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行、行。”
“……带上我姐。”
“诶,小飞,把你嫂子背着,走,走。都跟我走!”
“大柜,兵团上来了……”
许永寿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上来,领着他所剩无几的几个崽子。除此以外,是沉默。残余的绺子沉默而不安。万山雪能感受到,大伙儿那种想要看他,却又避开他的目光的氛围。他好像哑巴吃黄连,心里一派有苦说不出。郝粮坐在一旁,一眼也不看他,像是赌气,又像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是时候了。
“大伙儿……”万山雪起了个头儿,大家终于都抬头看他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兵团上来了,你们都走吧,都硬着点挑(快走)。”
“大柜……”计正青的手臂还在流血,刚才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子草草绑住,他捂着胳膊上前一步,于敏讷立刻给他扶住了。
万山雪对他点了点头。
“我万山雪起来,能认识大伙儿,认识你们这群并肩子(兄弟),是我的福分。”一轮红日下头,万山雪的眼底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晶莹地闪动,“咱们大伙儿有缘分,能凑到一块儿。现在缘分尽了,都各奔前程去吧!”
说到这里,大家伙儿的头又都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地,不知道谁在哭。
“大柜,要走一起走!要不然……要死一起死!”许永寿急道。
“哥。我心领了。嫂子都快生了,你别乱来。你们先挑(走),我断后。”万山雪摇了摇头,“山水有相逢,说不准我们都不会倒(死)呢。”
猛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猛地撞进了万山雪的怀里,把他都撞疼了。邵小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洇透了万山雪的棉衣。
“行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总哭啊。”万山雪笑着拍了拍邵小飞的脑袋瓜,他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人家的脑袋瓜,然后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郝粮,忽然低声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我不走。”冷不丁地,郝粮突然开口说话了,万山雪却不看她,只对许永寿点了点头:“走吧,都走……不然来不及了。”
“褚莲!你没听见吗!我说我留下来!我不走!”郝粮忽然嘶声喊道,但是所有人都拉扯着她,万山雪对她笑了笑,她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在众人的手臂里面撕扯挣扎,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弱,一双女人的手臂,没办法撼动铁一般的命运。他们现在就要走了,必须走了。
万山雪并不送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往前山去了。遥遥地,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臂。
段玉卿赶上山的时候,也满脸都是树枝子抽出来的口子。
祁凤鸣拿了个手帕子龟毛地给他擦,把他给擦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得作罢,把手帕子叠巴叠巴塞回到自己怀里。段玉卿瞪了他一眼。
祁凤鸣只好无辜地拿出来一个硬纸壳子卷的大喇叭来,递给他。
“咳咳,咳。”段玉卿试了试声量,对着山上扬声叫道,“万山雪,你投降吧!”
没有回音,四周只有兵团的脚步踏在草叶中的窸窣声,他们已经迅速包围了香炉山,祁凤鸣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附在段玉卿耳边说:“火炮拉来了一台。”
段玉卿放下喇叭,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人声,叫道:“段局长!我们大柜请你上来,台上拐着!”
“请我干什么?”
“我们大柜说,得谢谢你刚才跟他放水了。”
“你叫他别自作多情了!”段玉卿又举起来他的喇叭,“你们胡子之间的事儿,是你们的事儿。我和你们的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
上头静了一下,又说:“那也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啊!”
“考虑吧。”段玉卿冷冷说,“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去吧。”
上头的声音一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也没真到三分钟,又有人出来了。
段玉卿走上山顶,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万山雪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的,身上脸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就是脸色跟雪一样白,然后他说:“那我亲自来请你呢?”
段玉卿和万山雪一人一头,坐在炕上。
中间一个小炕桌,上头只有一壶酒。
“你头一回来做客,结果今儿没人整饭,真是对不住。那就先喝点儿吧。”万山雪说,亲自给两个小酒盅都斟满了酒。段玉卿狐疑地看着那酒,万山雪却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脸色如常,稍稍打消了段玉卿的怀疑。于是段玉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就用舌尖抿了一点点。
万山雪就笑了。
“段局长,你都敢自己个儿一个人上来,还不敢喝酒了?”
