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14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史田吹了吹枪口,那崽子的背影晃了一晃,脸朝下前仆了下去。

崽子们走路,四梁八柱骑马。万山雪和济兰骑马走在后头,前头没多远,是频频回头看他们的邵小飞。

济兰忽然把马驱得离万山雪更近了一些。

“大——”他刚张开口。

“大柜——”邵小飞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万山雪跟前,仍然把济兰当作不存在一般,“三十儿的时候你去救正青哥,咋不带上我呢?”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两匹马中间,只顾仰着脸看万山雪。

万山雪道:“你山串(醉)了,睡得跟个小猪似的,谁叫你?”

邵小飞不乐意地捶了一下万山雪从马背上垂下来的大腿。

“行了,一会儿上山,见见你郎大哥,他正念叨你呢。要不是他念叨你,今儿都不想让你回来。”

“诶!”邵小飞满面笑容,大声应道。

香炉山的炊烟又起了。

万山雪下了马,随手将马缰一丢,丢给一个崽子去拉连子(喂马),交待好计正青先把那崽子关秧子房,尔后他自己把鱼篓子拿下来,准备去交给郝粮。邵小飞仍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直到终于见到了山口等他的郎项明,这才一头扑了上去,解放了万山雪的耳朵。

灶房只有郝粮一个人,万山雪爱吃的小豆腐已经拌好了搁在一边儿。万山雪拎着鱼篓子,大摇大摆走进去,往旁边一放,换来郝粮嗔怪的一眼。

“咋了,又给我找活儿!”但是当她看到鱼篓子里的鱼,又眉开眼笑,她爱吃鱼,“是白鱼啊,这才好吃呢,等我找点干枝子来炖上。”

万山雪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已经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抽出小刀,收拾那几条还未断气的鱼。

“济兰呢?”郝粮问,还往门外张望了一下。

“不知道。”万山雪答。

“不是,你到底咋想的?”郝粮皱着眉头瞪她,然后被万山雪手里白鱼垂死挣扎的一摆尾吓得跳了起来,缓和了一阵子,才继续说,“人家刚来咱香炉山,你不多照顾照顾?”

“自己有手有脚的……照顾啥?”这回轮到万山雪皱眉头了,那鱼被他敲了一刀把,似乎变得晕头晕脑,老实多了,他开始刮鳞,“我咋想的……得问问你咋想的!”

“……你可别跟我俩装犊子了行不行?”郝粮翻了个白眼,揭开锅盖,大灶里立刻冒出一股子香喷喷的白烟,“人家小孩儿挺漂亮的……人又机灵……还,还是满人咧!你哪儿不满意,你告诉告诉我,你哪儿不满意。”

万山雪似乎难以忍受,满脸厌恶地破开鱼的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

“姐,我的亲姐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疯了啊我?”万山雪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一闭眼,终于提里秃噜地把鱼内脏全都挖了出来,“你啥时候这么喜欢保媒拉纤了?这么着,我给你找个活儿,你给邵小飞找个小姑娘,处一处,省得天天往山上跑。”

“别打岔!说你的事儿呢,不是小飞的事儿!”

“……你说,你说。”

“我寻思着……你这个年纪,没个女人……多难熬啊……”她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混杂着茫然和一点悲伤,“你相不中我……我……我总可以给你找个伴儿吧?”

“……行了,欸呀。”万山雪手里还抓着一条刚刚开膛破肚的鱼,两只手都血刺呼啦的,看她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又不能用手去拉她,“你……这不是相得中相不中你的事儿!”

“那你相中他不?”

