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第342章

作者:双击橙C 标签: 破镜重圆 强强 近代现代

他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心跳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动,麻木的眼神偶尔会落到泊狩的脸上,极短促地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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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万幸,几个小时后褚振生理机能一切正常,这些年逐渐恶化的肌体自抑竟然出现了罕见的消融趋势,并且有长期向好的苗头——证明程佑康的血清真的含有效的阻抗剂成分。

听到结果,几人紧绷了一路的神色骤缓,程佑康直接激动得嚎啕大哭,捶打着墙:“……太好了,太好了!”

刻不容缓,医疗部安排好了手术室,准备对泊狩的身体多处进行几轮的血清定点治疗。这种方式会给人带来巨大的疼痛,堪比放血换血,但也是将血清尽快植入全身血液的唯一方式。

程佑康作为“阻抗剂容器”被一同带进封闭手术室,将随同参与长达几个小时的治疗。褚振则被安置在休息室里,继续观察身体状态。

“哗啦——”

双眼闭合的泊狩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宋黎隽脖颈青筋暴起,一双唇绷得发白。在被告知需要被隔绝在手术室外无法陪同时,他俯下身,一寸寸地摸过泊狩冰冷的脸,额头抵住男人的额头,很深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手指终于松开,看着推车带着泊狩离开他的视野,彻底被一扇门隔绝。

上方亮红灯,进入手术阶段。

宋黎隽站在走廊上,身体紧绷得像根直杆,一动不动,似乎还未从这一夜的忙乱中松弛下来,又或是忘了该如何松弛。他第一次如此专注且茫然,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中间有好几个医护人员来劝说他先去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都像没听到。

直到医疗部顾问级别的老特工匆匆赶赴手术室支援,经过门口看到他愣了下:“别等了,回去休息吧。直到明早,手术室都不会打开的。”

现在是凌晨五点,明早,就是24小时后的……凌晨五点。

宋黎隽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

“血清是有效,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谁也无法确定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在这种手术方式下坚持住。”老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据我了解,他已经注射禁药很多年了,身体的根早就受到巨大损伤,就算他被治好,谁也不知道他的寿命……”

“手术完要观察?”宋黎隽哑声打断。

老特工知道他不愿意听那些负面的预测,叹道:“是,就算手术结束了,也难保出现排异反应,至少需要观察十几个小时,熬过今夜,状态稳定下来才能下初步定论。”

宋黎隽颔首:“好。”

“……”老特工看他一身灰土和血迹,不忍心道:“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黎隽没回应,径直转身离开,留下老特工愣然地看他走远。

但他的方向不是往医疗室,而是去……

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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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朦胧时,有些话听到了,有些从宋黎隽的感知中滑过,湮灭于无声。

此刻医疗部和药研部都因为不断运送回来的孩子们加急救援,其他部门也在连轴转,灯火通明,反而衬得廊道上静悄悄的。

他走到门口,下意识想着距离明天凌晨还早,可以先去特遣部看看情况。今晚的工作量很大,他等待的时候可以帮上忙。

刻在骨子里的计划性让他快速地想了很多,甚至排好了主次顺序,但在真的踏出医疗部后门时,忽然顿住了。

喉咙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错乱的不适。这时,宋黎隽才想起自己好像已经一晚上没怎么喝水了。明明是最需要补水的时候,他却没有口渴感,疑似感知紊乱。

路过自动售货机,看到没有扫码区只有槽口,他意识到这是台老款机器——因常年放置在无人通过的后门,还没换新机。他摸向口袋,真的摸到了两个硬币,看了眼标价,足够买一瓶水了。

“哗。”硬币摩擦时发出细小的声音,他发现,竟然有点对不准。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他的手在小幅度地抖。

仿佛筋疲力尽,或生理机能带来的故障,让他有点不对劲。

“……”

宋黎隽沉默了片刻,垂眸看向掌心的硬币,一个从未有过的、几乎不可能产生于他脑中的想法出现了。覆着枪茧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枚硬币的边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量才克制住……通过抛硬币预判他的愿望是否能实现。

那个人平时倒是常抛,每次都笑眯眯地让他猜测正反面,还会在他面无表情地驳斥这种概率无用时狡辩“说不定能实现呢”。

……怎么可能呢。

如果愿望真能因为抛硬币就实现,这个世界上的人就不需要努力了。

他是极度唯物的,实用主义的,客观的。只会觉得可笑。

然而现在,他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沉默了许久,直到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成细微的白气,才抓着那两枚硬币,蹲了下来。

手指还在抖,胳膊也在抖,这种身体“故障”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去哪里,能做什么,甚至……能想什么。

没有敌人要抓,没有情报要分析,没有药要找。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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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隽在地上蹲了半小时,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侧脸,他却始终没有将硬币投入槽口,也未将其抛起。

