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2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第2章 绑票

济兰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顺子,还有采莲,不光是被五花大绑,连眼睛也给蒙了,三个人丢进马车,一同在车里颠簸。

顺子在唉声叹气,采莲低低饮泣。

“哭什么?”他冷冷道,黑布盖得很结实,一点儿光都不透,可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一块冷玉雕出来的人。

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些许,终于给了他一些钻牛角尖的空间。

那一枪,怎么就没有打准呢?是打中了一个人,可也只是打中了一个无名小卒……要是他真打中了独眼的眼睛……不,不好,那颗子弹最好的去处,就该是那个神气洋洋的白礼帽的太阳穴!

黑暗之中,他咬紧牙关。说不让别人哭,自己却恨恨眨去了一滴愤怒懊悔的眼泪。

三个人都静静地栽歪着不动弹,也无话可谈;只有马车外的阵阵谈笑声清晰地传来。济兰咬牙忍辱,略挪了一挪位置,倾耳去听,脑海中把他们的声音和脸目都一一对上了。

先是那个扔梨子给采莲的少年,听起来活泼爱笑:“大柜,你也让我摸摸你的喷子呗!”

什么是“喷子”?他皱了皱眉,又听见白礼帽笑道:“我看你那弹弓很好用,用起来不比喷子差!”

其余人哈哈大笑起来,那少年气得吱哇乱叫。济兰在心里猜想,这么说“喷子”,指的就是枪咯?

又有人说话,声音粗噶,是那个“独眼枪”!

“你个马拉子,给你家大柜拉拉连子就算了!净琢磨那没影儿的事儿!”

这一句话里,有一半都听不懂。黑布之下,济兰眨了眨眼,睫毛刷过粗糙的布料,他嫌恶地皱起眉头。

“独眼哥,你说话真不中听!”少年道,“这可是我打听来的票,包管是个肉蛋孙!要不是我给你们放龙,你们怎么发财呢?”

他这样一说,其余人又都笑着称是,半晌,白礼帽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少学这些盘行话。等回去了,让你郎大哥知道了,你要把他取而代之,说不准就得收拾你。”

“郎大哥才不会收拾我呢……他最近又去花果窑子找他的相好儿了……”少年嘀咕几句,似乎给人瞪了一眼,不作声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马车轮子的辘轳声。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叫了起来,这声音济兰并没有听过:“大柜!还有一程子到呢,给俺们唱两段呗!”

“对啊大柜!唱一段呗!”

白礼帽依稀笑骂了一声,济兰没有听清,只知道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凑近了车壁。

“一个个马拉子,净把老子当唱戏的了!”,骂了两句,白礼帽又说,“你们也没得挑……我就唱《张郎休妻》吧!”

此地与北京不同。济兰在北京时,也听些昆曲京戏什么的,只是听得不深,更称不上行家;只是这白礼帽一张口,那唱腔确实与京戏两模两样,不知道是这戏的规矩,还是他个人的特色;只听白礼帽清咳了两声,连嗓子也懒得掐,声音高亢粗犷,回荡在这片平坦而又辽阔的土地上,传遍四野——

“郭丁香鸾房把针线忙。忽听见门外叩门响。

欠身我不在鸾房坐,给我的丈夫开门厢。

迈一步就把鸾房出,想起了昨晚上梦一场。

我梦着,吃饭我打了两个碗,却断筷子正两双。

打了碗如同打石散,却断筷子离家乡。

叨叨念念往前走,大门来见在目旁,

胸前我开开了门两扇,果然是俺丈夫转还家乡——”

马车悠悠荡荡之中,并不合宜的歌声之中,济兰不知何时睡着了。

直到一只手粗暴地撤去他脸上的黑布条,他才猛然惊醒。

“下来!快点!”