段玉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四下一望,忽然明白,这就是万山雪每日生活、行走坐卧的地方,感到又新鲜,又奇特。
“其他人呢?”
万山雪抿着他的酒,这酒很辣,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嫣红。
“你猜猜呢?”
“你在拖延时间。”
段玉卿打眼一瞄,看见万山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还绑着他的枪带子。
“让段局长见笑了。”万山雪笑了一下,开始喝他的第二盅。
万山雪最常去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那小路极窄且陡,几乎要成九十度角,要想让整个绺子和四梁八柱全都悄没声儿地下去,也是很费时的一件事儿。
“桌上连盘花生米都没有,还请我喝酒。”段玉卿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万山雪大柜这么扣扣嗖嗖的,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他没有挪窝的意思,万山雪也就显得懒懒的,半垂着眼皮,看着总觉得不太有精神。段玉卿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没扫见裸露在外的伤口。
“段局长,上次你欠我。这次……算我欠你的。”万山雪缓缓地说,喝着他的酒,“你的人多暂上来呢?”
段玉卿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五分钟吧。”
万山雪微微咋舌:“这么快。”
段玉卿说:“再慢也不行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
段玉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上一次,他和万山雪说话,是在大牢里头,那时候,他跟他说话,是要送他去死的。这一次也果真如此。于是只好喝酒,喝得自己的脸也红了,身上热得出汗。
“你为啥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话一出口,段玉卿有点儿后悔。万山雪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亲自给他倒满了酒。
“我要是跟他们走了,谁跟你喝酒啊。”
万山雪微微笑着,段玉卿直勾勾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跟着万山雪一起大笑起来,笑完了,他猛地仰头,把刚斟好的酒一饮而尽,反而比万山雪喝得更多也更急了。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好像喝了一顿饭那么长,又好像只是抿了几口,段玉卿站了起来。万山雪并不阻拦他,只是坐在炕上,斜倚着那个小小的炕桌,看着段玉卿打开了房门——
门外已经围满了兵,长枪手枪——甚至还有一台火炮!这么隆重,都瞄准了这一间屋子。
段玉卿的后脑勺终于顶上了一把枪。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比了个手势,门外的长枪短炮又嘁哩喀喳地放了下来。他甚至对祁凤鸣摇了摇头。万山雪的胳膊从后头勾住了他的脖子,无意间,万山雪的手碰到了段玉卿的皮肤,他的手很冷。
“这是何必呢……”段玉卿轻声说。
“唉,和段局长搬姜子(喝酒)真高兴。可是咱也不能等死啊。”万山雪说。不知道是不是段玉卿的错觉,他总觉着,万山雪的呼吸也是那么的冷。
段玉卿走在前头,万山雪在他身后,挟持着他,走出房门,又慢慢向后退。
这条路可真长啊,他们一直退到了后山。两个人向后,而兵们向前,还有一个满面担忧愤怒的祁凤鸣。
“就举(送)我到这儿吧,段局长。”万山雪轻轻地说,“真谢谢你来跟我喝酒。”
“不客气。”段玉卿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身后的人忽然停住了,是他们走到山顶的边缘了。就在一瞬间!万山雪一下子撒开了段玉卿,段玉卿猛地回过身去,“砰砰”两枪!
