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 第16章

作者:小美女士 标签: 近代现代

结婚后,秀红在县城的好日子家具厂上班,读过几年书,五个手指头碰碰算盘,工资就叽里哌啦地来了。家具厂的这份工作就是秀红给这帮汉子找的,她对人家车间负责人说,自己娘家的哥哥们都是从小抗家的人,这种凿木头的活还不如让他们来,车间的工人净是年轻孩子,心浮气躁,哪能担当重任呢。

不过四个造木头的工人,一批和商场的合作工程,卖个面子的事。秀红的这件事做的极其不错,至少落泉村有声响了,村民关起家门教育女子都说,你看看人家秀红,别看嫁出去了,别看当了官员娘子,骨子里还和咱们是一家人,是落泉村的人。力气都是往一处使的,就算走出了平良山,骨子里还没有忘根,泼出去还能听见水声呢。

赵光伟是秀红报上去的,霸道的很了,在工人名单里直接就写了赵光伟三个字。连招呼都没打,赵光伟还是被通知才知道的,他错愕地问起来,秀红张嘴把他堵了回去:“你真不去?你家就你一个人抗家,你比他们都累,你应该去!”

赵光伟去家具厂,村里头有不少风言风语,当然最鲜明的一条就是他不姓王,这种好事怎么能便宜给一个外姓人呢?村民摇摇头,秀红到底还是不懂事了,终究是个丫头,还要再练,真的是还要练。

赵光伟去家具厂的事没有告诉陈苹,这是他私心的,一开始他是想要告诉他的,后来想想,这样真的挺好的,每天井水不犯河水,守着楚河汉界,各过各的日子。往前数一下他和陈苹的相处,人松懈了,反而起波折了。他是时候理一理自己和这小孩的关系,闹得现在这个局面,兄弟不像兄弟,夫妻不像夫妻,不好,真的是相当的不好。

要说唯一一个出差错的地方,就是这段日子太累,回到家完全没精力管陈苹,查一查他的练字,不过这种东西也不靠隔三差五的督促,赵光伟想,人要是想往高处走,一条小缝也能拼尽全力往上爬,要是自己没那个心,就是别人再叮咛着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白费劲。

家具厂的日子不好干,主要还是体现在夏天,泼辣的阳光一晒,豆大的汗珠在身上横七竖八地流,嘴唇都干裂了,时刻需要水来滋润。这个时候,秀红总会提着水来找他们,车间里闷热,空气不透风的凝固,她来看他们,总是带着一个大桶,用手推车推着,水在齐平的桶面左摇右晃,路上总能洒出一条又长又扭曲的黑色水印,她每次来,车轮在砖面的推动必发出巨大的声响,人们就知道是秀红来了。

与赵光伟一同来的,还有村里的王昌吉、大金、王贵平。秀红弯着腰用葫芦瓢给他们舀水喝,能干的很,粗壮的大辫子伏在背后,脸蛋红红的,她比嫁人前丰满了一些,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秀红把瓷缸拿出来,盛上水,有人对她说:“秀红,你每天总这样来找我们,被厂里的人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吧。”

“去你娘的。”突然一声叫骂,王昌吉在一旁端着水,气势豪横地仰脖子灌下去:“人家秀红现在是官员娘子,在它个家具厂待着都是给他面子!妹子找哥,天经地义!他还敢不满意!啊?”

秀红努努嘴要他别说了,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环顾四周,瞪了几眼。周围人不时有目光瞟过来,却没有人出声。

赵光伟正在划木头,突然视线被遮挡在一片阴影之中,他抬起头,发现眼前递过来一只白色的瓷缸,秀红端着水,笑着看他。

“光伟哥。”

赵光伟连忙接过去,秀红把肩上的白毛巾拿下来,笑出一口白牙,往他怀里塞,动作很热络,反而是赵光伟不好意思了,立刻拿起毛巾往脖子上蹭,哪哪都是汗,毛巾一角很快就湿哒哒的了。

秀红问:"要你去喝水,你不去,怎么回事儿。"

赵光伟累的做不出表情,低头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点木料,切完了拿机器打磨,今天的活就完事了,这些工做的快一些,早点拿工钱。

秀红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刚想笑,赵光伟却已经又去干活了,没有顾及到她的神色,人匆匆的,接触也很简洁。这样一来就有种不一样的意味了,秀红站在原地,慢慢的觉得不是滋味了,她只看着那个背影,突然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气,一瞪眼,莽撞地往前对他说:“光伟哥,你跟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

秀红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走,赵光伟唬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跟上去,对她说:“秀红,你有些事不能在这里说吗,为什么要跑到外面?”

