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怎么又是我!”
纵然,那几天他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始终坚持的,那就是不让我与宗岩雷接触。
宗岩雷被关在主屋边上的一间柴房里,日常只有老三、老四能进,锁门的钥匙由老三贴身携带,连睡觉都不离身。而我身上脚镣和手链的钥匙,则被老大带着。
想要偷钥匙逃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机会。
被绑的第四天晚上,老大和老二回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只被钢珠射死的野鸡回来加餐。
“这鸡真不错,不然我给叔你们几个做一道我奶奶教我的家传菜吧?”我接过那只肥嫩的野鸡提议道。
“随便,别给浪费了就行。”老大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据说从前是名猎户,打猎手法一流。百米以内,只要没有遮挡,他用自己改装的猎弓一颗钢珠就能将猎物给射死。
“我上去望风,做好了叫我。”老二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上了屋顶瞭望台。他年逾四十,是四人里充当军师之职的那个。平时话不多,为人谨慎,以前好像是名医生,他们用的麻药和改变眼睛颜色的药剂,都是他通过关系搞来的。
拎着鸡走到后厨,我将鸡仔细处理过后,切块加入奶酪、花椒、辣椒粉和土豆蔬菜,做成一道复杂的烩鸡。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吃肉的日子就屈指可数,哪儿来的什么家传菜?
抿了口汤汁,又麻又辣,还有股奶酪的臭味,好在,不算难吃。
放下勺子,我往厨房外走去,在木板于木板的缝隙中,拔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两天前,我无意中看到有一只猫在蹭这株草,不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这竟然是一株缬草。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种草,它喜欢生长在水边,根部泡水具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有强烈苦臭,若能掩盖这股苦臭,非常适合用来药人。
具有价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根部与茎部,我去掉叶子,将根茎切成沫,倒入炖鸡里,炖煮半小时,端上餐桌。
“好……特别的味道!”老三一看锅里红红白白,气味又臭又香,忍不住发出惊叹。
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也跟着一块吃了,但吃得很少,主要还是吃手里的饼。
老二中途下来,兴许是对我做的东西不感兴趣,拿了块饼就又上去了。
“明天就是交付赎金的日子,老四,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老大用饼沾着汤汁问。
老四面前放着三部手机,手里还捧了一部。他嘴里嚼着食物,双手迅疾地敲击着键盘,闻言点了点头,含糊道:“准备好了,只等宗家将加密货币打进我的账户了。”
“你这方法真的不会被追踪到吗?”老三问。
“不会,我做了三层拆分。第一层会以一个临时钱包作为‘跳板’,只要赎金到账,立即会被拆分成几百笔小额交易,进入一个混币器。等这些钱被混得难分你我,又会进入第二层,发送到不同的中继钱包。然后再是第三层,由中继钱包汇集到一个最终的收款钱包。”
虽然看着不聪明,但老四是名黑客,年纪轻轻就因为黑进蓬莱中央银行划走两个亿被捕入狱。
“听不懂,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啊……”
吃完了鸡,老大三人继续喝酒,我乖巧地收拾餐桌,趁着洗碗的功夫将吃的又都吐了出来。
缬草虽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不会使人突然就失去意识。我一直耐心等到凌晨三四点,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见几人东倒西歪开始打起呼噜,这才行动。
从老大口袋里摸出两把小钥匙,快速解开脚镣和手链,我又蹲到老三身旁,小心解下他腰间的三棱刺和柴房钥匙。
他们只是睡得沉,不代表不会醒。我知道自己的速度必须要快,不然等着我和宗岩雷的只有死亡。
我手持电筒踏入柴房,一进门什么也没说,先用三棱刺割断了宗岩雷身上的绳索。然而,还未来得及取他口中的布团,我就被猛地扑倒在地。
手电掉在一边,模糊不清的光线下,宗岩雷像一头被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只记得撕咬的野兽,掐住我的脖子就想置我于死地。
奈何他身体本来就脆弱,又好几天没吃好睡好,力气实在有限,我握住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掀,就将他从我身上掀开了。
他还想起来,被我整个人覆上去压住。
“嘘!”我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安抚他,“少爷,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本已盈满了怒火的眼眸霎时一怔,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减弱。
“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我取出宗岩雷口中的布团,冲他微微笑道。
那会儿正值夏日,本就是容易有雷雨的季节。白日里还阳光灿烂,到了夜间,突然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起来。
不过这风雨,到为我们的逃亡作了不错的掩护。
沃寨出行多用小舟和橡皮艇,小舟不适合逃跑,我与宗岩雷的选择便只剩橡皮艇。幸而这帮绑匪的橡皮艇用的是外挂式发动机,不用钥匙,只需拉动抽绳就能发动。
解开拴橡皮艇的绳子,粗沉的绳索落入水底的瞬间,天空蓦然裂开,一道惊雷劈下,四周被照得亮白。而雷声尾音尚未散尽,宗岩雷已经摸索着发动了橡皮艇尾部的那台发动机。
雷声与引擎声交织,不出意外,这突兀的巨响马上就会引起屋顶那位医生的注意。
“少爷,你会开橡皮艇吗?”宗岩雷对机械类的东西向来十分擅长,反观我,是个对机械一窍不通的人。
宗岩雷想了下,点头道:“我看过视频。”
“也行……”