他们三个都给撤去了黑布条,只是手还绑在背后,被粗暴地或扯或搡弄下了马车。济兰睁眼望去,只见身后一条蜿蜿蜒蜒的山道,来不及多看一眼,就给一个崽子推搡着,驱进一个山洞,走过幽暗的山洞,再见光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山中了。

但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他们又被驱赶着,又走近一个需要矮着身子才能进的小山洞,洞口嵌着一个铁杆铸成的小门,而小门之内,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采莲早已被吓哭了,顺子一只手把她拦在身后,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也在颤抖。济兰冷眼看着,忽而拧在原地,不管怎么推搡都不动弹一下。

可他忘了,这里怎么也不是他在北京的大宅子家里。那崽子长就一脸横肉,单手抓过他领子,劈手连扇了济兰四五个耳光!采莲猛然尖叫起来,合着噼啪声,一块儿扎进济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当”地一声,他整个人给这么一推,就撞到那扇半人高的铁门上,一时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来。

“少爷!少爷!”喊也无用,就这么着,三个人一块儿给塞进了那间小小的洞内,全都直不起腰,只能蜷着坐着。一时间哭喊声、关切声在济兰耳中乱作一团,令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昏过去,只蜷缩着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他身子打抖,自个儿抱着自个儿,脸面通红,红得火烧,红得流血,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瞪视着小门外那个满脸横肉的崽子,仿佛就要这么样把他瞪到脑子里,一辈子都记得一般。门外欢天喜地地响起呼唤“大掌柜”的声音,又山呼海啸般的一阵“搬姜子!搬姜子!”,那崽子便也不顾着他们,跟着去搬酒坛子了——想来,又是一队粮食,又是三个肉票,当真值得酒肉庆祝。

采莲扑在他身边,眼泪珠子一颗又一颗,打在他火烫的、肿起来的脸上;他被她哭得心烦,随手将她一推;没成想,随着一声尖叫,她又爬了回来,四肢都巴在他身上——

“少爷,少爷……那儿……那儿有人……”采莲的声音不似作假,济兰只以为她是给吓破了胆,什么都当真,转目看去,另一只胳膊又给顺子掐住,只听顺子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之中,依稀有一个人形的东西,似乎也知道来人了,在洞内一角缓慢地蠕动。借着洞外火把的一点点光亮,他们终于看见,那人形的东西缓而又缓,撞来撞去地爬了出来——

又是一声尖叫!淹没在胡子们的寻欢作乐声中。济兰岿然不动,只是牙关紧咬,眼见着那东西彻底爬了出来——

“少爷……”采莲的吐息冰冷而颤抖,就在他耳边,“他……他脸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嘴唇子也……”

一瞬间,济兰如坠冰窟。

可幸那人似乎听力也不行了,三个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工夫,他又缓慢地爬回他的墙根,依稀有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那人形的怪物开始对着墙角哭泣。

采莲的声音仍在济兰耳边喋喋不休,顺子则像是完全吓傻了。

他们也会这样吗?

全国各地,哪里不闹土匪,哪里没有响马?不过是把他们三个绑了票,索要赎金。可是……可是……如果没有赎金呢?

济兰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没人来赎他,那么……他也会被一刀、一刀地割掉鼻子耳朵眼睛嘴巴,变成一个对着墙角哭泣的怪物吗?!

这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济兰的全部心神,令他几乎想要不顾尊严地嘶声叫喊!但是他终究耐住了,耐住了。他萨古达济兰,活在这世上十八个年头,从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也不能让他眨一下眼,什么也不能让他流一滴泪……这些没开智的畜生,也能、也能唬得住他么!

破天荒地,他终于开口说话,安慰似的,只是不知道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个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没事儿。他……他不来搅扰咱们,咱们不去搅扰他,也就是了。”

他们三个在黑暗中,瞪着惊魂未定的六只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回济兰终于说对了,他们几个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三个人疲惫地靠墙坐了下来,石墙凹凸不平地硌着他们的脊梁骨,存心要他们坐也坐得不舒服。

这一天经历得太多,太过刺激,济兰的大脑都变得疲惫而迟钝。但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清醒着,就只能一刻不停地思考……那个猜想绝非只是可怕而已,它会变成真的!他必须活下去……可是,要是给人割了五官,蒙昧丑陋地活着,那倒也不如死了。

他冷冰冰地逼着自己思考,直到思考到绝无一丝余力,才再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道什么时辰。他眨巴眨巴眼睛,在一点微弱的日光中,看见铁门之外,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孔,正专注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济兰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

那人慢条斯理地用锉刀磨着自己的指甲,见他醒了,苍白的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终于醒了?”

采莲的呼吸沉沉地喷吐在济兰的肩头,顺子缩在他身侧的角落里睡着。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高高肿起,但是他的表情却仍旧镇定,乃至于到了冷漠的地步。

“醒了。所以我们谈谈价?”

