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噗嗤——”那是倒刺扎进身体,刺破大动脉的声音。
巫溪晨起初还会挣扎,还会含糊地呼救,但慢慢地,荆棘勒住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大量的鲜血砸在地上,使他失血严重。
他整个人变得惨白,失去生机。他的眼里充满绝望,一如那些曾经被他追猎的孩子们。
这无疑是场残酷的刑罚,想要结束也很简单,所有人退出房间就行。但在听过他那样恶劣的发言后,他的痛苦又有几个人在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站在离树几米远的地方,冷漠地注视悬浮框里的数字跳到1000万。
一瞬间,那株黑色的枯树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荆棘骤然发力。无数根尖锐的黑刺同时贯穿了巫溪晨的身体,从前胸刺入,再从后背穿出。
黑、白、红,造就一副绝世名画,只需三种颜色。
巫溪晨的头颅垂落下来,与此同时,链接断开,我被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警方在一座偏僻的仓库里发现了巫溪晨被困的那台神经导航舱。将他送往医院时,他已出现严重的休克反应,最终在当晚因抢救无效被宣告脑死亡。
尽管不是亲自手刃,但也算是出了份力。晚间,我在宿舍内开了罐啤酒庆祝,小酌几口,带着微醺的醉意睡去。
半夜,在一股难以忽视的反胃感以及生物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加持下,我猛地睁开眼睛。
“嘘……”黑暗中,戴着纯白电子面具的男人一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面具前。
我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喊,他这才松开手。
“你找我有事?”我轻声问。
“今天那场‘审判’,你看了吗?”
今天发生的,能称得上“审判”的,也只有那一个了。
“看了。”
“怎么样?”
“很……精彩?”我失笑道,“你找我就是问这个?”
“不值得问吗?”
“值得,当然值得。”
黑暗里瞧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出他还是戴着上次那副面具,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换了,不过还是白色。手上仍旧戴着皮质手套,并且,有好好处理“香水”的问题。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说到这儿,他掐住我的双颊,微微俯下身,“你为什么说谎?那天在场的,只有我一个共和军。那些后来出现的人到底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第47章 好久不见
是了,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漏洞。
“我可以解释。”
所幸问题不大,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只要没有铁证,总能遮掩过去。
手指松开力道,纯白的面具分明看不到五官,但我仍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盯视”感。
我牵起唇角,冲他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男人缓缓收回手,向后直起身。
“说。”缺乏感情起伏的电子音自面具后流泻而出。
“是这样……”以手肘为支点,我半撑起上半身,开始自圆其说。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会将虞悬说成WRA,全因那是虞悬执意要求的。
“他声称自己是因为收到消息,得知又有沃民被巫溪晨绑架,忍无可忍之下,这才赶到群玉山去搭救。当然,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但就像那天我跟你说的:‘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别把我卷进去,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我不关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也不关心仲啸山的儿子究竟是被巫溪晨杀死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既然身为同胞,做得也是有益沃民的事,能帮你们遮掩的,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我都会帮你们遮掩一二。”
“虞悬在蓬莱处境尴尬,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明面上。而共和军呢,虱子多了不怕痒,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没什么区别。你们双方或许目标不同,可……总不见得是敌人。”我将一切包装成对于同胞的情义,“所以你看,反正WRA又没有损失,干嘛这么小气。”
“你倒是很有同胞爱。”仍旧是缺乏感情的电子音,我却无端听出嘲讽的意味。
我轻轻抿唇笑了下,弧度弯得颇高,眼睛也被笑意压得微微眯起,刚刚好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大家都不容易。你是沃民,应该也非常清楚这点才是。”
此话一出,他果然就不说话了。
“啪!”床头柜上的台灯骤然亮起。
“你的伤怎么样了?”男人松开开关,另起话头。
我知道,不管他信不信,这关暂且是过了。
“就是点皮肉伤,治疗了几天,已经快好了。”
胃部的不适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显著,我重新躺下,手掌伸进睡衣下摆,不住搓揉。
早知道不贪嘴了,这破胃,怎么现在喝两口啤酒都犯病……
“你怎么了?”他脸微垂下来,将手同样伸进我的睡衣下摆,挤开我的手,做检查似的,在上腹部各处用力按了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套冷冰冰的,贴住肌肤的感觉并不舒服。我瑟缩了下,皱起眉,另一只手隔着睡衣按住他。
“……冷。”
他愣了愣,抽出那只手,犹豫片刻,捏住食指指尖,将黑色羊皮手套往外拔出一截,再是中指、无名指……直到五指都从紧致的包裹中松脱,他才捏着手套空荡荡的指尖,随手将那层带着体温的“假皮”扔在了一旁。
手套下的手掌修长而充满力量感,淡青色的血管匍匐在薄薄皮肤下,蜿蜒隆起,一直延伸到腕骨,最终被袖口截断。哪怕在暖黄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他皮肤很白,白到……根本不像是沃民的肤色。
这次,温暖的、甚至有几分烫意的手掌伸进衣服里,接触身体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两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起隔着衣服按住了他。
“又怎么了?”戴着面具都好像能看到他眉梢微挑,不耐的表情。
“我这是老毛病了,胃不舒服,”我说,“麻烦你去外面帮我拿粒药来。”
他偏头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站起身问:“药在哪儿?”
