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 第8章

作者:烟猫与酒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暗恋 HE 近代现代

知道孔迹的性取向时,他就隐约猜到了他和佟榆之的关系。

曾经的关系。

只是不想往深了去琢磨。

“像吗。”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将孔迹的画对准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轻声问。也不知道问的是像佟榆之,还是像自己。

佟榆之当然不会说话,完全褪色的照片上连情绪都不会有。

一如过去的十六年,对待他这个儿子的态度。

佟锡林以前不明白佟榆之到底爱不爱他,毕竟也没有多余的爸爸可对比。

现在仔细想一想,佟榆之对他或许只是尽到了抚养的责任,毫无多余的父爱可言。

还挺自私的。

周琦的微信消息打断了佟锡林的胡思乱想,问他人呢,一睁眼独守空房了。

佟锡林站起身,也不想继续在这呆,边给他打字边往外走,字还没打完,一双眼熟的靴子出现在余光里。

孔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停在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怎么……”佟锡林打字的动作直接愣住,感到不可思议。

“看过你爸了?”孔迹反问他。

佟锡林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孔迹没跟他解释,越过佟锡林走到佟榆之的墓前,微微弯腰,从兜里拿出了两颗巧克力,搁在黄纸上。

看了眼墓石上那张只剩光影轮廓的照片,他伸出拇指轻轻一抹,然后转身回来揽住佟锡林。

“看完了就走吧。”

佟锡林没动,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两颗巧克力。

瑞士莲。

家里总有,孔迹会买很多放在冰箱里,但偶尔才想起吃一颗。

“我爸不喜欢吃甜的。”他猛地抬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孔迹,笃定地告诉他。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主动往家买甜食,佟锡林很小的时候,有时候他会给佟锡林买那种最简单的鸡蛋糕,或者果冻和其他劣质廉价的糖果。

从来不买巧克力。

等佟锡林一点点长大,到了对零食没有好奇和向往的年龄,家里就连零嘴儿也几乎没出现过了。

孔迹跟他对视,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贴着脖颈,将优越的五官衬托得更加分明,瞳孔黑得发沉。

“你呢。”他向上拉了拉佟锡林的围巾,刮一下佟锡林的鼻梁。

像刚才轻轻抹过照片一样。

佟锡林张张嘴,他没告诉过孔迹自己不爱吃甜的,这会儿想说“我也不喜欢”,那个“也”字却挤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抬手将围巾拉下来,露出自己完整的五官,闷闷地说:“我还好。”

孔迹露出如他所想的了然眼神,从大衣口袋里又拿出一颗,放进佟锡林手里,抬起腿率先往陵园外走。

佟锡林最后回头看一眼佟榆之的墓,跟在孔迹身后,拆开巧克力送进嘴里。

太甜了。

他咬开里面的软心,过分甜腻的味道糊满整个口腔。

甜过了头,几乎让他反而感觉到酸涩。

一直到走出陵园,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佟锡林咽下满嘴的巧克力,又喊孔迹:“叔叔。”

“嗯?”孔迹回过头。

“你是来看我爸,还是找我?”佟锡林问。

孔迹腰高腿长,站在这座小镇的街口,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场。

在佟锡林的注视中沉默片刻,他露出标志性漫不经心的笑容,弧度很浅地弯了下眼睛:“当然是找你。”

他伸手过来,重新将佟锡林的围巾拉上去。

“天冷,戴好。”

第8章

酒店不供早,周琦和佟锡林约着在街对面的早餐店见。

他先点了份牛肉面,昏头涨脑地吃了两口,一抬头,看见跟在佟锡林身后走进来的孔迹,一口面从嘴里滑回到碗里。

佟锡林被恶心一下,笑着“噫”一声。

“叔叔好。”周琦擦擦嘴,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边尬笑他边给佟锡林使眼色:怎么还追过来了。

佟锡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进到店里就先把围巾摘下来,坐在周琦对面,要了瓶豆浆。

