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雨无痕
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照这个速度,开上高速,也许再过一会就能出省了。
宋临开始思考绑架他的会是什么人。宋志明的债主?很有可能。毕竟他爸的钱是还不上了,尸体也不知所踪。想到这,他开始为自己身上健全的肾和脾感到悲哀。
就在宋临拼命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车子忽然右转,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宋临听见“咚咚”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眯起眼睛,适应猝然出现的光明。
一双手伸进来撕掉他嘴上的胶贴,宋临想都没想就直接啃了上去。咬上去的同时他愣住了,因为这人的右手竟然只剩两根手指。
抬头,宋临五雷轰顶般僵在了原地。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啊。吸入了那么多剂量的麻醉,还是这么精神。”宋鸿晖懒洋洋地笑着看他。
说话的人长着一张和宋临十分相似的脸。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平添痞气。
“你只有眼睛和我长得不像,”宋鸿晖好奇地端详着宋临的脸,“电视上看不出来。你的眼睛长得像你妈妈。”
宋鸿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但他常年居无定所,便随手将襁褓中的婴儿丢在了当地的孤儿院门口,再也没有打听过这个孩子的下落,直到18年后。他听说当年那个婴儿居然长成了高考状元,前段时间宋临为学校拍摄的宣传片更是火成了热搜词条,宋鸿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决定上演认子归宗的戏码,让手下把宋临绑了过来。
宋临听到宋鸿晖的话,眼睛顿时变得猩红,像头愤怒的狮子般在宋鸿晖的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鲜血淋漓。
“小子,脾气够硬,”宋鸿晖笑了一下,流着鲜血的手向旁边一伸,立刻有医生颠颠地跑来包扎,“得磨磨你的爪子。”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只电棍,下一秒,狠狠地捣在宋临的小腹上。
宋临从后备箱里栽出来,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不已。
好疼。
太疼了。
然而宋鸿晖对付他的手段还远远没有结束。
宋临觉得自己比《肖申克的救赎》里被戴了绿帽子诬陷入狱的男主还惨。不,现在监狱都开始讲人道主义精神了,他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生物爹不讲。
宋临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每日只给喂几口小米粥。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身量还在抽条的时候,即使饿得肚子空空,对着宋鸿晖依旧冷脸,一身的傲骨铮铮。他看宋鸿晖的眼神,就像在瞧地上的一滩狗屎。
“当年国gong内战没有你,真是我党一大损失。”宋鸿晖磨着牙说。
没办法了,宋鸿晖心想,加码吧。
宋临被关进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这里简直就是噩梦。
没有灯,没有钟表。所有的光都从头顶的铁栅栏里落下来,那铁栅栏高得让人心惊,仿佛在天边。四面都是高高的水泥墙,夜里很冷,睡觉也只能蜷缩起身子睡在地上。
宋临把手缩进袖子里,只有这样可以暖和一点。
他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系统地复习期末考试,几门结课作业也没有交,从市图书馆借出来的书也没有还回去。会有人发现他失踪了么?游然应该会报警的吧。还有他的其他朋友......
这天宋鸿晖来看宋临的时候,宋临把他的铁饭盆掀起来,一声不吭地扣在了宋鸿晖头上。
宋鸿晖没说什么。
当天宋临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就被人用木板遮住了。
彻彻底底的漆黑。
为了防止宋临继续咬人,他的脸上还被带了一副金属口笼,跟个大狗嘴似的。除此之外,他的手脚依旧被锁链拷着,手腕脚腕的边缘因为摩擦流血、腐烂,前几天有人给他换手铐的时候,宋临差点把他的胳膊扭断了。
这里太黑了。
宋临脸上的口笼是插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电他一下。那是一种连着心的剧痛,每次被电,宋临都得趴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地缓半天。
他不知道电击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这一秒,也许是下一秒。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这样未知的恐惧,让人绝望。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无论什么种族,生活在地球哪里,遇到无法忍受的痛苦时都会喊“妈妈”。这仿佛是一个刻在基因里的代码。
宋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喊谁。
他的妈妈在遗书里亲口承认过,她不爱他。
“......”又是一次电击。
太痛了,宋临痛得满头冷汗,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电流窜过的瞬间,像骨头缝里猛地扎进千万根烧红的银针。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哑的气音。
阳光从木板的裂缝里射进来,那么细的一束阳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四面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一点点光让宋临意识到他在一座深渊巨口般的高塔里。突然间他崩溃了,抬脚就把身边的锅碗瓢盆通通踹到了地上,沙哑的声音低低吼道:“你们闹够了没有?!放我出去!!!”
