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67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还活着的宗慎安。

我迟疑了两秒,想起来,这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是我……即将捐出自己的骨髓、治愈宗岩雷的,倒数第三天。

作者有话说:

提醒:第44章 标题。

第68章 不再想起,不再碰触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宗慎安指间夹着雪茄,眯眼打量我。

我在宗家的这几年,宗慎安别说我,就连宗岩雷,他也难得拿正眼瞧。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宗岩雷的治疗和教育,一直都是巫溪俪在管。他只管花天酒地,削尖了脑袋替宗家、替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因此,对于他的突然召见,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为了少爷?”我试探着开口。

若说跟我有关,在这个家里便只有宗岩雷的事了。

宗慎安闻言笑了笑。说实话,他皮相不错,无论五官还是骨相,都没有太大的瑕疵。光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温和的儒商;可再聊得深入一些,才会发现他不过是商场上毫无底线的毒蛇,和“温和”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不是,是为了你。”

我一愣:“我?”

“岩雷喜欢你。”宗慎安毫无预兆投下惊雷,“那孩子还是太嫩,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着你的眼神,和那些女人们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太多了。”

“老爷,您肯定误会了……”我僵硬着笑脸,下意识否认。

“不用急着否认,放心,我不会拆散你们的。”

宗慎安打断我,吸了口雪茄,再徐徐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顺势往后一靠,陷进皮椅靠背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

“婚姻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如果不是利益捆绑,谁又愿意加入?他可以喜欢你,你也可以继续和他生活在一起,但记得收敛点,不要惹公主生气。她要你滚,你就得滚;她要你跪,你就得跪。明白吗?”

原来是敲打我来了。

下个月,等宗岩雷的病痊愈,他就要和楚逻公主完婚了。当了这么些年宗家的狗不够,还要当公主的狗。

我可以留下。就像宗慎安说的,继续待在宗岩雷身边,和他生活在一起。等他身体好了,说不定还能发展一段主仆间的风流韵事——从伴读侍从,变作床上侍从,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宠。

可然后呢?

需求与被需求的关系,从来都是互相成就的。

宗岩雷现在或许喜爱我,喜爱我对他的付出,喜爱我对他的陪伴,喜爱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这些都来自于他的“病弱”。

那并非真正的爱,只是占有和需求,依恋和习惯。

待他痊愈,他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会被更多的人喜爱。他不会再彷徨,不会再为了脆弱的躯体而痛苦。他有太多的东西要去尝试,要去探索。他会重新拥有本就与他身份匹配的一切。

他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低贱的沃民而停留?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最终,我问宗慎安。

宗慎安挑了挑眉,脸上显出一点嘲讽,像是以为我想提什么非分的要求。但他没有立刻呵斥我的大胆,只是道:“说说看,你的打算。”

“我想离开。”我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离开?你是说离开宗家,离开岩雷?”

“是,我想在采髓手术后离开。以后,我也不会打扰公主和少爷的婚姻。”

“那孩子能放你走?”

我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老爷。”

宗慎安思忖片刻,再次大力吸了口雪茄,鼻端的空气变得越发呛人起来。

“偶尔也有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归安静的生活……算了,感情方面,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孩子的感情,更加与我无关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理解,不过……”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坐等好戏的笑来,“那孩子谁养大的像谁。我那位夫人,脾气向来要命。你想走,怕是要掉层皮。”

“多谢您的提点。”我朝他躬身行礼,“是我不识好歹,之后无论遭受少爷怎样的对待,都是我应得的。”

宗慎安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离开烟雾缭绕的书房,长而深的走廊里,阳光从一侧的窗玻璃照射进来,落在身上。分明已是春天,却丝毫没有暖意。

我根本没有苦衷。

宗慎安没有想赶我走,不仅没有赶我走,他还挺开明。

是我,不愿意再待在宗家,待在宗岩雷身边。

从我对他而言不再“必不可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曾有的那段互利共生的关系,便悄然走向了终结。他不再需要我,而我,也无法再从他身上寻得一丝“价值”。

于是,我又变回了那粒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微尘”。而宗岩雷,恢复了健康,再也无需依靠我的宗岩雷,他终将成长为一个看不见我的“巨人”,如同这世间所有其他人一样。

“咚——”

钟声再次轰鸣,仿佛自天际尽头坠落,一击便将眼前的宁静走廊击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般纷扬,刹那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似被卷入漩涡,扭曲变形。我用力甩了甩头,下一秒,眼前场景骤然变换。

