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21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柳条边的街头人头攒动,一个穿着蓝制服的警察正往墙上糊糨糊。人群将他团团围住,都等着他从包里的一沓纸里头拿出一张, “啪”地一声拍在墙面上。就这么贴满了一整面墙,他清咳两声, 半侧过身, 对围观的群众说道:“通缉令。咱柳条边最近闹胡子闹得厉害。看见了这几个人, 就到乡公所来通报!”说完, 他就提起包, 往下一面墙去了。

邵小飞一手抓着上衣兜着,衣襟里头是一大捧黄澄澄的菇娘,另一只手单手剥开一个果子, 丢进嘴里, 纸一样薄的果皮儿随手丢在地上,此刻,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堆。

“胡子……咱要剿匪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探过头来问, 顺手拿走了一个菇娘,哆嗦着手剥开了, 丢进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里。没等邵小飞回答, 其他人已经接过了话茬:“真扯淡呢吧。咱这地方,剿匪?真剿匪,贴几张通缉令就拉倒了?”

邵小飞哼笑了一声,嘴巴里还嚼着菇娘果儿;手一松, 菇娘哗啦啦地落在炕头上,几只手伸过来,各自抓了一把。

“说是通缉令,那人像画得跟简笔画儿似的!包管谁也认不出来。”邵小飞一屁股坐了下来, 接着从怀里掏出他顺手偷来的两张通缉令,传递给众人鉴赏。

万山雪随手接来一张,上头画着一个圆脸盘儿女人,还有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垂在两边肩膀上,他皱了皱眉,又举起来这张通缉画,在真人的脸庞旁边比量着:“不像吗?好像有点儿像……”

郝粮笑着用拳头捶他。济兰在旁边拿着属于万山雪的那一张,问道:“就这两张?”邵小飞还是那么不待见他,闻言翻了个白眼儿说:“就这两张。你还想要几张?”

济兰手上的通缉画和郝粮那张水平无二,不过人物的神态同样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水水的眼睛,紧紧压在浓眉之下。济兰不得不说:“我觉得挺像的。”

“拉倒吧!”邵小飞大声地咂嘴,从炕上躺了起来,抓了一把炕桌上的瓜子儿嗑着,“你知道自打大柜上山以后,他们剿了多少次匪吗?哦对,你们大清朝还在的时候就是了,都是换汤不换药。”

济兰不置可否。万山雪已经把手里那张和济兰的交换了,拧着眉头看自己在警察眼中的形象:“是有点儿像。就是没我本人俊。”郝粮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济兰眉心一跳。

“也挺好。”邵小飞几乎是美滋滋地欣赏着这两张通缉画,“大柜,压寨夫人,贴一对儿!”

济兰把手里属于郝粮的通缉画放到炕头,其他人都还在说这个通缉画眼睛画小了,他忽然说:“我去看账了。”

万山雪的眼睛是画得小了点儿。

一张不十分形似但很神似的画像下头,是“万山雪”这三个大字,用黑色的炭笔粗重地描了很多次。当时真不该放那两个跳子走。人群中,郎项明摇了摇头,转身向金玉堂走去了。

金玉堂是柳条边地界上最大的一家妓馆。这里头的老鸨子小鹦哥仗着手底下的漂亮姑娘多,在整个柳条边都打着腰走,狂得没边儿,常有人说她是驴粪蛋子发烧,不知道咋地好了。虽然郎项明并不特别厌恶她的势利眼:她最好狂一点儿,越狂越好,这样她就不会在郎项明本人不在的时候,为了区区几吊钱就把梦秋推出去接客。毕竟郎项明最不缺的就是银元。

金玉堂坐落在围子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大堂里窗明几净,满是姑娘们的香水儿味儿,舶来货,无论谁来问他她香不香,郎项明都会说香,其实他已经完全闻不出来了。

“诶哟!郎二爷!”金玉堂的老鸨子小鹦哥迎了上来,她今年四十多岁,有一把脆生生、甜蜜蜜的好嗓子,人说她是唱蹦蹦出身,或许此言不虚,“多些日子没来了?一晃眼都夏天了,梦秋都想你啦!”

郎项明笑了一声,随手抛给她一块银元,小鹦哥顿时喜笑颜开:“还是郎二爷大方!前儿有个癞子进来,死乞白赖指名道姓要我们梦秋陪他!伸手就只给两吊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郎项明掀起眼皮,淡淡地乜了她一眼,问道:“你和他咋说的?”

小鹦哥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说:“那还用说啥?让我们店儿里的几个小伙子给扔出去了!郎二爷,你可别把我想矮了呀!答应的,梦秋就陪你一个人儿,我看着她就跟看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谁都不让碰!”