我“行”字还在嘴边,宗岩雷便坐到橡皮艇尾端,调整操纵柄控制方向驶出泊位,借着黎明的光亮,向着前方晦暗难明的水道驶去。
“往前一百米,第二个口子左转……”
沃寨水道纵横交错,对于不熟悉此处的人来说,想要在这里行走,不啻于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可如果是我这样拥有优秀记忆力以及方向感的人,想走出这里却并不是难事。
在进入沃寨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将路线全都记到了脑子里。四天来,我反复推演,只为了逃跑的这一刻。
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沃寨里起初只有我们这条橡皮艇的响动,可很快,我们身后出现了第二道发动机的声音。
那声音破开水浪,一路追赶我们,来势汹汹。
“他们追来了。”宗岩雷看着后方,脸上未缠裹绷带的地方被雨水洗得愈加苍白。
“右转,再马上左转,五十米向左前方直行……没事,他们追不上的。”
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他们追得上,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
橡皮艇如一尾游鱼,在复杂的水道间灵活穿梭,大约行了半小时,终于离开沃寨,看到了河岸身影。
我指挥着宗岩雷将橡皮艇开到一处有巨石遮掩的滩涂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跳下小艇,往一旁的树林子跑去。
滩涂上并非沙土,而是一粒粒细小的碎石,只跑了几十米,宗岩雷的速度便越来越慢,胳膊也越来越沉。我不解地往后一看,才看到他脚上竟然没有穿鞋,短短的一段路,脚底早已被碎石磨烂,从绷带下渗出鲜红的血液。
“看什么,走啊!”他紧了紧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掌,催促我道。
这还怎么走得了?
我一咬牙,将他拉到树林里,扯着他蹲下:“你走不了了。”
我与他鞋码悬殊,就算我把自己的鞋给他,他也穿不进去。
“你要丢下我?”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另一只手下意识扯住我的衣服,眼里转瞬积聚起怨恨。
我挣开他的手,闻言笑了:“对啊,我要丢下你了。”
远处滩涂上,第二艘橡皮艇靠岸,陆续有四抹身影下来。
将那把三棱刺塞进他的怀里,我语速飞快道:“我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往前跑,别停留,别回头。我要是死了,你得替我奶奶养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愣愣按住那把三棱刺,可能还没回过神,在我起身的时候仍揪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用力抽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少爷,快,这里!”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穿梭于树影间,让那四个人刚好能发现,又看不清。
他们果然中计,齐齐朝我追来。
尽管在宗岩雷面前,我仿佛随时都能慷慨赴死的模样,但我其实并不想就这么去死。
这样的牺牲,太没有价值了。
我将那些人引得足够远后,路经一片由数个大小不一的芦苇荡组成的湿地,毫不犹豫地将空心的芦苇杆充作潜水的呼吸口,选择其中一个芦苇荡潜了进去。
片刻后,隔着水面,我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人呢?”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见了……”
“再找找,这次抓到,直接杀了!”
“该死,早知道第一天就该把那两个臭小鬼全都杀了!”
随着几人的话语声,水面不知道是被钢珠还是子弹击穿,其中一枚甚至凶险地与我擦身而过。射过水面,他们几人逐渐远去,我不敢大意,仍然静静待在水下。就这么等了十来分钟,岸上复又传来人声。
“这么久都没出来,应该不在这一片了。”
“操,还真的给他们溜了!”
“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要是我刚才忍不住冒头,这会儿怕是要与父亲在另一边团聚了。
因着这一出,我在那丛芦苇下硬是躲了一天。上岸的时候,天已是黄昏,我跪在岸上,浑身发抖,身上的皮肤都被泡得皱了起来。
双腿艰难地积聚起力气,我环顾一圈,找准方向,浑身湿漉漉地向着上城区走去。
没走多远,大约两公里,我看到河堤上停的一溜警车。
这种地方出现这么多警车,只有一种可能——宗岩雷没有被抓,他获救了。
我快步上前,向警车旁待命的几个警察表明身份,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怀疑与警惕。
“没听说还有个沃民人质啊。”其中一名警官朝同事抬抬下巴,道,“你跟上头确认下。”
对方钻进警车,不知与谁做了确认,没多会儿又出来,朝我勾勾手指道:“确认过了,确实是宗家的仆人。来,小孩,你坐到后排去,我们送你回宗家。”
那天回到宗家,天已经擦黑,我穿着被体温焐到半干的衣服,行到宗岩雷的卧室外,正好听到了他与巫溪俪的争吵。
宗岩雷问我为什么还没回来,巫溪俪避而不谈,让他乖乖吃药,宗岩雷继续问她是不是根本没派人去救我,巫溪俪淡淡开口,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门里一静,半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什么叫‘没必要’?他救了我,没有他我已经死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如果你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就让医生为你注射镇定剂。”
在事态进一步升级前,我及时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我回来了少爷!”
宗岩雷靠在床头,脸上怒意未消,手上输着血,地上的药丸撒了一地。见了我,他愣了愣,过了片刻才像是确认我不是幻觉般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姜满……”
巫溪俪见我走近,蹙着眉退开一步,仿佛是怕我身上的污迹沾到她的裙摆。
“我说没必要,是因为他已经回来了。”冷冷说罢,她转身离开了宗岩雷的卧室。
“你真的回来了。”宗岩雷压根不去理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