秀红瞪着眼,十分泼辣地转过身,到了一片无人的空地,她那两只杏子一样的眼紧紧地盯着赵光伟,她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射出的光芒似乎把赵光伟整个人都看透了,赵光伟被她看的发毛,忍不住往后退,说:“你看我做什么?”

秀红问:“光伟哥,我叫你来县城里干活,你不乐意的吧!”

赵光伟挠挠头,说:“这是哪里的话?”

秀红却还接着说:“你心里是该怪我吧!”

赵光伟更懵了:“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秀红说:“你每天做的比别人都多,那些活他们派给你,你不气?你心里不该骂我是我把你招到这里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秀红心里气的是这个。赵光伟终于明白了,脑子里迅速过了一圈,他告诉秀红,"我怎么会怪你,没有的事,不是他们派给我,是我自己想多干点,早干完,早回去,很简单的嘛。"

“秀红,我知道你是照顾我们家,哥心里怎么会生你的气。”

秀红把耳边的碎发全部理起来,慢慢地觉出了莽撞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劲,而赵光伟的话已经进了她的耳朵里,相当诚恳。她的耳根慢慢红起来,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自己这回真是有点蛮横不讲理了,还乱猜忌人,不应该的。

秀红抬起头,放平了声音说:“光伟哥,你着急回去做什么,厂里管饭,你出了那么多汗,一定吃饱了再走。”

赵光伟立在面前,慢慢倒是有点说不出话了,时间很冷淡地静了下来,梗在两个人中间。

赵光伟说:“夜路难走,你不是不知道,我是要快回去的,夜里蚊子还多呢。”

在他说话的时候,秀红一直盯着他,而心里似乎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赵光伟的话音落地,秀红不知怎么的突然松了一口气,而且是大喘一声,心里一道坎重重落了下去。秀红心想,自己当了两天城里人,怎么能忘本呢,夜路难走,山里孩子都知道的呀。

而内心深处,她松了口气的是什么,秀红清楚地明明白白。最值得庆幸的,是赵光伟没有被“那个人”诱惑,没有被同化,最值得一提的是没有和“那个人”一起堕落。仍然保持在嫌弃他,仇恨他的队伍里。

秀红对“那个人”的态度就是这样,她告诉自己,必须是这样的。人啊,有时候就是贱,秀红也闹不明白了,没有出阁之前,她对陈苹的仇恨还有情可原,如今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心里头那点少女情怀早搁浅了八百年,仇恨居然还在。看来恨不但比爱长久,并且还能一点点放大。仇恨就像沼泽一样,不管多么干净的东西,只要进去了总要抖落一身泥,心里再崇敬的人,一旦和自己讨厌的人接近,心里头都能瞬间嫌弃起来。

赵光伟走了回去,自顾自地搬木头,只搬了一会儿,后背上突然放了一只手,他转过身,发现是王昌吉带着那两个落泉村的汉子看着他。

王昌吉凶神恶煞,而且是脸色铁青的,他打量着赵光伟,赵光伟也打量着他,脸色冷了,问:“怎么了这是?”

王昌吉没说话,反而是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粘稠的黄褐色浓痰瞬间砸在地上。

谁人不知道秀红和赵光伟以前那些事,秀红喜欢赵光伟,整天屁颠地跟在他后面。这些事,村里人看出来了,没有说,是因为顾忌着秀红的脸面。到头来,秀红成了婚,嫁到城里了,没想到赵光伟这边倒不老实了。

他们问:“刚才你和我妹子在外头说什么?”

赵光伟一把将手上的胳膊扒拉下去:“没说什么,只说夜里山路不好走,早做完早回去。”

王昌吉一行人没有信,然而事实上的确拿不出什么理由,人家赵光伟是活雷锋嘛,活雷锋怎么能在作风问题上犯错误呢,这些事哪里能拿上台面上说,他们僵持了一会,到底是看不出什么,略过赵光伟走了。

照他们心里估摸着,秀红一定是给了赵光伟好处的,他们以前的关系特殊,给通融一点,方便一点,很容易的。

可以多给我评论嘛~爱你们!