“姐,你这张嘴,我可不敢信。”郎项明哼笑一声,就要往屋里头走,“梦秋呢?她没起来,算了,我去她屋找她。”说罢,又当着小鹦哥的面儿,数出来几大张羌帖,甩给她,大摇大摆地找梦秋去了。

一转身,他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就矮了一半儿。

胡子有钱不假,可是胡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时候他手头趁钱儿,一口气能保住梦秋三个月清闲;有时候手头紧,还真得咬着牙跟其他四梁八柱借点儿。光是去年管大柜借的,今年还没还上呢!要是他喜欢的不是梦秋,是别的小丫头,那倒是轻轻松松,可是梦秋这块大肥肉,一旦咬进小鹦哥的嘴里,那是打死不松口啊!

他走到走廊尽头。房间门口挂着牌儿,轻轻一推,门内的铃铛叮当作响。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了,尔后,他才慢慢地轻轻地推开门,不惊动门上的铃铛,像一只灵巧的野猫一样钻进了房间。

屋内的女人果然还没起床。

她的屋子里贴满了各色的瓷砖,个顶个的昂贵,足可见,在小鹦哥眼里,她该是多大的一棵摇钱树!此刻,她正睡在床里,床边挂着粉红色的纱帐,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温暖春风而微微摆动,于是她的身影便在粉红色的帐子后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

郎项明并不急着叫醒她,反而在床前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上全是他为她买来的东西:前几天的报纸、擦嘴巴的红纸、香粉、鼻烟壶……大大小小的小人书,甚至还有一个逗人玩儿的不倒翁。看着看着,他的脸上就浮起微笑;就在他笑着拿起来那只泥塑的不倒翁在手里把玩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正注视着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梦秋已经醒了,也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咳了一声,把不倒翁放了回去;那红色的圆滚滚的胖老头在桌面上摇来摆去。

“咋不玩儿了?”

“买来逗你玩儿的,我玩儿啥。”郎项明心虚道,赶紧转移了话题,“我听小鹦哥说,前几天赶走了个来缠人的癞子?”

梦秋本来在床上伸懒腰,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她是个漂亮女人,就算撇嘴也漂亮,郎项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伸完懒腰,靠在床头:“我不知道,我起得晚。我估计是钱没给够,不然按照妈那个钻了钱眼儿的劲儿,别说癞子,就真是个没人形儿的癞蛤蟆,她也得让我去接。”

郎项明眉心一动。他看着梦秋,她正一只手撑着腮,随意地侧躺在床上。他来见她的时候,她从来是不怎么梳洗打扮的。其实,他也不希望她有多么隆重地描眉画眼,祈求着他的到来。他就是喜欢她这么随意地舒展四肢,刚醒来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下来,揉着她明亮的眼睛,半是嫌弃,半是欣喜地接过他带来的小玩意儿。“喏,新的。”郎项明又放下一个不倒翁,这回是蓝色的。

他把那个蓝色的不倒翁和上次那个红色的放到了一块儿,说:“你看这个红的,是个老头子。这个蓝的,是个老太太。”

梦秋挑着眼睛看他:“咋了?”

郎项明又瞪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说:“没咋的!”

梦秋笑了。她笑起来跟大家闺秀不一样,她一笑起来,地动山摇的,声音又响又亮,郎项明看着她笑,嘟囔了一句“傻姑娘”,跟着自己也笑起来。这次来,他其实是有话想要对她说。

说……还是不说呢?

胡子是不能成家的。尽管大柜他有家,可是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初,在香炉山上,做主的大掌柜还是史田,万山雪来的时候,漫天大雪,怀里抱着他娘的尸身,郝粮牵着他的衣角……那是没办法的办法。郎项明想要说服自己。可是,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从他心里破土而出:大柜是个好人。这没说的。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他郎项明也是有无论如何不能舍下的人呢?

是了,就算梦秋不能上山去跟他过日子的,那……给她置办个小院儿,他也做得到啊。

他一咬牙,就这么下定了决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下的人。就算梦秋不跟他在一块儿,那也……

他又看着她出神,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样。然后他忽然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灵活舌头打起了死结,于是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了:“梦秋,我……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梦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郎项明心中升起无限的勇气。

“我跟小鹦哥说。替你赎身。”

对金玉堂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小鹦哥扒拉着她的算盘珠子,一双贪婪的小眼睛在账本上扫来扫去。忽如其来的笑声,地动山摇,快活得不讲道理,就这么袭击了她似的!她没往心里去,用小手指抠了抠耳朵,翻了个白眼儿,把算盘清空了——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你说这男人也怪哈,就喜欢这么个傻大姐!”她随口抱怨两句,柜台底下,她的独生儿子又钻进来了,用满是泥巴的小手抓住她的裙子不放,要钱去买糖。

