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你最好别动。”
兴许是看出我有去扑地上那把枪的打算,身后的人淡淡开口提醒。
我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起来。”
我按照他的指令缓慢起身,之后他又命令我趴到一旁的餐车上。
转身的时候,我看清身后来人,这才发现对方正是之前在观众席上因为太兴奋把玻璃杯徒手捏碎的变态。
脑海里浮现介绍我时巫溪晨说的那些话,看来,这人并不想简简单单杀死我,该是还想在最后搞点“乐子”。
餐车上的东西在刚刚那一撞下已然尽数洒落在地,我乖乖趴好,侧脸贴住冰凉的木头表面,视线紧紧盯住地上那把掉落的猎枪。
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十一二岁的孩子被抓,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天真愚蠢。”身后的衣摆被某个冰冷的东西挑开,钻入,“你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会被抓?”
我打了个寒战,直到那东西从腰侧滑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猎枪的枪管。
“我……我是被骗来的。”
枪管在腰线处游移,很快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过了片刻,它被抬起来。
“你知道在这里成为猎物意味着什么吗?”
并非为了饱腹狩猎的野兽,比起直接杀死猎物,更喜欢观赏猎物们惊惶四窜、痛哭流涕的样子。
“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哽咽着,身体都在发颤。
贴着我的枪管一顿,向外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坚实又滚烫的人体。
“做什么都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掐住我的后颈,分明是毫无起伏的机械电子音,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冷意。
“知道。”我以为是自己姿态放得还不够低,再接再厉道,“贵人,无论您是想对我做什么,留我一条命在就好。或者,您想试试我的口活吗?这方面,我还挺有天赋……”
嘴连同鼻子被一下捂住,紧得叫我都快喘不上气。
“闭嘴。”身后的男人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放缓声调说了一遍,“闭、嘴。”
厨房本是气味繁杂的地方,加上浓重的血腥味,很容易漏掉一些细微的气味,比如……被皮革遮挡,从手腕处透出来的,已经很淡的香水味。
皮革混合金属,以及浓郁的木香……
这种香味,我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第37章 道德觉醒
由于早年运输艰难,沿途充满风险,香料一度珍贵如黄金,被蓬莱贵族当做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他们甚至觉得,若身上散发出自然的体味,是一种有失体面、不够礼貌的行为。
以前我为给公主送信,隔三差五总要出入宴会场合,在香气萦绕的人群中待上十分钟,便有种身上的骨肉都要被腌入味的错觉。
在宗家时,巫溪俪和宗慎安身上也总是馨香扑鼻,使用的都是蓬莱最顶尖的调香师独家为他们量身调配的香水。有时无需看到人,只要在路上闻到那抹独属于他们的香水味,就能知道他们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
然而,宗岩雷因身体缘故从来不用香。他的身上常年泛着各种苦涩的药味,这股气息伴随他直至十九岁,成了他的专属印记。
他自己厌恶这份味道,时不时会问我是不是很难闻,我如实说没有,他就觉得我在骗他,常常为此发脾气。
与他分别六年,再回到他身边,那股苦涩的药味早已被新的气味驱散、填补。
宗岩雷的香水味确实很特别,极具冲击力,但我并不能确定这香水只有他在使用……况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收起你的谄媚,少说让我恶心的话。”捂着我口鼻的手松开,冷硬的电子声离远了一点,“我的猎物不是沃民,要是想活命,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一怔,朝后看去。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提着枪,背对着我,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了厨房的所有照明设施。
光明重新驱散黑暗,叫所有血腥的、脏污的、凌乱的无所遁形。
“你也给我闭嘴。”
起初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凝神细看才发现,对方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夹,那似乎是某种隐秘的通讯工具。
“我知道巫溪晨才是重点,你要是嫌我慢,可以自己来……”
一转身,我已经架好枪等着他。
他歪了歪脑袋,在我的枪口下缓缓摊开双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无害。只是,他那身被鲜血泼染得颇具艺术感的白色礼服,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位贵人,你到底是谁?”食指勾住扳机,我将枪口瞄准他的脑袋。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摘下面具?”
我步步紧逼,没有让他含混过去的打算。但他就像没听到我的话般,始终一动不动,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持。
我在心里默数,打算再过十秒就开枪。时间紧迫,我没那么多功夫和他耗。
“啪!”
在倒数还剩五秒时,他松开五指,将手里的枪扔到地上,似乎是想进一步向我表明他话语的真实性。
“我是WRA的成员,你无论是在这里杀了我,还是看到我的脸,对你都不是件好事。”兴许是看出我的杀心,他敲了敲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夹,警告意味浓厚道,“你在明,我们在暗。你最好别犯傻,姜满。”
WRA……沃之国共和军,半个月前策划刺杀了宗岩雷的那个恐怖组织?
我眯了眯眼:“可你是个蓬莱人。”说着,我扫了眼他那头漂亮到贵族范十足的银发,仍然保持绝对的警惕。
“哈,眼睛的颜色都能变,更何况头发?”