隔着一个背影,祁凤鸣看不见万山雪的身影,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随着一声“局长!”险些就这么从嗓子里吐出来——段玉卿后退了两步,祁凤鸣很快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在一片白茫茫的山顶上,一轮血红的太阳下,微微阖起双目,他张开双臂,从崖边坠了下去。
万山雪的时代,结束了。
上卷关东山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上卷了真是累死我了……区区二十万字,差点把曹保明给薅秃了……把我自己的脑细胞也耗尽了……
不幸的是存稿箱还是半死不活,手头只剩下下卷第一章 ……我再追一追。
下卷就开新地图啦!我们大柜的土匪生涯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得跟着格格混了……就我这脑袋,我觉得应该把标签里的《商战》删掉……
第62章 死讯
小汽车的窗框把街面的景色分成两块, 像两块不规则的画框,透过这两块脏兮兮的玻璃,薛弘若抬起脸向上望去, 看见了一片高高的、雕着西式花朵浮雕的女儿墙,浓蓝色的天空因此分隔成花纹婉转的两半;几支冬日里干枯的黑色树枝微微掩映着这幢西式小楼, 显得那阳光也块块泼洒, 斑驳摇动。
小汽车停下来了。他点头道谢, 拎着漆皮的小行李箱, 推门下车。
他一推开车门, 一股冷而干的空气一直吸进肺里,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迫为之一振。紧接着,一种微微的刺痛袭击了他的脸和耳朵。但他穿的羊绒大衣, 还算顶了顶风。
他走上台阶, 终于站在了这座有着漂亮女儿墙的黄色小洋房前面。
薛弘若伸手按了按门铃。
他在门前跺着脚,满心期待着门房快一点应声。冬日的寒风快要把他给吹透了。他也没带更厚的衣裳,都想着到哈尔滨来了再置备。
所幸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 他就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是一个壮实的高大汉子, 不像个门房, 倒像个兵匪。薛弘若往后倒退了一步,仰头看去,门房长着一张宽脸,说话很慢, 还有点瓮声瓮气的:“找谁?”
“我——我是北京来的,我找罗先生!”
门房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终于侧过身,让他进来了。
房门在薛弘若身后关上了。屋内温暖的气流拥住了他, 让他刚刚吹得发木的脸开始变得柔软而发胀。
“换鞋。”门房言简意赅地说,丢出来一双看来十分柔软的布拖鞋。薛弘若换上了。原来罗先生这么仔细,怪不得他低头一瞧,就能在红木地板上照见自己的影儿!
经过换鞋这么一遭,他有点儿局促,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的。
“你等一下。”门房说,又大踏步路过了他,从室内那同样光可鉴人的红木楼梯走上去了。
薛弘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箱子放在脚边,他正襟危坐,屁股却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环顾四周,无一不装点、无一不精致:擦得闪闪亮亮的壁橱里摆着西式的茶具餐盘,还放着一个掐丝珐琅鼻烟壶;燃烧着的红砖壁炉上摆着白瓷摆件,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壁炉前的一方雪白毯子上,随手丢着一本敞开的书,薛弘若眯着眼看去,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像汉语,旁边还摆着一个敞开的盒子,盒子里头有个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或许是此间主人昨晚上一边看书,一边摆弄着那个小盒子,后来也没收起来,就这样放在这里了。
其实他这趟差,真不是个好差。
第一个,他在北京给老爷收拾后事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哈尔滨的信,信上说,他终于在关东站稳了脚跟,特此告知高堂。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少爷走后,老爷就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害了急病,死前还念叨着杳无音讯的少爷。现下来了信儿,斯人却已乘黄鹤去。于是他来,首先是为了通报这一桩死讯。
第二个,老爷既然没了,所剩不多的家产也都给各房瓜分殆尽。他一个大小就在宅子里伺候的人,现在三十郎当岁了,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去做些别的,什么账房先生一类的活儿,他打心眼里又看不上,干脆趁着报丧的工夫,到这位出走三年的少爷处来,谋个新差事。
又是公干,又是私心,把他送到了哈尔滨。
薛弘若兀自出神的时候,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了。他抬头看去,先是看见了一双脚。
这双脚也穿在柔软的布拖鞋里,往上看去,能看见一双骨骼玲珑的,雪白色的脚脖子,然后是绸缎的睡裤裤腿。这人往下走,薛弘若才看见他双腿很长,肯定是个高个子,然后才是同样穿着绸子睡衣的上半身,最后是他阔别了许久的少爷的那张脸。
雪白得几乎有点儿不健康的一张小脸,这张脸上能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寒星似的眸子。此刻,这双眼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几乎把眼珠子掩去了一半,显得有几分恹恹的神态。他披着一件外套,似乎是冷。
他就这么样缓缓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寡言的门房。
薛弘若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几乎有点儿含着泪,站起身来,情真意切地张口叫道:“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