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失去视力你怎么领航?”宗岩雷声音发沉,眉心越发蹙起。
显然,极限二选一,他跟我的选择并不相同。
“开幕赛时有一段全黑路段,我们配合得很好。”
开幕赛首战,黑夜模式。黑钻石车队的主副车蹭着我们的车灯偷偷跟了一路,被宗岩雷发现后,他索性将自己的车灯也关了,一片漆黑中让我继续领航。那一战,黑钻石的主副车都未完赛,而我在肩膀被木刺刺穿的情况下,助宗岩雷重登第一的宝座。
“那只是很短的一段路,而今天……有整整300公里。”宗岩雷指尖敲了敲桌上完全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有我方才画下的赛道简略地图。或者,也不能说是赛道地图,那就是一张增城的城市路线图。
地图上五个鲜红圆点格外醒目,这是本次赛事的强制校验点。它们不设固定途径顺序,车队必须自行规划最优路径,集齐全部校验点。若遗漏任一校验点,即便前十冲过终点线,仍会被判定“未完赛”,成绩即刻作废。
除起点、终点与五个必经校验点外,城市街道、小巷、高架桥乃至隧道皆可通行。而根据赛道设计,无论选择哪条路线,要集齐这五个校验点,总里程都将不少于300公里。
“我可以做到,只是……”手中的花绳被谭允美接过,随后纠结成一团,我没再管她,放软语气,冲宗岩雷微微笑道,“非常需要搭档的配合。”
若一味地同他唱反调,只会触发他的攻击性,我强他也强。但若是换一个角度,把这件事包装成没有他的帮助就一定做不成,我是在寻求他的帮助,那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果然,宗岩雷闻言,落在地图上的视线轻轻抬起,马上就咬钩了。
“既然这样……我当然愿意配合。说吧,怎么做?”他向后靠住椅背,神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做到。
“首先……”我笑起来,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吐露。
太阳神车队目前的总积分是44,暂居第一。虽然宗岩雷拿到了两个分站冠军,但西部幻想靠着前两站的稳健表现,以37分死死咬在后面。仅仅7分的差距,在GTC的赛制里不过一个弯道的失误就能抹平。
接下去的三站,无论怎样都不能出错。
我们的战术需要更激进,更疯狂,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我回来了……”
与两位车手解释的差不多了,以悠的赛道勘察时间正好结束。对于他这种在白玉京出生长大的人来说,两个小时内记住一座陌生城市的所有路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从金属门里虚弱地爬出来,两颊都凹陷下去,一副被城市赛道完全掏空身体的模样。
谭允美悄然蹲至他身前,用已经梳理顺的红绳三两下捆住他的双手,随后勾住红绳,将他缓缓拖到了桌旁。
“你还有一个小时。”谭允美松开红绳,拍了拍手,重新坐下。
“要抓紧时间了。”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道。
宗岩雷轻抿口茶,见以悠还没动静,冷声下令:“喂,别装死,给我起来。”
以悠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如被骤然拧紧发条的木偶,猛地从地面弹起。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桌沿,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说吧,什么策略?”
“很简单的,”我将自己的路书竖在他面前,笑着说道,“背下所有的路线。”
“……”以悠茫然地看着我,表情都空白了。
“你解‘数字滑动拼图’的速度比我还要快,你可以的。”我继续微笑,将路书又推近了几分,“向黑子证明你实力的时候到了,你不会怕了吧?”
我故意激他。
“那必不可能!!”
他顺利被激,从地上霍然站起:“笑死,从来没怕过!”
双手并拢垂在身前,他的神情坚毅而愤怒,那模样,像极了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勇士。
一小时后,在高强度的记忆训练下,以悠将增城的地图差不多记了个七七八八。
离开等候室的时候,他用脑过度,已经面色发青、脚步虚浮。
“我、我会努力的哕……”他捂住嘴,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宗岩雷无比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抓住我的手腕,率先进入传送门。
在第三站玄圃站,太阳神车队取得了主车第一、副车第五的成绩,因此这一站,两辆车的发车位置皆在前排。
起点上方,红灯熄灭的下一瞬,26辆车组成的钢铁蜂群嗡鸣着疾冲而出,又在不久后,被建筑、行人、岔路分流,按照各自车队的拟定策略,有序推进。
而与往常不同,这次谭允美和以悠并不需要为我们拦截后车。
他们躲在主车的尾流里,紧紧跟随我们,采取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策略。
“路口右4,直线300……”前方路口红灯,行人们按照正常逻辑穿过斑马线,想要高速通过,就必定要撞过去。我怕宗岩雷有所顾忌,再次重申:“撞过去,不用管我。”
宗岩雷不语,只是换挡将油门踩得更重。
两名行人在被车头碰撞的一瞬间化为光尘消失,而我的视线在同时就像被调低了亮度,骤然一暗。
我不动声色,路书的播报丝毫没有延迟:“路口左3,直线50,右前方上桥……”
驶过一个路口,前方出现高架桥的匝道。