口笼上的红灯闪了一下。
宋临痛得靠在墙上才能站稳。
他伸出手,近乎疯狂地去拽自己脑后的皮带。又是一下电刑,宋临痛得眼眶通红,太疼了,他第一次有生不如死的念头。这次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喊了一声:“沈昭。”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宋临的脸颊一片冰凉,泪水掉进小米粥里。
他下意识地回忆起沈昭离开他的画面。林肯喷喷车尾气扬长而去,在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渐渐消失成一个小黑点。
其实沈昭也不爱他,他却在最痛苦的时候,下意识地喊了沈昭的名字。
“......”小米粥喝起来更咸了。
宋鸿晖也怕自己把他的宝贝儿子折磨疯了。毕竟是高考状元的脑子,要是变傻了,多可惜啊。
宋临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说实话,宋鸿晖不喜欢看到宋临这副样子,但是他又很想让宋临服软。
这天宋鸿晖出门去收拾一条大“鱼”,事后整理现场的时候,发现这家的小孩抱着一只小毛驴玩偶,偷偷地躲在桌子下面哭。他把小孩撵走了,把毛驴玩偶捡了过来。
宋鸿晖从来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宋临沟通。
但他清楚被关起来的人,必须有个精神支柱才不会崩溃。欧美那边的监狱还可以领养小猫,但是宋鸿晖觉得用玩具代替应该也是一样的。到了饭点,手下去送饭,他特意让他们把这只毛绒玩具一并送进去。
他盯着监控摄像头。他没想到宋临格外喜欢那只小毛驴。
那不是一只完美的毛绒玩偶,也就脸缝得周正些,两颗亮亮的黑豆豆眼嵌着,显得十分俊俏。脖子往下就缝得七扭八歪的,灰扑扑的绒毛东翘西翘地炸着,摸上去还有点扎手。
宋临却非常宝贝那只小毛驴,吃饭的时候抱着它,睡觉的时候搂着它,发呆的时候就把大狗嘴靠在上面出神。
宋临策划过好几次出逃,每次逃路的手段都让宋鸿晖啧啧称奇。
他感慨道高材生不愧是高材生,玩得一手好智斗,把他的那些下属耍得像猴一样团团转。
宋临先后废了两个送餐人的胳膊,翘了三次锁,让四个守门人昏迷不醒,炸了两个仓库。
宋鸿晖的惩罚层层加码,宋临却依然毫无退缩之意。
所以他打算将玩偶夺走。
他永远都忘不了宋临当时的神情,他眦目赤红,狠戾地盯着宋鸿晖,双手死死地拽着那只毛驴的脑袋,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那之后,宋临和宋鸿晖的关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宋鸿晖觉得宋临终于要放弃出逃计划了。
为了安全,宋鸿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转移阵地。外面不断地传来风声,说有人正在疯狂寻找宋临的下落。
“头儿,我们去哪?”
宋鸿晖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然后哼笑一声:“灯下黑。”
吉普车在山路上咣当当地上下颠簸,左冲右撞地往前开。路边垂落的树枝和浓绿的枝叶被车身刮得哗啦作响,折落了一片。
宋临沉默地看着窗外。这是辆改造车,他所在车厢的玻璃窗被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宋临在上车前,用玩偶里藏着的陶瓷碎片把蒙着的黑布悄悄割开了一个小口子。
现在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宋临掀起眼皮,与身侧三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峙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熟悉,宋临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他这生物爹太傻缺了。
宋鸿晖居然开回了X市。
宋临眯起眼睛使劲地盯着窗外。宋鸿晖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制止他,而是挑起眉毛观察他的表情。
宋临飞快地记着路线。他平时常做公共交通,对X市的各个主干道都很熟悉。
X市。美丽的X市。
看着街头小巷,宋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城市承载了他和沈昭所有的回忆,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在猫的天空之城,沈昭曾经给他买过一个杯底有小猫咪雕塑的咖啡杯;在浅草公园,沈昭一脚踏空栽进了长着蘑菇的大坑里,气急败坏地让宋临把他拉上去;在海边的木栈道,他和沈昭曾经在上面骑过双人自行车。沈昭根本不会骑,力气却大得惊人,l宋临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差点被他带进海里。
宋临没忍住,斜了他两眼。沈昭面红耳赤地说我不会骑自行车怎么啦!然后又嘟嘟囔囔地小声说,你就不能教教我。宋临一眨不眨盯着他,然后在人来人往的道口,狠狠低下头亲了他。
直到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群梅花鹿,强壮的鹿角差点把他们的车顶翻......
宋临神经质地摸了摸小毛驴硬茬茬的绒毛。
忘了他吧,忘了他吧。
这是他曾经对自己下的死命令。
此刻触景生情,却更像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越回忆,越心痛。
越心痛,想起来的偏偏越多。
思念明明由我心生,却无法被我控制。
宋临皱着眉低下头。他的指甲不知何时狠狠抠进了掌心,现在是四个触目惊心淌着血的月牙。
宋临沉默了,抬眼继续盯着窗外。
吉普车走得都是偏道,宋临努力地辨认着两旁一闪而过的建筑,试图记下标志物。
前面是红灯,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宋临顺着小缝向外看。
路边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建筑,这样的建筑在X市随处可见,没有什么记忆点。宋临移开视线,正准备记住旁边的白色咖啡厅,眼前一晃,却看见一个人从路边停着的黑车里走出来了。
大夏天,沈昭依旧穿着全套的西装,英俊潇洒不减往日,也不知道他热不热。宋临死死地盯着沈昭饱满的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五花八门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可是等他转过来,露出侧脸的时候,宋临的想法却只剩下一个。
沈昭怎么变得这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