那张纯白的电子面具遮挡容貌,掩饰情绪,让我一时很难分辨他到底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而如果无法分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只有一个——不分辨,直接远离。
一脚将他的枪踢远,我稳稳端着手里的枪,往门口退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别把我卷进去,我只是想活命而已。”说完,我转身离开厨房。
奔跑中,我一直留意着身后,不见对方追上来,稍稍松了口气。
沿着走廊向中轴线跑去,看到远处的中央大楼梯时,我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镀金的扶栏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出温热的光泽,大理石楼梯沿着中轴线铺展开来,像一条雪白的脊骨蜿蜒而下。而这条脊骨的最末尾,楼梯前的空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沃民小女孩。她的身上几乎被猎枪轰烂——肩膀、小腿、手,全是不致命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的那几声枪响,应该就是猎人在虐杀她时留下的。
视线从小女孩半阖的眼眸,转到紧握着她头发的另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右手还握着一把刀,脸朝下倒在血泊里,后脑破了个大洞,显然是毫无防备下被人从背后近距离击中,死得干脆利落。
猎人一枪一枪虐杀猎物,尽兴了,本想割下猎物头颅充作战利品,没想到被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反杀。我迅速推演出事情经过。
从时间和路线看,杀死这名猎人的只可能是那个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
看来,他真的不是冲沃民来的。
解开猎人身上的散弹腰带系在自己腰上,再将搜出的匕首藏在小腿内侧,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停留,快速沿着阶梯往楼上跑去。
富丽堂皇的建筑内,墙壁与天花板上满是英雄与神祇主题的恢宏画作。而从高处往下看,那两具以白色大理石为底,歪斜地倒在血里的尸体,仿佛也成了这神话卷轴的一环,诉说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荒诞与苦难。
死了两个真猎人,去掉那个共和军成员,这栋建筑里应该还剩三个猎人。与其去找“羊”,带着拖累行动,不如反客为主,去找猎人。
猎人们死光了,“羊群”自然就安全了。
想着,我握住枪身上的护木用力前推,金属结构咬合的一瞬间,枪身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预示着散弹已被稳稳推入膛室。
从前,宗岩雷还能走动的时候,宗慎安曾试图教会他享受“狩猎”的乐趣。
“大鱼吃小鱼,野兽吃兔子。这个世界是由一环扣一环的杀戮构成的,弱肉强食是基本法则,你要提前适应。”说着,宗慎安抬起宗岩雷的猎枪,让他对准远处灌木丛中正在觅食的灰兔。
宗岩雷盯着那兔子良久,直到微风浮动,机敏的兔子一溜烟窜进洞里,他都没能扣动扳机。
对宗慎安来说,善良和仁慈并不是好品质,他大骂宗岩雷是个连枪都开不了的废物,命令他不猎到一只猎物就不准回去。
我只好陪着宗岩雷,带着两个仆从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
“少爷,您是可怜那只兔子才不杀它吗?”我背着枪,想着若是因为同情下不了手,我或许能为他代劳。
然而宗岩雷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停下脚步,踩住一截枯木,从缝隙间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捏在指间转动。
“我不是可怜它,我只是觉得……这种并非为了生存进行的杀戮很没有意义。
“我知道父亲是想告诉我,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不去吃别人,就只能当被人吃的兔子。可为什么我要通过杀死兔子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呢?”
他看着我,一下把我问住了。好在,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答案。
“无论兔子死不死,我都是强者。谁想吃我,我就杀了他,不行吗?”虽然是问句,但看表情,他没有想得到任何人的首肯。
“这就是我今天的猎物,回去吧。”说罢,他将那朵小花递给我,转身先一步往回走去。
我接过那朵花,很有几分神奇地将它举过头顶,仿佛在刹那间被醍醐灌顶。
阳光穿过茂密的枝丫透进我所站立的地方,将娇弱的白色花瓣照得近乎透明,这只是一朵再平凡不过的野花。
在此之前,野外的一切事物,于我眼中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兔子、老鼠、蛇等等,都在我的猎物清单内,它们是贫寒日子里不能错过的珍馐美味。
我杀它们当然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强大”。可就像宗慎安觉得兔子天生就该被猎杀一样,哪怕我已无需再为了食物发愁,“兔子是猎物”这条铁律早就深深刻在我的脑海。
它们的死不会引起我的任何怜悯,宗慎安那并非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杀戮,在我看来也很合理。
如果不是宗岩雷的那些话,我好像已经默认,兔子确实该死。
但其实,兔子可以不用死。
我突然理解了书本上所谓的“道德的基础不在于自然、习俗或历史中,而只能在理性所固有的自我立法中”。
跳出生活建立的残酷规则,原来我也是个有能力自我立法的主体。
宗岩雷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一朵花、几句话,让我的内心多受冲击。
那一天,成了颠覆我价值观的“道德觉醒”日。
二楼是贵族们的主要活动区,拥有众多的“仪式性房间”,比如,专门用来举办舞会的“镜厅”。
镜厅顾名思义,是用许多镜子装饰而成的房间。镜子倒映灯光,拉伸空间,将珠宝、华服、美人,都成倍展现在众人面前,是贵族们炫耀权势的主要舞台。
所以,当听到枪响与镜子碎裂声同时响起时,我立即便知道有名猎人在镜厅内狩猎。
镜厅除了镜子多,没有什么别的遮挡物,不适合太过引人注目的出场方式。
走近入口处,听到里头隐隐的人声,我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猎枪,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虽然不太喜欢男孩,但也凑合了。”千篇一律的电子声粗鲁地下令,“喂,快点把裤子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