直到漆黑的天色逐渐被一抹亮色钻透,他才缓慢起身,往城中的方向走。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但忙碌仅限于总部,城内的居民们还在睡梦中,过几个小时才会起床。他在空荡荡的城内走着,漫无目的,没有终点,就像被下了诅咒的人,得走到筋疲力尽、几近昏死才能停下。

视线从手机上扫过,宋黎隽发现,感知上漫长到过了一整夜的时间,竟然才一个小时不到……真可怕。

其实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病急乱投医,可当他路过一个教堂大门,还是径直走了进去。

USF里很多人有宗教信仰,总部尊重多样化和信仰自由,给他们都提供了不同的祈福、祷告场地。其中之一,就是现在唯一开着门的这座教堂。

宋黎隽推门进去,冷气裹着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扑上来。彩色玻璃未透光时是黑的,花束刚被人换过,只有祭坛前亮着一排白色的蜡烛灯。

一个巡夜的守护员在擦烛台,回头看见他,没多问,只是指了指前面,示意祷告对着神像。可坐可跪,自己决定。

宋黎隽站着没动,就像在习惯这片区域的空气流动。

老人不知何时已离开。

许久,他开始往前走,战术靴底在大理石上磕出很轻的声音,直到停于第二排长凳前,缓缓坐下。

上一次来教堂已经是七年前了,还是在纳城。

仔细一想……七年真的好久,但他的记忆怎么那么深。

他开始对自身记忆太强产生了波动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麻木盖过。

【“……我一说话就,容易惹你生气。”】

【“我刚才想起来。有人跟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去世,都该有人为他难过……”】

嘎吱。他的手背绷紧,指尖泛白,强行将手搁在前面的长椅背上,任由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裂开,渗出的染红了木纹。

很糟糕。一坐下,脑中就是声音。

他垂着脑袋。

没有祷告,虽然为了任务学过但不擅长。没有开口祈求,因为不知道对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渐轻,轻到感知适应了那种失控的模糊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内的居民起床了,晨祷的人从教堂门口进来。有人跪在前方,有的则坐在他旁边,以祈祷的动作交握手指或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什么,却叫近在咫尺的他都听不清楚。

轻声低喃,模模糊糊,但每个人脸上都是虔诚、平静的。

很快,从教堂口洒进来的光线变得亮了,教堂开始了周末的弥撒。他坐在原处,远远地看着前方台阶上神父在对教众说什么,声音朦朦胧胧的,只有个别清晰的词。

……黑暗、黎明、血色项链。

他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刺痛,手动了动,想触碰什么却想起没带出来。

皮肤上的伤口早已停止流血,但皮肤下方似有层层叠叠的伤痕,作为一种通感印刻……因那个人多年的伤口而起。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到阳光从彩窗玻璃透进来,璀璨夺目,树脂般流动的琉璃金和钴蓝让他麻木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

扑通。

很熟悉。

他听到胸腔在震颤,又无声地皱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最致命的地方,随时可能捏碎,所以他只能张开口鼻,在弥撒的声音中艰难地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敢看时间,怕看到漫长的等待不过是实际的弹指之间,只以一个无进水无进食的状态待在那个位置上。

或许有人在四处找他,可他的肢体已经逐渐失去了知觉,顾不上那么多。

迷茫中,他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不熟练相抵的拇指上,模仿着前后排祷告者的动作。

——这个动作让他稍微能呼吸了。

随着时间变化,不断有人他身侧经过,有的是离开,有的是刚进入,但都没有停留太久。

他坐在这里,保持着同样动作,一动不动,沉默得像尊石雕。

恍惚中,他想说什么,嘴唇细微地动了动,又慢慢闭合。钝化的五感和肢体成了他无法甩脱的束缚,突兀地疼了起来,汹涌中越演越烈,直到再次变成没有感觉。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七个小时……

期间似乎有一个人停留于他后排,陪同了他许久,然后轻叹了一声,在他旁边放了一瓶水就悄悄离开了。

他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他不敢赌。

——直觉告诉他,祷告错开一分一秒都不行,会错过……能被听到的机会。

十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他对时间的感知只剩下没有知觉的四肢和干裂到出了血又干涸的嘴唇。

巡夜的守护员再次来了。看他还在,没说话,放了一盏蜡烛在他旁边。

这次,他终于动了。侧头看了眼那盏烛火,然后伸手把蜡烛挪近了一点。

倒不是他懂这些仪式的规矩,而是觉得亮一点好——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皮肤上,也许亮一点,对方就不会冷了。

进入深夜,最后一个祈祷的人走了。

他垂首沉默许久,终于起身。

四肢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上前,直到在一排长久点燃的烛光中,跪在了祭坛前。

唇上的裂口溢出细微的疼,都没阻止他启唇的动作。

“我……”

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