万山雪咬起牙关,可是话到嘴边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的事儿,你别管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混乱关系x[可怜]

第17章 妙计

春日的雪并不白,不蓬松,也不柔软。

关东的春雪是肮脏的灰色,是水和冰和雪的混合物。

郎项明就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不像是一般的胡子,或者一般做生意的人,在冬天穿靰鞡,他觉得那样太粗糙、太草率、太没格调。于是冬天的时候他总是穿着柔软的鹿皮靴子,而这样一双鹿皮靴子,踩在融化的春雪之中,就难免染上脏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他的路。他从不缺给他刷鞋子的人,或者说太多了,多得简直都无法推辞。

实在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过活泼,根本闲不住,万山雪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活计——他长得漂亮嘴又甜,还闲不住到处溜达,是做插千的最好的料子。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这么着,凭着一张巧嘴,他才能靠窑(投靠)到万山雪麾下。

他吹着口哨,推门走进了镇子上他最常去的那家车店。

这车店并不是老钱家车店,没有斜楞眼看人脾气死倔的老来少;恰恰相反,这家车店的老板长就一张笑脸,八面玲珑,每来一个客人,他就亲自迎出来。或大或小的车队马队路过这里,有些来吃顿便饭,有些来落脚几天,三教九流,一应俱全,而车店,就是靠着这些人经营下去的。

郎项明一走进来,掌柜就亲自来给他挂帽子衣裳,他有一双利眼和极好的记性,几乎记得住每一个熟客。

“郎二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着,在哪儿发财啊?”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富态,这就中和了他那双小眼睛里的精明,而显得热情可亲,“吃点儿啥?”

郎项明摇头笑道:“发啥财啊,你老真会寒碜我!不饿死就不错了。”他一路走到角落里他常坐的那桌坐下,随口道,“一道四喜丸子,一个酥黄菜。就想这一口儿,也就你家吃得着。”

掌柜笑着招呼厨子去了,郎项明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等他要等的人。

车店里头人声喧嚣,不是做生意的、卖山货的,就是跟他一样来路不明的人。没人关注他,但是他一直关注着别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耳力极佳,要不是长相不错,万山雪非要给他起个报号叫“顺风耳”不可。谁家姑娘嫁人啦,哪家地主老财又招壮丁了,米价涨到了七两……全都在他耳朵里了。

他就这么一边儿听,一边儿等,等到菜也上来了,终于在车店里头,听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一群伙计热热闹闹地坐在一桌,说着他们东家老赵家的秘辛。

“……他妈的可给老子累死了……要不是老头子非得要我亲自跑一趟,我真是打死也不去……”

“咱大哥辛苦了,这顿酒可得喝透了!”

“——还得是老太爷有眼光啊!这一趟下来,白花花的银子可就——”

“诶。”似乎有人使了个眼色,话题很快从这一趟走商赚了多少银子上,转到了少掌柜的病:不知道是惹上什么脏东西,还是赵老太爷的吝啬和残忍招致的报应——伙计们不说,佃户们也说。赵家独生的少爷一病不起,夜夜梦魇,半年来,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大神去跳,也不见多少起色。

“少东家这一病,老太爷还请过云游道士!”伙计不再提银子,提少东家,咂起嘴来,有人问“道士咋说?”,他咂嘴的声音更响了,“又是脚底心画符,又是喝符水……诶呀,屁用没有。”

“那咋整?”

“咋整?少东家以前不是挺稀罕老金家那老姑娘呢吗,我听说,老太爷寻思着,把人家老姑娘娶进家门,冲个喜。”

唏嘘声淹没在车店的嘈杂里,只有郎项明听得很真切。

一个伙计又说:“老金家那老姑娘?俺舅认识她四姨,你们都不知道他家都穷成啥样儿了!”

又有人问:“穷成啥样?”

“穷得他妈就剩条裤衩子恨不得一家人轮流穿了!”

桌子旁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之后,都是唏嘘和叹息。

“穷?穷不更好整了?多给点儿钱,抬进来当少奶奶呗。”

“要不说她轴呢。”那伙计又咂嘴,很快说,“不过也是的……谁家齐整姑娘乐意一嫁人就守活寡啊……”

四下里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音。

郎项明默默往嘴里扒了口饭,又听伙计说:“老金头儿这老穷鬼想钱想瞎了心啦!一听说姑娘嫁过去冲喜,一张嘴要一百两!”