孔迹打量一圈小吃店的环境,在他身旁坐下。

“吃你的。”他抬抬下巴示意周琦继续,弹出根烟咬上。

按照佟锡林和周琦原本的安排,等佟锡林扫完墓回来,他俩就到处溜达溜达,陪佟锡林怀念一下家乡,顺便找找有什么能玩的。

其实玩不玩都行,周琦无所谓,找个网吧趴一下午也可以,等明天就回去。

但孔迹突然出现,两人一下子不知道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

“不用上班了吗?”佟锡林扭脸冲着孔迹打听。

“不影响。”孔迹一目十行地扫过桌上的餐单,看得出对这些餐点都没什么胃口,“你们该怎么玩怎么玩。”

佟锡林和周琦偷偷交换一下目光,周琦已经满脸无聊。

“我们也没什么安排。”佟锡林老老实实交代,“这里也没什么玩的。”

“你呢。”孔迹问周琦。

“都行,本来就是陪佟锡林。”周琦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半碗面吃下去有点儿腻,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回去补觉,叔你们商量吧。”

周琦说要补觉就是真的想睡觉。

他一直是个昼伏夜出的生物钟,要不是怕佟锡林心情不好,自己身为朋友得好好陪着,这个时间点他根本醒不过来。

佟锡林挺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周琦也不用折腾这一趟,在家睡觉肯定比在酒店香。

“那你先回去睡,中午喊你吃饭。”他看看时间,诚恳地告诉周琦。

“你请客。”周琦指一下自己没吃完的面,潇洒地走了。

目送着周琦离开早餐店,佟锡林喊来服务员,按照自己和孔迹的口味点了两碗粥,要了一份生煎,和两个茶叶蛋。

孔迹抱着胳膊靠坐在椅子里,优雅地叠起一条腿,轻轻晃了晃鞋尖,突然问:“只开了一间房?”

“嗯。”佟锡林转转眼睛看他,“双人间。”

“睡得好吗。”孔迹又问。

“还行。”佟锡林又撒了个谎。

昨晚的睡眠奇差无比。

梦里一直重复着小时候的事儿,重复着佟榆之的脸,梦里的佟榆之在他们那个破旧的小家里,以孔迹那幅画里的角度,沉默地盯着他看。

这当然算不上噩梦,但佟锡林确实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简单的处理完早饭,佟锡林扫码付了钱,和孔迹走出店面,站在路边不说话。

“你家是在那边吧。”孔迹顺着路口往南看。

接佟锡林回家前他去过一趟,隐约还记得位置。

“要去看看吗?”佟锡林问。

孔迹没反对,和佟锡林不紧不慢地沿着马路往前走。

佟锡林的家挤在一片狭窄的巷子深处,以前是什么厂的员工宿舍。

他记得小时候巷子里总是很热闹,有不少同龄的小孩,放了学都会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从夕阳西下一直玩到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的饭菜香都升腾起来,小孩们才在各家大人的招呼声中往家跑。

那些小孩里不包括佟锡林。

小时候的佟锡林融入不了他们,佟榆之从来不和邻居处关系,父子俩的生活将三点一线贯彻到了极点。

——每天早上佟榆之去上班前,把佟锡林送去幼儿园,晚上下了班去接他,两人就一路沉默着回家。

周而复始。

那时候幼小的佟锡林最常做的,就是蹲在家里的阳台上隔着栏杆往下看,记忆里的夕阳格外红,把人的影子拉成斜斜长长的一条。

他在阳台蹲着,佟榆之就在厨房和客厅间走来走去,沉默的收拾家务,沉默的洗衣服,沉默的做饭。

后来在小学语文课上学到“孤独”这个词,佟锡林懵懵懂懂,却总会想到阳台上深红色的夕阳光。

“这一块很滑。”

从街上拐进巷口,有一道短短的斜坡,他开口提醒孔迹。

小时候的冬天很冷,旧小区的水管会上冻,清晨的斜坡上如果有积水,就会冻得滑溜溜,赶上雪天更是让人不敢乱走。

不过记忆中这截斜坡又长又陡,现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

“你滑倒过吗。”孔迹笑了下,稳稳地走上斜坡。

“小时候总摔。”佟锡林也笑笑,身体形成了生理记忆,谨慎地低着头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只站在前面回头看,等我自己起来。”

孔迹的脚步微微停顿,侧首看了眼佟锡林,把他的手拉过来,揣到自己大衣口袋里。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温暖,佟锡林的手指在孔迹掌心里蜷了蜷,没往外抽。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孔迹像随手玩着什么玩具,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佟锡林的手指,“你是他儿子,应该比我更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