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问了一圈,认识的,怀过小孩的亲戚朋友,几乎都有毛病,或多或少或大或小。
生育是一道鬼门关,总会有些难受的后遗症是没法根治的,毕竟怀孕就是身体里揣了一个小孩儿,纯凭想象而言,这么大一块异物,要说没有一点排异反应是不可能的。
好在只是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难受,也不大妨碍正常生活,每回祈琰为着这件事跟他急,程知蘅都说没事儿,怪他小题大做。
只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怀着这个宝宝还是让他变脆弱了许多,前一天如果走太多路,或是站得太久,第二天腰一定会难受,所以这阵子除了必要的运动时间,他总是坐着休息很少走动。
高铁站有点大,他临时决定要去送祈琰,跑了一圈又开车回家,其实多少有点累着了,回家坐着歇了许久,晚上早早就上了床睡觉。
最近,为了方便晚上照顾程知蘅,也是担心有些突发情况,祈琰基本都是和他睡一间房的。
不过除了个别特殊情况下,两个人不会睡一张床。祈琰担心压着了程知蘅或是磕着碰着,都是睡在一旁的小床上。
程知蘅先前冲动消费的小床,这时候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这天晚上祈琰不在家,小床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空着,他瞧着房间里空了一片,好似安静了许多,心里也总觉得空落落的。
晚上睡着果然也不大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自己,他一直在跑啊跑。直到终于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喊哥,身边却没有人来。
惊醒的时候程知蘅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竟然是没察觉间落了满脸的泪水。
他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心口缓了许久,告诉自己,梦都是假的,他哥后天就回了。
程知蘅相当好哄,五分钟就把自己哄好了,撑起身来打算去一趟洗手间。
他这时候动作已经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灵活,必须得撑着床缓缓地坐起来,动作不能太快。
他挪动双腿,准备下床——
然而变故忽然发生,他用力时,腿却没有动。
程知蘅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腿明明就在那儿,他能看见,能摸到,但就是动不了。
就好像……下半身不存在了一样。
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起每天早起的时候手指僵硬的感受,竭力放缓呼吸,集中注意力,又试了一次,用力去挪动那条腿。
还是没动。
这下程知蘅害怕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很快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
疼,有感觉。但脑子下达的“动”的指令,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传不到腿上。
“祈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喊完才想起来,祈琰不在。
屋里只有他自己。
程知蘅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拼命把身体往床边挪。腰腹用力,一点一点蹭过去。腿还是不听使唤,像两截木头拖在身后。
就这么挪了半米,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挪到墙边,他扶着床头柜,颤颤巍巍站起来。腿是站直了,但还是没法动,像两根柱子戳在地上,完全不归他管。
程知蘅就这么站着,手扶着柜子,一动不动。
窗外黑漆漆的,屋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他看着那扇通往洗手间的门,明明只有几步远,却触不可及。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
奶奶就睡在隔壁房间。但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很不好。他虽然腿动不了,但是毕竟没疼也没有紧急情况,不能打扰她。
怎么办呢,难道打电话给爸妈么?
他们工作都忙,平时生活作息规律。这个点如果把他们吵醒,铁定着急得非赶到现场来不可,这样一整夜都别想睡了。
程知蘅打开手机,紧急联系人跳出来第一条,是祈琰。
明明这么小心了,偏偏祈琰一出门就出事儿。程知蘅垂了垂眼。
他想了想,还是按灭了手机,打算再等等。
或许是睡僵了呢,他安慰自己,再次试图挪动双腿。
再次尝试失败后,他脑海里忽然莫名其冒出祈琰那天在船上的那句话。
他说: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不再瞒着我了吗?
即便已经过了许久,想起那天,程知蘅的心脏还是会很用力地跳动。
程知蘅认真想了想,心道,他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于是他拿出手机,还是按下了祈琰的号码。
他心脏砰砰跳,是刚才吓的,也是因为按下祈琰号码的缘故。
等待接通的时候他脑海里飞速地转过几个想法。他既觉得不安,希望祈琰能赶紧接起电话,又想着希望祈琰睡着了别接,不要被他打扰。
他的想法没能持续多久,因为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怎么还没睡?”祈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他的声音很平稳,无法分辨是被吵醒的还是根本没睡。
程知蘅深呼吸了一下,很想装出乐观的语气来。
可在听见祈琰声音的那一刹那,他鼻子一酸,强撑的勇敢全都溃不成军。
腿动不了,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出的就是变了腔调的哽咽。
听见他不说话,祈琰的声音变了:“怎么了?”