“真给他一百两?”又有人问。

“那咋整!赵仕国老头子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

“他不好几房媳妇呢吗!”

“这话儿说得!地再肥,种子不好!”

一阵粗声大笑。有人说:“那老金头儿答应了?”

期盼的沉默里,伙计摇了摇头。

“咋整,那么多钱呢。”

他们显然已经吃饱了饭,于是吆喝结账,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走出了车店。

郎项明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招手让掌柜结账。

掌柜问他:“二爷吃得还好?”

郎项明说:“好,还是那个味儿。掌柜的,刚才刚结账走了的那群人,你认得吗?”

“二爷,您又拿我打岔呢是不是?老赵家谁不认识啊!这是他家的伙计,常来我这儿落脚。老爷子赵仕国,少东家赵丰年。他家是镇子上的坐地户,倒卖山货的,也该他家命好,现在发家了,置办房子置办地的,出手大得很啊!以前不认识的,现在也都认识了。”

郎项明若有所思,又问:“这么说,是个大财主咯?”

“二爷您这话说得!他家要是不算大财主,这十里八乡就没有财主了!”

一串古大钱,拴在一整根红绳上,就挂在树梢上,随着春风微微摆动。

雪白的手,握着一只小巧的花口撸子。

枪后有一只眼睛,瞄着那串动啊动的古大钱。

“我说——你到底打不打啊——”

邵小飞的音调拉得长长的,一半不耐烦,一半幸灾乐祸的窃喜。济兰仍举着枪,不为所动。

胡子们在山上的娱乐并不很多,打古大钱算是其中一个。一说到济兰的枪法,只要邵小飞在旁边,就一定会说风凉话,说得久了,就简直成了一种打枪时必备的环节,没有他,还觉得缺点什么。

“砰”地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喀”的一声。一群鸟儿乍然飞起,四散飞入晴空之中。

“好啊!咱翻垛格格的管儿是越来越亮了啊!”史田哈哈大笑,巴掌拍起来像是两把大蒲扇。红线尾端的那枚古大钱已经不见了,是被一颗稳而准的子弹打成了两半,落进了土里。邵小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继续嗑他的瓜子儿,直到他眼睛一瞟,瞟见山道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刻如同一只离巢的乳燕一般飞了出去——

“郎大哥!”

回来的人正是郎项明,他笑着抱了抱邵小飞,又转头问:“大柜呢?”

“大屋里呢。”济兰淡淡道,说话的时候已经收好了枪,跟郎项明并肩往大屋去了;在他身后,邵小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郎项明和济兰走进来的时候,万山雪正在屋里头和郝粮说话,语气很急,仿佛正在争论,见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都住了口。

“欸呀,小白龙回来了?……有正事儿吧?台上拐着,先抄的海(喝水),我给你们备熟姜(熟烟)去。”说罢,郝粮急匆匆地就走了。

万山雪的脸色很沉,济兰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但万山雪说话的时候稍有些缓和了:“还知道回来呢?”

郎项明笑道:“再不回来,怕大柜马上就点(毙)了我。”

万山雪也笑了:“行了,还不知道你?怎么,有财路?”

郎项明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比炕上的万山雪还低不少,两个人凑近了,就听郎项明说:“有!只不过,点正兰头海(目标好利头大),溜子海(风险大)。”

济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万山雪却皱着眉头思量起来,郎项明看了一眼济兰,又说道:“这个窑可比罗保林的还大,还硬!”于是将今天下午在车店所听见的竹筒倒豆子地和盘托出。

可说是如此说,这么硬的窑,要想砸下来,绝非易事。馋得直流哈喇子,可就是吃不着,那怎么是好?

两个人正愁的时候,郝粮端着烟袋回来了,万山雪见她进来,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小白龙!你刚才是不是说,后天,老赵家要抬新媳妇进门?”

屋里三双眼睛都瞪着郝粮,郝粮差点把手里的烟枪一块扔了,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咋的,看我干啥?”

上一篇:凉白开

下一篇: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