“买买买——”她长叹一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儿子的小胖手里,“去买吧,你个小破孩儿!妈赚的这些钱啊,都给我儿子花!”说罢,她宝贝地在他的小胖脸儿上“吧唧”亲了一口。

第28章 赎身

一个窑姐儿赎身的价格, 取决于她的美貌,和她的恩客。

她要是十分的美,老鸨子心里就有一个底价摆在那里;在此基础上, 又要看她的恩客好不好宰——她的恩客越多,越大方, 就越是不能轻易松口!正如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而小鹦哥主持着这么一个金碧辉煌的金玉堂, 她当然是老鸨子里的翘楚, 是心最狠, 手最黑的那个。

而今天一大早, 那个来路不明的老主顾郎二爷就让她心烦意乱。

这么样发瘟的嫖客她也是见过不少,跟窑姐儿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昏头胀脑地来找她, 豪气干云地让她报价;她一般会立刻给出一个可怕的价格, 嫖客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讪笑着说就是问问,问问而已。这事儿多了, 小鹦哥就起疑心,直到有一天, 前脚刚把付不起赎身钱的嫖客送走, 后脚她就到房里把那个贱娘们拉出来,挂在仓库房梁上,皮鞭沾凉水地狠打!之后再没有几个嫖客,一早上出来找她说, 要给谁谁谁赎身了。

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天?

她脸面上笑着,心里想道,得把梦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狠揍一顿,还得三天不能吃饭。郎项明直勾勾地看着她, 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小鹦哥,我没跟你说笑话玩儿。”

小鹦哥也不笑了。

她年轻的时候在各大车店里唱蹦蹦,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男人没见过!柳眉一竖,两只眼睛又尖又利,在这个“郎二爷”的身上剐了一遭,仿佛要挖下来几块皮肉,嘴角一勾,唱戏似的起了个特高的调门儿:“哟!我也没跟二爷说笑话啊?二十万吊,一块儿也不能少!”

郎项明定定地直视着她,任由那尖锐的目光在他脸上戳刺,仍旧一动不动:“姐,咱摸着良心,扒拉扒拉你那个算盘珠子:这些年了,梦秋给你赚了多少钱了?你就这么不知足?”

小鹦哥的肺都要给他气炸了——反了天了!她薄薄的胸脯气得鼓了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从前的两倍大!她不知足?她不知足?打从她进了戏班子唱蹦蹦开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不也进了窑子里卖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她历世了,有靠山了,开妓馆了……一个个的,又来给她找事儿!她这么一个苦命的女人,从来都是给人作嫁衣裳的!她也不是不近人情,年前的时候,她金玉堂里的一枝花,刚过四十岁生日,要出钱自赎,她不还是松口答应了?金玉堂这么一大家子,不是她里里外外地操持?这些臭爷们过来□□,她不还是得笑脸相迎?什么事儿都为别人想……什么事儿都委屈她自己!

小鹦哥的白眼儿快要翻到后脑勺了:“郎二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梦秋是我们金玉堂的人,她的卖身契是终身的!你懂不懂法啊?我不跟你掰扯。二十万吊!你拿过来,拍在我面前,我一句话没有,当场就让你把人领走!”

郎项明的眼睛在柜台台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这大堂里的陈设,所有的这些,里头都有梦秋的一滴眼泪。

“既然姐这么说了。”他道,“我筹了钱就来。”

送走了郎项明,他一连几天没再来。

小鹦哥很想抓着她着林梦秋的头发,把她拖到柴房抽上一顿;可是这几天,她又是说,不是她撺掇的郎二爷,又是说她来事儿了,身子虚,甚至还想吃饺子,说得小鹦哥白眼翻到天上去;多事之秋,又赶上十八的庙会,她是心慈的人,每次都领着儿子金宝过去拜佛,于是梦秋这事儿,她也就暂时放下了,十八那天,就领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宝去庙会。

庙会真热闹的,小金宝看得眼都直了,耍猴的,唱戏的,拉弦的,卖山货的,简直是人山人海;他抓着他妈的衣角,跟在她屁股后头。跟着跟着,他看见一个卖烤地瓜的,站在那儿不走了,看了一会儿,香气儿直往鼻子里钻,他想拽拽小鹦哥的衣角,让她给他买一个烤地瓜——

他手里空空的。他妈呢?抬头一看,又看不到,只看见大人们层层的腰和腿。

“想吃烤地瓜?”忽然有人这么问他,他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白帽子的男人,似乎很好说话似的,对那小贩说,“来一个烤地瓜。”

白帽子男人交了钱,把包着烤地瓜的油纸包递给了他。他傻傻地仰头,看看油纸包,又看看这个男人。男人甚至笑了笑,说:“拿着吃吧。路上挺远的,别饿着你。”