第20章

正午的阳光极其强烈,陈苹在最热的时候洗衣服,水都被晒暖了,他边擦汗边搓,一点点揉干净了往太阳底下晒,不时还要揉揉被晒得刺眼的眼睛。这时候洗衣裳唯一的好处就是干的快,淅淅沥沥淌几滴水,布料也就干了,不但干的快,而且穿在身上有一种暖烘烘的清爽。

放下盆,再站起来就有一种头重脚轻,陈苹走进门,勉强撑着炕边坐。慢慢地锤着心子窝。

这个病真的是让人越来越不行了,所有变化都是可见的,自己越来越嗜睡,睡的早,起的晚,再醒来饭已经凉了,顺着一股冰凉咽到胃里,又犯恶心。

再比方说,身体这方面还算表面的,而更凶的是心里头也在走下坡路,整个人越来越懒,往炕上一躺,两个眼睛就想闭起来睡觉,整个皮肉都散了,像团剪碎的烂棉花,懒洋洋地铺在炕上,发着腐朽的霉湿味。陈苹以前是相当麻利勤快的一个人,现在废成了这个样,绝对是这个病的缘故,不但身上病,心里也跟着残废。

陈苹相当着急,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花着人家的钱,到头来一点活不做净享清福了,他是和赵光伟当了夫妻,可不是来这个家当地主。

赵光伟早出晚归有一段时间了。天不亮就走,好晚才回来。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做了什么,陈苹心里头抓心挠肝的,恨不得赵光伟一回来眼睛就吊在他身上。赵光伟去洗脸,他就悄悄地走到他身后,也不说话,手里抓着香皂,殷勤递给他。赵光伟弯着腰洗脸,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又说太晚了,你快去睡吧。

陈苹真是糊涂了,表面上看,赵光伟不像对他有隔阂的样子,仍然客客气气地,好声好量地,有时还对他笑一下,说几句话。但从长远目光看,一定是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要是他心里真的原谅他了,怎么还和他相处的像个同志一样,说什么谢谢。陈苹心里真的是着急了,有一种大火燎原后的空,悬浮着,无边无际,有一种急切寻找落脚地的急迫。他幽怨地想,说什么谢谢,都是夫妻了,都干过那么多事了,自己都已经是“他的人”了。

日子那么热,风纹丝不动的,晌午的时候家家都紧闭着门,生怕大火一样天烧到身上。这一天却很不一样,刚躺下睡了一会儿午觉,突然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人闯进了家里来。陈苹一下警觉了,穿上鞋子迎出去,他低着头匆匆问了句谁啊,再一抬头人都愣了,不敢相信地傻在那。居然是赵光伟,他这个点,竟然回家了。

陈苹喊了声光伟哥,好半天不敢相信眼睛,最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赵光伟手里端着一个很大的碗,小心翼翼撂到桌子上,对他说:“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陈苹看过去,碗里是一碗饺子,个头很大,每个都透着里头饱满的肉馅,他一下受宠若惊了,话都说不好了,不停地问:“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赵光伟热极了,利落的把背心脱了,裸着精壮的后背,家具厂那批活可算是干完了,虽说工钱要晚点结,到底钱也是挣到了,实打实要落到自己手心里。中午在秀红的家里,她包了饺子,赵光伟只吃了两三个,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陈苹,想一想,这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陈苹连忙给他盛水喝,赵光伟却把他按了回去,黝黑结实的小臂按在他的后背上:“吃呀,你吃你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陈苹不敢吃,干瞪着眼。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馅,肉汁溅到嘴里,又鲜又香,陈苹嘴里咬着饺子,其实眼睛还在看着赵光伟,目光像烟那样缠着他,一端飘出去,一端收回来。

在陈苹的心里,这碗饺子极其珍贵,差不多已经具有了革命斗争的巨大意义。看来还是自己想小了,想矮了,虽然光伟哥生气,但心里看来还真的有自己,他还是很疼他的,那些以前的好日子没有白过,光伟哥看来心里真的有自己了。

赵光伟睡下了,皱着眉头,累极了。陈苹坐在床边,眼睛里都想哭了,他想,哪有两口子不吵架的,真的是,吵吵架,等气消了,他们还要一起过日子的。

夏天越来越热了,天干气燥,每一颗石子都被照下了金色的阴影,每个人都汗水直淌,平良山的村民人心惶惶的,人要和庄稼争水,和牲口争口喝的,恨不得像狗那样吐着大舌头哈气。