如果说一座城市里,哪里最不可能有人,高架桥上绝对算一个。不过,这样显而易见的信息,我想得到,别人自然也想得到。
上一站取得第二名的火力全开车队主车,紧紧跟在我们身后。从他们安静躲在尾流里的姿态来看,他们目前并没有要超车的打算。
再行驶20公里,下匝道就可以到五个校验点中的一个,然而这20公里必定会被其他车队各种汇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前方500靠右下匝道……”
既如此,不如就把地方让给它们。
在我的指令下,太阳神的两辆车犹如连体婴儿般,齐齐往右驶下高架。
涂装着绿色大力士的火力全开主车飞梭一样,继续顺着高架疾驰而去。无需赛后回放,我都能想象得到,他们的车手和领航员此刻定然是一头雾水,满心疑惑我们为何突然驶离高架。
高架有高架的好,地面,自然也有地面的优势。
“左3,直线200,右前下坡……”
宗岩雷在碰撞到一名走在上街沿的行人后,我的视线又再暗了10%。而当我们撞开黄色隔离线,顺着坡道进入昏暗的地底隧道,剩余的70%视线又再打了对折。至此,路书上的字迹我已很难辨认。
“进隧道,注意路窄,1公里长直线……”
车灯打开,我们进入了一条充满尘土、没有任何光亮的混凝土通道。
这条通道原本其实是一条地铁线路,全长50公里,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盾构贯通,却在铺轨前因缺乏资金而烂尾,在地下荒废多年。
然而它并非彻底无人问津。隧道未铺轨,底部却保留了工程通行带,久而久之被一些人当成钻空子、节约时间的捷径。
过去六年间,我和项则就走过很多次,哪一处有坑、哪一段最滑,我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开。
“右5,接左6,保持中线……”
“10公里,全油通过……”
“500,准备出隧道……”
“出口亮,接左3,右前‘校验点’……”
在隧道里开了20公里,两辆车从地下灰头土脸的出来,前方不足五百米便是一个“校验点”。
轮胎辗过地上硕大的红色圆点,一个甩尾漂移,巨大的摩擦声中,两辆车齐齐调头,又重新回到地下。
剩下的30公里,一如之前,虽然视野比较差,但胜在私密性强。
可惜,这样的秘密路段只有50公里,到达尽头时,我们不得不回到地面。
好在第二个“校验点”离出口并不远,抄个近道,很快就能到。
“左3,上台阶,直线200,穿过广场……”
按照常规车道行驶,我们可能需要绕2公里才能到“校验点”。但如果走行人路线,就可以缩减一半距离。
赛车颠簸了一下,驶上满是人潮的广场,我的视线在几秒内陷入全黑。
“左前方,红色招牌那家店看到了吗?朝着落地玻璃撞进去……”
行人路线,可以缩减一半距离。但如果自己开路,就只要500米。
撞三家店,再100米就能到第二个“校验点”。
宗岩雷意识到我要做什么,轻笑了下,没有犹豫,没有质疑,踩住油门直直撞了过去。
“遵命。”
玻璃与木架碎成一支失控的交响曲,他的声音却像定音鼓落下的第一拍,把所有混乱都从容地压在了慵懒的音色之下。
第54章 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全然的黑暗中,当耳边响起“叮”地清脆电子音,我知道,第二个“校验点”已得手。
“左3,300,右5,200,右前方粉色花店,撞……”
一旦受限于惩罚机制,领航员们便会畏首畏尾。在规划路线时,他们将更倾向于选择高架、高速或隧道这类行人无法涉足的路段。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无可厚非。但若按照这样的“剧本”夺冠,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平庸的冠军,而非英雄的冠冕。
所谓“英雄”,是那些在洞悉规则的冰冷、权衡过代价的惨烈之后,依旧逆流前行的人。
他们是超脱于凡俗的存在,是生命本能中“趋利避害”法则的叛徒,是受惠者眼里迎难而上的勇士,亦是上位者心中不计后果的疯子。
如果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此路不通”,凡人会回头,而英雄会亲手将那块警示牌碾成齑粉,然后踏着碎片,毅然前行。
他们的剧本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可一定……深入人心。
玻璃碎裂声中,车身猛烈地颠簸了几下,应该是下了几节台阶。
“步行街?”宗岩雷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耳麦传入我的耳中。
“对,五公里的步行街。”
五公里路程,以我们此刻的行进速度,不过弹指一瞬。我一边在脑内构建的三维全景地图上实时更新所在的位置,一边凝神捕捉周遭的每一丝声响。
原来,看不见是这种感觉。
“人真多啊。”宗岩雷淡淡说着,油门却不见丝毫松减。
“这里是增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尽管,可能连白玉京下城区内随便一条普通街道都不如,“减速,岛右绕,三出直,沿高架走……”
步行街的末端是一处大型环岛,右侧第三个出口直行,接下来会是一长段高架下的路段。
失去视物能力,意味着无法把控那些精确而细碎的变化。与其执着于传统指令,不如借助城市中不会消失的物理对象来辅助领航。这样无论对车手,还是对领航员本身,都是成本极低、收益极高的选择。
“你来过这里吗?”安静了没多会儿,宗岩雷又再开口。
似乎从我失明开始,他的话就变多了。
“这条街吗?我来过。”
事实上,这附近有位苗木基地的固定客户,过去六年,我几乎每周送货都会经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