小鹦哥的儿子失踪了。

十八的庙会上,她找遍了,街头巷尾地喊儿子的名字,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流眼泪,可是没有一个人说看见了她的金宝。天都黑了,她才心急如焚地回到金玉堂。外头不太平啊,胡子头儿的通缉画还在满大街贴着呢,她怎么就这么粗心,把儿子给弄丢了呢?!碰上拍花子的了?那不好说。煎熬之中,她就这么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赶忙上警察局去了。

笑话,在柳条边开这么大的妓馆,她当然也是“有靠的”!她靠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警察局的一个毛子巡长。她是千求万请,终于给他说得动了眉头,答应她派点儿警力替她找人,又派车给她送回了金玉堂。

而金玉堂里,也有人在等着她。

自打金宝丢了,她早就无心待客。可是妓馆里的龟公说,这人是指名道姓地要见她,她只好又转了步子,到大堂去见人。

大堂软乎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正托着一个果盘儿吃葡萄,吃完了果肉,把葡萄皮“呸”地吐到地上去,染得脚下紫色的一片;见小鹦哥来了,少年人抬起脸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姨,你来啦!”

小鹦哥一个倒仰,想骂他叫谁“姨”呢?又实在没有心情,只想赶快打发走。吃葡萄的少年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忙笑道:“姨,你别着忙,我是来给你紫朵子(送信)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听他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少年擦去手上的葡萄汁,说道:“姨,你没见过我。在柳条边,十里八乡的,我都熟,偶尔给人代代话,传个信儿。你儿子没丢。万山雪绺子有话儿,让你备上三十万吊,赎你儿子。”

小鹦哥立刻嚎开了。

杀千刀的胡子啊!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走丢的!诶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妈呀——

少年人抠了抠耳朵,说:“绺子说,三天内送来三十万吊。不然,就送回你儿子的耳朵;五天不来,送你儿子手脚;七天不来,那就……”

那就——那就不用说了!连全尸也没有一个了!

“你说……这孩子咋就不害怕呢?”

香炉山上,又是一个好日。郝粮坐在炕头缝一个新被面,小金宝就趴在旁边,看以前下山的时候给济兰买的报纸,那些报纸他都存着,有时间就整理好,做个剪报。她很有几分慈爱地看着他,逗他说:“还看,看得懂吗?”

照理说,绑来山上的秧子,就该关到秧子房里去。可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没等谁主持一下,她已经护犊子一般地把人抱走了,万山雪也乐得下这个台阶,撒手不管了。

小金宝摇摇头,又点点头。

找不见娘,他也很是哭了一阵子,但是郝粮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总是让他哭也哭不完整,一会儿逗逗他,一会儿说说话,到今天也就不哭了。这孩子胆子大,她这么说的。

“你娘教你认字了?”济兰问,小金宝还是摇摇头。他似乎有点儿怕他,又往郝粮那一头挪了挪屁股。孩子当然会喜欢郝粮!谁会不喜欢?她温柔,语速很慢,身上有油烟和饭菜的气味,两只手又灵又巧……她……

济兰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仿佛还仍专注地看着小金宝认字,只是随口一问道:“姐……你和大柜,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欸呀!”郝粮低声叫了一声,讶然笑道,“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咋啥都问……”

她脸有点儿红,济兰看着小金宝,不看她,但仍是不依不饶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孩子。”

郝粮“唔”了一声,仍在穿针引线:“你看看这一天天过的日子,哪有生孩子的余裕啊?”她一顿,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济兰,尔后缓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咋了,咱翻垛的也想成家了?”

济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忽然一阵笑声打断了他,扭头看去,是邵小飞,和万山雪一块儿进来了,邵小飞笑得肚子也要破了,仍在大吹大擂自己的功绩:“大柜,你真是没见着,给她吓成什么样儿了!哈哈哈,必须整整她!这老娘们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说着,他一转眼,看见炕上的孩子,咳了两声,换了话题,“郎二哥这下可放心了,明天,我就下去告诉她,不用筹钱了,就要一个林梦秋!”

“你个鬼灵精。”万山雪用力揉了揉邵小飞的发顶,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下来了,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万山雪也转过头来看他。可是还没等说什么,济兰忽然一低头,从他身边飞快地跑出去了。

邵小飞和万山雪都是一脸的迷茫。邵小飞说:“那我去跟郎二哥报喜。”说罢,也跑了出去。

万山雪的比了个姿势,指了指身后,用口型问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的郝粮:“他又咋了?”

郝粮扑哧一笑,不知道为啥还有点喜气洋洋的,更令万山雪一头雾水:“你不是不让我管你的事儿吗?我看啊,确实用不着我管。”她说完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抱着她绷好了新被面的大棉被,到院子里去晒被子了。

留下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万山雪,和大屋炕头上这个不识字的胖小子肉票,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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