死了,不会疼的。”申翰说,因为济兰正用一种几乎说得上是警惕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那你也……轻轻的……”他说,仍抱着万山雪的头颅,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不知道的以为受伤的是他似的。
“行。”
下刀的时候果然没有疼,万山雪静静地靠在济兰的怀里,济兰揪着袖口给他擦汗。
把腐肉都清理下去,接下来就是缝针了。
比起磺胺,麻醉药就显得平常得多了,毕竟申翰的药箱子里就有一只。极细的一根针,针尾连着黑色的线,在申翰的手里显得很稳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寻常妇人在绣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样儿。那个血腥而狰狞的十字终于被缓缓缝合,变得小而规整,不再露着红红的肉了。
“还有一件事……”伤口缝好了,济兰掀开被子,露出万山雪赤裸的脚。这是刚才他为他暖脚的时候就发现的事,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自己都几乎看不清了,“他的脚趾——”
申翰也看见了。
那只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左脚,小脚趾和相邻的那只脚趾毫无颜色,还结着痂——那是在冰雪里跋涉过,两根脚趾冻在了一起,又被强行切开皮肉才分开的!
申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伤号的脸。
即便是他这个见惯了伤口的人也忍不住微微胆寒——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麻醉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取子弹,然后又割开了自己的脚趾的?
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保不住了。”
济兰在原地打起了摆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用嘴巴呼吸,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申翰叹了口气。
“也不差这一个了。……得切下来。不切下来,他是活不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虐完格格虐大柜[眼镜]
虐吗?也不咋虐,是甜文口牙![可怜]
第65章 磺胺
下午时分, 申翰又一次站在了小洋馆门前,这一回他规规矩矩地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开门了。申翰知道他话少, 只问了一句:“楼上呢?”门房点了点头,他就轻车熟路换好鞋, 往楼上去了。
比起昨晚的兵荒马乱, 今天的小洋馆简直说得上是温馨安宁。之所以有这么一想, 是因为他走过长长的楼梯,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的时候, 一切都十分静谧。昨天染血的床单已经换下去了,现在铺在伤号身下的是一套淡蓝色的格子床单,显得干净簇新。
而两条腿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着的, 正是这个小洋馆的主人。一夜过去, 他年轻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点点胡茬,让他一向是秀美多过阳刚的脸庞增加了一点男性气质。
申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看看那个伤号呢?他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英俊的雕像, 鸠占鹊巢,深深地陷进柔软而宽大的双人床里面。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两片深沉的暗影。他就这么无比安详宁静地躺在那里,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两根脚趾。
但是他还活着。
“申大夫。”一回头,申翰看见济兰已经醒了,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而小腿麻木, 踉跄了一下,又皱着眉头站直了,一只手扶着墙面,眼睛却仍看着他, “你来了。磺胺……”
申翰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就是……”
“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吃上一周。一共十四粒,一粒二十块银元,一共二百八。”申翰慢慢地说,摊开的掌心上放着那个纸包,那么小的一个纸包,却几乎是一个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
济兰眼也没有眨上一下。
“太谢谢你了,申大夫。”这句话听来却难得十分真心,“我让人带你去银行支。”说着,济兰把床头柜一拉,里面是一个支票簿,还有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数字,再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递给申翰,“直接去找瓦莱里扬。他明白怎么回事儿。”
申翰也不同他客气,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放进支票夹,十分妥帖地放进了口袋里。这里头也有他的抽成,他自然慎之又慎。
不过他来,也不全是为着要钱。伸手一摸,发现伤号的额头仍是滚热,又问:“用白酒搓过手脚了?”
“搓了……效果不好。”济兰应道,又招呼门房拿水上来,自己拆开纸包,从里面拈出来一粒药,现场就给万山雪喂下去了。
含不住的水顺着万山雪无知无觉的嘴角流淌下来,济兰轻车熟路地用毛巾给他擦掉了,又问申翰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一直没吃东西,这怎么行。”
“是烧得高,人又累……今天差不多也该醒了。记得给他吃止痛药。”
万山雪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一开始,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慢吞吞地吓了自己一跳,想道,我不会是瞎了吧?转念一想,不能啊,我明明见着了济兰的。济兰——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黑暗里缓缓看出层次来:他正身处一个幽暗而又温暖的房间里,床尾对面甚至还有一个西洋壁炉,火灭了,仍有带着些微火星的余烬在他视野里闪烁。他动了一下,感到一种迟钝的麻木。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活人,蜷缩着,脸颊朝着他,静默地睡着。
那个人沉沉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上,吹起皮肤上的绒毛。
他忽然感到眼眶很热。于是他就躺在那里,用力地眨眼。然后他吃力地侧过头去,在黑暗中用自己湿润的眼睛去丈量那人的脸庞。一点细微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微照亮了那双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双原本如同花瓣一样的嘴唇,现在则干枯起皮,但仍微微地张开着,带着一点儿很不合他的孩子气——万山雪从没有告诉过济兰,他睡着了是这样的,以后也不想告诉。
万山雪知道自己的额头很烫,他连呼吸都是烫的。可是他并不想叫醒济兰。于是他仍旧这样躺着,莫名其妙地微笑,尔后静静地出了一口长气,闭上眼睛,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天光大亮了。
万山雪坐了起来,一坐起来,一条雪白的毛巾掉在了大腿上——这条毛巾盖上来的时候应该还是凉的,现在一摸,早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温热了。然后是一种极其空虚的饥饿感,在他胃里作怪。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济兰不在。
万山雪并没有他是“客人”这种意识,而且不过是发点烧,也不觉得算什么,随手把被子一掀,准备自己下床去找点儿吃的。
一开始,他赤裸的右脚先落到地上,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可当他想要迈步的时候,一股迟来的疼痛,电流一般,从他的左脚一直窜上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失重感——让他一头栽到了地上!“咚”地一声!
他趴在地上,身上济兰给他换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敞着怀,露出赤裸的胸膛;他顺着疼痛的来源看去,看见了他被包扎起来的左脚——有知觉,有痛感。可就是……少了点儿什么。他的眼神凝住了,连脚步声和推门声都没听见,直到跑上来的济兰气喘吁吁地叫道:“褚莲!”
万山雪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看济兰。这是济兰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他,只见万山雪的手支在地板上,正一个劲儿地想要站起来;他赶忙把手里的端着的托盘放下,上前来扶他。
汗水打湿了万山雪的鬓角,他的眼珠微微转开,就是不直接去看济兰,一条胳膊挂在济兰的脖子上,口中却嘟囔说:“我自己能起来……”。他瘦了,脸庞更显出英俊精干的线条来,只是现在不修边幅,狼狈不堪,似乎还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更令济兰万分怜爱,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万山雪已经长出胡茬的脸颊。
“我知道。”说着,济兰很有把子力气,把万山雪重新送回了床上,掖好被子,万山雪怔怔的,似乎仍回不过神来,济兰又去把托盘端来了,“早知道你要醒,给你做了早饭……还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济兰照顾得是多么的精细啊!精细得都让万山雪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就不去看济兰的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仍有点儿傻傻的样子,他不问,济兰也不提,把托盘放在了万山雪的腿上。
济兰说的“做饭”,听起来多正经似的,其实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早上煎鸡蛋和培根,还抹了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