这次,我站在了宗岩雷的卧室。透明隔断将我和他完全分开——这是骨髓移植手术的倒数第二天。

“过来。”他虚弱地依靠在床头,朝我伸出手,示意我掀开帘子,去到他身边。

“我不能过去。”按照规定,只有医护人员能靠近他。

“你不过来,我就自己走过去。”他实在是很任性,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说完,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仪器开始发出警报。我忙制止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帘子上:“等等,我进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进来。”

我转身走到门外,问护士要了隔离服。上身后,又全身喷洒了一遍消毒液,这才进到隔断里头。

口鼻罩着呼吸面罩,手上挂着营养针,各种仪器连接着宗岩雷,努力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他瘦得厉害,除了那双眼睛依旧动人心魄得漂亮,其它地方都嶙峋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头银发都失去了光泽。

“你好像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他自己都瘦得不像样子,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其实没瘦,只是年纪到了,脸上胶原少了。”还好隔离服宽大,让他看不到我的身形。因为剧烈的药物副作用,我确实那一阵瘦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一样才十九吗?”他蹙起眉,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十九了。”

我俯下身,让他更方便能够到我。

他手指触到我的隔离面罩,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塑料,点在我的右眼处。

“疼吗?”

本来早就已经不疼的,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一问、一点,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我,我却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这股庞然的、霸道的、将所有其他情绪和感官都吞噬掉的疼痛,瞬间占领我整个心神,叫我一时连开口说话、维持笑脸都变得艰难。

“不疼。”我很轻地回答。

“我问过医生,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只要移植新的角膜……”

“不用。”一听是眼睛的事,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一只眼睛也能用,不用浪费钱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指尖敲击着塑料罩子,“丑死了。”

“那就等少爷病好了再说吧。现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把我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缓缓吐出来。隔着面罩,我只听见他呼吸里掺着的杂音,细细碎碎,像是随时会断。

“等我身体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我想出去看看,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都可以,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要与我私奔一样。

“好。”我满口答应,也跟着笑,其实心里明白,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咚——”

钟声再响,我从床边直接被拽离,景物飞速倒退,自宗家大宅飞街走巷,回过神,我已经身在一座空旷的大桥上。

韦暖只身跑到白玉京找男友,那蓬莱人将她当做消遣,一知道她怀孕,直接将她拉黑。她在白玉京无处可去,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大桥护栏,所幸寻死前,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是订好的采髓日期,为了以防万一,巫溪俪甚至让保镖守在我的房门前,不准我外出。

我没有办法,只能跳窗翻墙出去。

最终,我气喘吁吁,在一座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大桥上找到了韦暖。

“别犯傻,你死了,你哥哥怎么办?有多少人想活还没命活,你为个臭男人寻死觅活的,不值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不要,我陪你去打了,保证不告诉你哥哥。你想生,我帮你去说服韦豹。他打你,我替你拦着。左右都是出路,你先下来!”

“呜呜呜小满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我哥啊,不然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好不容易被我劝下来。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够,于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赶回宗家。谁想才出列车,站台都没出,就被一涌而上的保镖团团围住。

保镖们粗鲁地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疼。而一旁,韦暖哭泣着想要来救我,被保镖冷漠地推开了。

“别动她!”我奋力抬起上身,“她怀孕了,你们别动她!”

保镖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果真放轻了动作。

回到白玉京,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昏昧的光线贴着屋檐升起,宗家大宅各处都还暗着,只有宗岩雷的卧室灯火通明。

保镖们一进宗家,就将我和韦暖分开了。我被带去见宗岩雷,而韦暖不知去向。

保镖压着我跪在宗岩雷的床尾,膝盖撞上地面时一阵钝痛。隔着那道扭曲的帘子,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听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运转声。

“他们说你,逃跑了?”

有那么个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听到的仍是毫无生气的仪器运转声,

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这是误会少爷,我要逃何必现在逃?我只是出去见一下朋友……”

“朋友?”宗岩雷的声音像寒冷到了极致的雪,微弱且毫无温度,“那个怀孕的女人?”

“她是韦暖,我和你提过,就住在我家隔……”

“她就这么重要吗?”他猛地打断我,“比我还重要?让你大半夜不惜翻墙也要去找她?怎么,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一向是这样的,讨厌我关注别的东西多过他。

这完全是他的气话,我应该否认的,但我迟疑了。

原本,我想在他痊愈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厌弃我、驱逐我,但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机会”。这是一把天赐的“刀”,划下我和他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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