程知蘅的呼吸声很清晰,一声一声的,但就是不讲话。
“乖乖,出什么事儿了,说话。”祈琰也不知道怎么就感觉出程知蘅状态不对劲,声音发沉,显然是着急了。
程知蘅听见他喊自己“乖乖”,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哥……”他一张嘴,声音就抖得厉害,“我……我忽然动不了了……”
“什么?”祈琰的声音一紧,“哪里动不了?慢慢说,别慌。”
“我刚想起床上个厕所,但一站起来,腿就……腿动不了,”程知蘅极力忍着眼泪,想要维持声音的平稳,但扶着柜子的手都在抖,“我站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还是动不了,跟我之前手指一样……祈琰我害怕……”
“别怕。”祈琰的声音稳稳的,像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
“哥在呢,啊,现在先别慌。你听我的,试一试慢慢活动一下脚趾,看能不能动。”
“你想想之前你手也是这样,放宽心慢慢活动就好了。”
程知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拼命去想“动”这个动作。
他急促地喘着气,忽然说:“我好像还是动不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着说着,又担心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脆弱惹人担忧,于是强撑着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我不会瘫了吧哈哈哈!那可就……”
“不会的,不可能。你别多想。”祈琰打断他。
他的声音表面听还是很稳,但程知蘅听出他呼吸变快了:“可能睡觉压到神经了,或者是肌肉痉挛。你听我说,站着别动,慢慢深呼吸。我现在就回来。”
“你不要回来!”程知蘅急道,“大半夜的,你怎么回来?你不要想回来的事儿!我,我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害怕,但不能喊奶奶,所以……”
祈琰:“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爸妈。”
“不要,不要。”程知蘅小声抗议,“你就陪我说说话好么?这么晚了打扰爸妈,他们一夜都睡不了了。如果一直不好,我会打120。”
祈琰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听见他声音还是有点为难,程知蘅就说谎:“其实我已经好了,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祈琰有点不信:“那你视频给我看看。”
程知蘅这回哑巴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觉得情绪稳定点了,赶紧转移话题:“不好意思这么晚吵你,你是不是在睡觉?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要不我还是挂了……”
“我没睡”,祈琰的声音多了点强硬,“不许挂。”
程知蘅:“哦。”
于是他就这么握着手机,和祈琰说着话,又站了将近十分钟,站不住了就坐在了床边。
后面他的腿好了一点,但是犯困,也不想去洗手间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祈琰说两句话。
他说哥我困了,祈琰就说,睡吧,我听着。
于是程知蘅就真的放心趴在床角睡了。
电话一直没挂,这个事实令他安心。
天有点蒙蒙亮的时候,程知蘅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起来放到床上。
迷迷糊糊他醒了一点,睁眼看见祈琰,还觉得是做梦。
醒来第一件事是用力动了动脚趾,他觉得好像已经可以动了,不像刚才醒来的时候那么恐怖。
程知蘅真难受的时候不好意思说难受,喜欢强撑着,反而难受劲儿过了变娇气。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闭上,软绵绵窝在祈琰怀里,一委屈,眼泪水又安安静静往下掉。
祈琰很轻地说不怕,哥来了,然后又用给他擦干净眼泪。
程知蘅迷迷糊糊的没睡醒,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害怕死了,一会儿说祈琰你大半夜怎么能回来的呢太不安全了我心疼你。
这时候早上六点多,墙上有挂钟,他一抬眼就看着了。他一定是开车回的。
大半夜哪儿来的车?他睡觉了没有?
程知蘅想着想着,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觉得自己太多事儿了,刚才就应该忍住不跟他打电话的。
祈琰把他牢牢困在怀里,温声一点点哄。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每次程知蘅醒了就给他揉腰,这时候也一样。他轻轻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哥来了。”
光线昏暗,他声音太温柔,像是哄小孩子。
程知蘅鼻子一酸,往他怀里缩了缩,挂着眼泪小声说:“哥我害怕……”
他是真的怕。之前的难受都是小儿科,而刚才的那几十分钟却是真的感受不到自己的下肢,有一种浑身失灵的恐怖感。
“不怕,我在呢,”他每落下一滴眼泪祈琰都帮他轻轻擦掉。
“我现在好多了,”程知蘅吸着鼻子说,“但刚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