看起来是沉默的,其实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火,老天爷要是开恩,就下一场雨吧!反正人是能耗死的,庄稼可都等着那口湿的呢,忍吧,忍吧,看着别人脸色吃饭不就是靠忍吗,老天爷不顺气,你能怎么办?算了算了,忍到秋天就好了。

将近秋天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陈苹的肚子到底还是起来了。

要是真算起来,陈苹比别的怀了孕的人肚子小太多了,他年龄小,吐的又厉害,看不出什么名堂反倒是理所当然的,陈苹一直到现在肚子才大起来,都已经马上五个月了,肚子鼓鼓的,乍一看很像吃胖了。谁也想不到里面有了个小东西,他和赵光伟的孩子,不知道是哪天埋下的根呢。

这天晚上赵光伟在西屋已经睡下了,陈苹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陈苹其实是很难以启齿的,他想赵光伟了,以前还是心里想。现在已经发展到身上也想了,他多想让赵光伟能搂着自己睡一睡,或者干脆把他强奸了,两个人缠着对方,干点什么都好。这样想着就有点委屈了,光伟哥看起来是不再提他偷钱的事了,可是一点也不愿意碰他,连睡在一张炕上都不肯。

陈苹咬着下唇,手上却胡乱起来,在自己身上游走,摸到深处了,连哼带喘地痒,他知道这样一点也不好,很不要脸,胳膊却像长了另一个脑袋一样,控制不住地往最里面摸。

最终还是摸到了小穴,陈苹忍不住“嗯”了一声,整个人都烫起来,他紧缩成一团拧着腿,一只手直往最里头,他没忍住用指尖扣了下,立刻紧闭上眼睛,是一阵疼,但疼痛的最深处却延展出些别的东西,勾着人往伸出去的酥麻,里头湿湿的,张着小口。

陈苹咬紧了唇,学着赵光伟以前的样子,慢慢在里面试探,烫着脸揉那个小口,揉得直哼哼,不由自主抓紧了被子。他把脸一侧深深埋进枕头里,边揉边小心翼翼往里戳了下,那一下轻地就像有人拿羽毛刮自己下面,陈苹臊地想叫,堵住了自己嘴,肩头却抖的厉害。

肚子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来讲实在太不值得一提了,但从生命的意义上来说,一定是极其振奋的一秒钟。甚至意义重大到有些悲壮了,每一个衰弱的生命在最初,都也曾为自己的存在跳动过,却不能避免走到腐烂的结果。

陈苹愣了一下,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他的肚子又动了下,好像有个小东西很活泼地想摸摸他,陈苹愣在原地,突然都有些毛骨悚然了。那些隐秘的情欲转眼就烟消云散了,他连忙爬起来,借着晦暗的油灯照镜子,陈苹把衣摆拉上来,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那具身子骨完全可以说违和地要命,腿和胳膊都瘦,只有肚子胖了,明显就鼓出来一块,很突兀,而且一点也不好看。陈苹咬咬嘴,被自己吓了一跳,不信邪地上手一掐,疼地自己“哎呦”一声,立马扶上手边的桌子。

陈苹左看右看,看的触目惊心,他上手掂量了一下,还不信邪地拍了拍,的确是鼓鼓的一团肉。他侧过身,把衣摆盖下来,真要是被遮住倒也看不见什么,怪不得自己这么久都没发现。陈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自己这些个日子一直在想着光伟哥,竟然没发现自己胖了这么多,进了夏天,又热,人也馋起来懒起来,一天天地不想动,足足长了那么多肉,可见这段日子除了生病,其实也没什么根本的烦恼,至少吐的好多了,饭也能吃饱了,是很有福气的肉,一般人还没机会长呢。

陈苹真是年轻,心思也大,压根没考虑过别的事,低头傻呵呵地笑了,想着日子的确要比以前好多了,长肉这件事也轮到自己身上了。

第21章

灾难往往都是悄无声息地来临的,一点不声张,一点不着急,像一只房梁上游走的野猫,一点让人察觉的怀疑都没有。然而,灾难往往也是虎视眈眈的,措手不及的,只要你站在那,命运这个东西就追上去,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夏夜闷热而悠长,后半夜刮起了狂乱的风,哨声簌簌的,凄惨地回旋在山里,吹得大门都吱哇乱叫的响,山雾起来了,水汽弥漫,濡湿而脏乱。