那人微微一哂,咂了咂嘴,两手一摊,道:“谈价,我说了可不算。”

济兰挑了挑眉。

那人吹了吹锉刀,指甲的粉末在晨曦之中飞舞,济兰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终于收起了锉刀,说:“走吧,少爷。大柜请您,台上拐着。”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3章 写信

这土匪窝整个儿都在山里头,错综复杂,弯弯绕绕。

济兰默默跟在苍白脸的男人身后。一夜过去,他腰酸背痛。可他还年轻,理所应当撑得住。

在经过了一阵曲折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大柜”所在的地方。如果济兰猜想不错的话,这个“大柜”就是白礼帽,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进去吧。”那男人说。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一片大大的平地上,四周还摆着十几张大桌子,上头仍残留着昨夜土匪窝庆祝剩下的残羹冷炙;空地对着山下的两角各有一个炮楼;走过这片空地,就是一间颇大的木屋,想来这就是白礼帽的藏身之处了。

想到这里,济兰几乎感到了几分荒唐:这地方远没有他北京家里宽敞、舒适,或者不如说,这简直是野人住的地方!可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甚至于连他自己的小命,都给抓在这帮野人手里了。

他走到门前,突然转回头去,眼见着那男人仍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往木屋走去。

出乎济兰预料的是,这屋内又明亮,又暖和,也没有摆满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刑具,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胆量;放眼望去,这屋子里的陈设,同一般农户家大约没有什么区别,房间正中还砌着一张大炕,大炕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两头一共坐着四个人。

那几个人本来正在说话,一见他进来,忽然止住了话头;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济兰看见她的头发梳成了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长得拢过来垂在胸前——是个女人。

土匪窝里,也有女人么?

还不等他警惕地思考,那帮男人已经笑了起来;济兰一眼看见,那扔梨的小孩儿也盘腿坐在炕里头,一面笑,一面说道:“嫂子真是,忙的什么,一见了人就要跑。”

那女人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自来翘着,用手指头狠狠点了点少年的额头,笑道:“就你会说,就你聪明,就你能个儿!以后少上绺子里来,少吃我做的饭!”

“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少年嬉皮笑脸地告饶,几个人嬉笑的工夫,坐在南面那人突然开口道:“行了,都闭了吧。”

白礼帽今天没戴白礼帽。似乎是因为这是他的“家”,穿着随意了不少,只不过看他身上褂子的料子,坐在炕上闲适的姿势,又像是一个大地主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十分随和可亲,突然一下令,这室内便静得鸦雀无声。女人也不笑了,说话仿佛很小心,又很关怀,凑近了说:“那我去泡点黄连子,再备两杆熏筒子?”

白礼帽一抬下巴,她便迈着碎步从后门走出去了。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礼帽也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济兰第一次见到白礼帽的正脸。有些人侧脸瞧着英俊漂亮,正脸却不敢恭维;白礼帽就是很少见的正面侧面都很英俊的男人。从正面看来,他眉骨压在眼睛上,显得有几分凶相,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是水水的,那凶悍就给这一分的孩子气中和了。

这时候,他身侧坐着的那个青年男人先一步开口了:“春点开不开?”

见济兰脸上一片茫然,青年男人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常在外面跑,肤色很黑,比起土匪,也更像个码头力工,只听他笑道:“这下说话费劲了。”

“台上拐着。”白礼帽淡淡道,一指炕沿,炕上的人都往后挪了挪屁股,济兰知道,这是让他坐到炕上来。

他心里倒有意去贬斥他们这群野蛮人,因为自己身份更高贵些,可是还没忘得了昨夜三人所见的那“没皮没脸”的怪物,由是带着几分忌惮,走到炕前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大辫子的女人也回来了,手里端个托盘,上头放着茶壶和一套小茶杯,济兰扫了一眼,只看出这是青花料,仿古的,不值什么钱。不过,在野人堆里见到这东西,也十分稀奇了。

女人放下托盘,开始给他们倒茶,又从托盘上取下来两杆烟枪,都是点上了的;济兰一惊,用鼻子吸了吸,又狐疑地看着白礼帽将烟杆拿在手中,咬上烟嘴,等对方吐出第一口烟气,才终于确定那只是寻常的黄烟叶子。

“啃草卷?”白礼帽道,问出口,又忽然一笑,他这一笑,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来,“哦,我忘了,你春点不开,不懂黑话的。会抽烟么?”

济兰虽断定了他抽的不是大烟,但仍不肯放松警惕,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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