“外面桌子对面,那个柜子里,应该是……第一个抽屉,白色包装盒。”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我躺在床上,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出鞘的刀。
容貌可以隐藏,声音可以伪装,但有些东西是想改也很难改变的,比如身形,再比如,走路的习惯……
我闭上眼,感到自己脆弱的胃又抽痛了一下。
啧,麻烦。
男人在外头找了没多久,大概也就两三分钟,复又推门而入,将药片与一杯温水送到我手边。
“你怎么会得这种病?”
我将药丢进嘴里,合水服下,含混道:“这几年三餐不定……时间久了,胃就被我折腾坏了。”
水杯置于床头柜上,我也顾不得什么“待客之道”,在他面前再次躺下,闭上眼,默默忍受起胃部的隐痛。
突然,我感到有什么钻进被子里,下一秒,对方那只滚烫的大手又一次探入我的衣摆,在胃部周遭缓缓揉按起来。
“不是兄弟……”我一下子睁开眼,努力演出一副“屡次被占便宜后终于忍不住爆发”的模样,作势要起身,被他轻松按了回去。
“躺好。”
我依着他掌心的力道躺回去,顺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位置,让他更精准地揉到我不舒服的地方。
“该问的都问了,我知道的也都说了,你还不走?”
“你不想见到我吗?”顿了顿,他可能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毛病,换了种问法,“就这么讨厌我?”
我闭上眼,闻言笑了笑:“我家少爷说你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径,让我离你远点。”
腹部的手贴住了不再动弹,男人轻笑了下:“宗岩雷?”
“嗯。”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药物渐渐起效,可最先抚平的不是我的疼痛,而是让我感到昏沉。
“你问太多了。”我昏昏欲睡,口齿都变得不清。
兴许是看出我的倦意,他不再追问,只维持着手上的节奏,指尖一点一点,将紧绷的痛感慢慢揉散。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攫住我感知的,唯有两件事:终于漫过痛感的药效,使胃部的痉挛渐渐平息;还有……伴随着叹息,唇上湿漉的触感。
巫溪晨被“审判”的第二天,首相府紧急发布了一份“严正声明”,否认一切。称对巫溪晨在内的几名“猎人”尸检后发现,他们在生前都被注入了大量致幻剂以及神经毒素。
所谓“人狩”,是WRA利用药物产生的重度幻觉与被害妄想,诱导了他们对现场目标进行攻击。就本质而言,并非自主犯罪,而是恐怖分子借刀杀人的手段。
对于巫溪鲲鹏的指控,那更是卑劣的政治构陷,纯属WRA为煽动阶级仇恨、制造国家动荡,通过药物编造的恶毒谎言。特别是涉及已故易映真主教的部分,简直是对逝者的最大亵渎。
最后,声明表示政府绝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即刻起全国戒严,对沃之国共和军展开全面围剿,并呼吁广大蓬莱公民保持理智,不要沦为恐怖分子手中的屠刀。
这份声明于上午发布,不到午后,各地便风声骤起,陆续已有沃民甚至蓬莱人无故被拘,抓走配合调查。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系恐怖分子利用违禁生化手段诱导……卑劣的政治构陷……严正声明……”
站在下城区最繁华的皇家大道上,昨天那些还流淌着巫溪晨癫狂笑声、充斥着血腥供词的电子巨幕,今日已经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所占据——电视台的女主播端坐在肃穆的蓝底背景前,字正腔圆、冷静专业地朗读着首相府的声明稿。
夜间错落的灰蓝色建筑间,大大小小的彩色屏幕都在播放着这一幕,宛如一场欲盖弥彰的洗脑。
细雨如丝,织就一张朦胧的网,行人步履匆匆,偶有驻足者仰首凝望巨屏,眸中不见信任,全是对当权者的怀疑和警惕。
任凭巫溪鲲鹏如何颠倒黑白、巧舌如簧,表面的舆论浪潮看着好像被强行按下,但蛰伏于暗处的深层矛盾,却在无声处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还好我是公众人物,这件事又牵扯到仲啸山的儿子,不然我敢肯定,巫溪鲲鹏会行驶更为“合理”又便捷的计策,毫不犹豫地把我和那些孩子打成恐怖分子,直接灭口,一劳永逸。
“先生,您的花好了。”
我收回视线,从花店店员手中接过亲自挑选的向日葵花束。各色的向日葵被层层精致的包装纸束在一起,金黄、乳白、暗红交错成团,仿佛一件自古典油画中摘下来的艺术品。
早上一觉醒来,我就收到了宗岩雷发来的晚餐邀约,说是宗寅琢想我了,闹着要见我。
上次探病带去的花,宗岩雷看起来十分喜欢,我便想着这次再挑一束。最近白玉京一直不见太阳,送向日葵正好。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近了,我带上花,匆匆拦了辆悬浮的士,赶往宗岩雷的宅邸。
一路畅通无阻,下车后,我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银色胸针,挽着花束叩响了沉重的大门。
过了有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出现在后头的不是管家,而是呼吸微喘的宗岩雷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