平良山又静了。

平良山很寂静,这一晚其实与夏夜每一个夜晚都没什么两样的,陈苹早就睡下了,赵光伟躺在西屋的木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子里静静的,月亮透过窗户洒下银辉,透过玻璃窗,无比晶莹明亮。赵光伟挠了挠头,把双手枕在后脑勺,眼睛亮亮的看着屋顶。

他和陈苹分开睡快有两个月了,一开始赵光伟挺不适应的,这张床就像一把剪子,锋利的割开了他和陈苹的关系。说到底那天晚上,当陈苹从后背抱住他的时候,他起身的动作太坚决。不亚于往人脸上狠狠扇了一下,真的太狠了。

其实赵光伟早不生气了,时间就是这样,具有其它特质望尘莫及的优点,一切不能消解的都能被它风化。他甚至还有点自责,进而衍生出一些羞愧,他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他,人都是要脸的,哪怕他心里把他当了孩子,陈苹也还是个大人呢,怎么能那样呢。

木床发出吱嘎一声,汉子又翻了个身。

赵光伟挺满意现在的关系的,或许他和陈苹一开始就该这样,井水不犯河水,清清楚楚的。从前真是糊涂了,犯浑,还有点欺负陈苹什么都不懂,和他做了那些事。他比陈苹大,理应多照顾他一些,和孩子计较什么,就这么过吧,反正日子不用你推,它自己就往前跑,就这么过下去吧……

月亮圆了,风终于安静了一些,被青云镇压下来,化成了漂泊的雾,拢住了平良山,打湿了叶片。赵光伟终于睡了下来,夜深了。

还是出事了。

陈苹肚子里那个种到底是掉了。

事后回想,都应该说村里那些妇女的嘴怎么就那么碎呢,什么黑的白的青的颠的,你怎么就可以管不住嘴什么都说呢!再换个角度想,陈苹这个人也是蠢,真是犟种一个,驴脾气呀,这么大的太阳,人人都避着,你偏倔着往太阳底下晒,肚子里那个种不掉才怪呢!

一切都是那么的稀疏平常,可是事态早就已经攥上了喉咙,就等着这一天,命运让你哭了,你不能不血流成河。

是一个很平常的晌午,陈苹从地里回来,后背背着个篮子,里面捡了些掉在地上的残缺的核桃背回家。他舍不得丢,于是都捡起来,想着带回家来总有用处。

快到家的时候听见了有人在谈话,陈苹一看,是村里几个妇女,他回过了头,一言不发地快速往前走。那几个女人却叫住了他。

她们问陈苹:“你男人在厂里干活,人家给了多少钱?”

陈苹脚步一下顿住了,皱着眉回头看她们。

这是两个一胖一瘦的女人,一个人高马壮的,脚大,穿着男人下地才穿的黑布鞋。一个牙齿龅,两片嘴唇努力也包不住最盛放的两颗,都穿着垮垮的褂子,嘴里还在磕瓜子。

如果陈苹要是出门再多一点点心眼,就一定能认出龅牙那个妇女其实是王昌吉家的那口子,村长家的侄媳妇王艳萍,陈苹有点手足无措的,眨了眨眼,还呆头巴脑地反问人家:“给什么钱。”

这两个妇女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要小瞧村里人的心眼,外表粗犷,其实是很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人都有一双眼睛,都看出来了,村长家的秀红对赵光伟以前有意呢,还专门给了他一个名额去厂里做工。人家活雷锋是功臣哪,打的木头连厂里的工人都夸,秀红还跟着在后面点头。

和赵光伟一行打工的人都记在心里,只是没点破,你点什么头呢,你是能点头的身份吗,乍一看还以为你们才是两口子呢,真是妈了个巴子。

结工钱的那天,赵光伟和秀红单独神神秘秘地出去了。不要以为剩下那批汉子只顾着数钱,实际发工钱这刻才是工人们最提心吊胆时刻,十个指头粘着唾沫,恨不得百十遍地数,最怕的就是少给你发了一分,多给别人发了五毛,但凡做任何事,不能搞特殊,搞特殊意味着什么,一定是有问题。赵光伟他干嘛要避着他们数钱,结合一下秀红的态度,已经这个份上了,问题很严峻了,万一单独给赵光伟多发点钱那是困难的吗?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除非给钱,还有什么原因这么秘密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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