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 第58章

作者:晓棠 标签: HE 近代现代

“是。”

当陈嘉宁见到人时,许小丁和案犯一起被绑在车上,还没醒过来。他不动声色地验了人和货,吩咐大家按程序做事,未做多言,只是望向行动队长的目光中,掺杂着一丝……类似于同情的意味,可惜兢兢业业忙碌的下属没有看到。

涉案人员被全部带往地下室,由周成主持审讯,地面上风平浪静,天一亮,又是按部就班巡防的一天,瞧不出一点端倪。

白冽的办公室里,陈嘉宁言简意赅地复述行动过程。白冽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需要费神的地方。

“哦,对了,”陈嘉宁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晚上抓捕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老师去家访,也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涉案。”他余光瞄着白冽,没做停顿,一股脑地,“抓人的时候给伤着了,人一起被带下去审着呢。”

白冽的视线扫过来。

陈嘉宁顶着灭顶的压力,“伤的应该不重,咱们的人手下有数。”他迎着白冽晦暗的神色,状似为难,“要中止讯问,先让人看看吗?也还……没到那个程度,恐怕有点不合规矩。”

静默片刻,白冽一字一顿地,“不,用。”

陈嘉宁很明显地白了他一眼,一溜烟地撤了。

许小丁被带下车时就醒了,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周成,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怎么把这祖宗带来了,还动了手……他觑着许小丁口角的乌青,有苦说不出。

这案子他们暗地里跟了有一阵子,案情清晰,没有疑点。今天意外出现的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值得仔细审审,但许小丁的资料他前两天刚私下里查过,又跟白冽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根不存在涉案的可能性。他照例做了简单的质询,许小丁如实回答,周成迅速结案。

打开审讯室的大门,他亲自将许小丁送出去。

周成客气地,“许老师,非常抱歉,误会一场。我们这里有军医,需要替您看一下吗?”

许小丁有气无力,刚要摆手,一阵天旋地转栽了下去。

身侧押送的卫兵眼疾手快,将人半扶半抱了起来。

周成赶紧安排,“送去医务室,喊林医生过来。”这一趟换防,他们带足了人手,行动队的队员都是周成在昆布亲手带出来的心腹,随行军医也是自己人。

周成跟着跑过去,直到林医生来做了初步检查,确认没有大碍,他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并不意外在走廊的暗影中看到白冽伫立在那里。

白冽转身上楼,周成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周成将定案的一应证据拿给他,两人就案情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核定没有疏漏。周成意味深长地总结,“都说了你来一趟定个方案就行,这样规模的行动用不着亲自盯着。你这尊大佛压在这儿反而打草惊蛇,不然可能早就收网了。”

白冽没搭理他。

后续如何处理,周成并不赞同白冽的激进方式。

他试图规劝,“涉DU的大案子的确有理由特事特办,可这里毕竟不是云兰的地盘,况且涉案人员和赃物一直藏在矿区里,咱们这次强行收缴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贡南那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M国背后的势力不会坐以待毙。”

白冽什么都清楚,他如果事事给自己留余地,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白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这就是没的商量的意思。

周成默默收拾好东西,往窗外瞅了瞅,正是天亮前最后的昏暗。

“要下去探病吗?”他问。

白冽眸底几不可查地茫然一刹,随即起身。

病房里,行动队长在和林医生说话。

“是不是我下手有点重了?”

林医生实话实说,“你要是没轻没重,我现在可没这么清闲。”

队长挠了挠后脑勺,“这位小老师有点身手,像是练过的,不该反应这么大啊。”

林医生沉吟,“个人体质不同,而且……”从他的经验和检查结果来看,许小丁的身体不算健康,他有权限在云兰范围内调取公民的医疗档案,并没发现什么重大就诊记录。

林医生摇了摇头,“我给他打了镇静剂,睡一觉观察看看,我也再研究研究。”

病房里的队长摸不着头脑,刚刚伸手要推门的周成却听懂了潜台词。他转头与白冽对视一眼,要不是之前做了封存,恐怕林医生查到的就是“死亡证明”了。

林医生关了病房的灯光,和行动队长退出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上再无一人。

许小丁是第二天中午彻底清醒的,虽然很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了,但他还是很不舒服。陈嘉宁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扯着矿泉水瓶里的野花。

见他醒了,两眼一闪,“喜欢吗?我早上出门摘的。”

许小丁恹恹地,“嗯。”

“别担心,耽误下周工作的话,我会帮你请假。”

许小丁无奈,“……谢谢。”

陈嘉宁放下手里的东西,自作主张,“躺久了难受,我帮你把床摇起来。”陈公子哪里会照顾人,手劲太大,手摇病床猛地抬高,许小丁差点儿被晃下来。

陈嘉宁赶忙松手,慢了一步,一道身影从门外抢进来,率先把人接了起来。

“呃,呕……”许小丁吐了白冽一身。

许小丁尝试推开钳制,那人不撒手,他没有抗争的力气,只能单手掩口,难受地战栗着。

白冽迟钝地撒开,陈嘉宁上前两步,扶着人去了洗手间。

年轻时,白冽有轻微的洁癖,所以第一次见面许小丁吐到他身上,要不是旁边有摄像机在拍,他一定会翻脸。

现在,他的洁癖更严重了,但他仿佛被某个自以为早就忘记的画面定住了,直到卫生间的门从里边推开,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陈嘉宁给许小丁要了碗白粥,人家只吃了一口。他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的话,许小丁也只问了一句,“我可以离开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陈嘉宁打了个哈哈,答非所问地逃了。

许小丁蜷在床上,两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他不笨,之前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对于贡南山区的DU品泛滥情况也有些了解。昨晚的事,他根据周成的问话和刚刚陈嘉宁透露的讯息,自己理了理,很容易便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战后,反政府武装覆灭,DU品交易网络受到了很大打击。但巨大的利益就像是DU品本身,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令人不计代价地前赴后继。他猜不到藏在矿区的DU贩是什么人,潜伏了多久……也不知道韩立以及那几户人家是以前便涉DU,还只是这一次铤而走险。他能够推断出的是,军方利用学生之间的矛盾,派人伪装身份私下承诺提供离开这里出外求学的机会……山外的花花世界是金钱堆起来的,能在走之前发一笔横财的机遇,谁甘心错过?

想起昨天自己最后对白冽说的话,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舌头扯下来,太让人无地自容了。这个人怎么会多管闲事,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如何会是单单为了帮他。他居然又自作多情,甚至有那么几分相信他说的“不是巧合”,继而心慌意乱……没救了,人道毁灭吧!

他的头还是很疼,心里也憋得受不了,许小丁抬手狠狠地锤在病床上的同时,白冽再次推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白色的定制军装衬衫,绿色军裤,吹得半干的发丝上洇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几分锋利的棱角。

白冽顿了半步,刚刚陈嘉宁和许小丁对话,他听了一大半。

这小孩,长了气性。

白冽先开口,“只是暂时不能离开。”

许小丁缓慢地抬头,“我还有嫌疑?”

他眼尾的红痕比口角的淤青还要显眼,白冽的心被刺了一下,“……不是。”

许小丁很少这样咄咄逼人,“那是为什么?”

白冽语气不熟练地温和下来,“你的身体需要恢复,最好再做一下详细的检查。”

听到这一句,许小丁笑了,笑得发苦。他错开的视线落在一旁空无一物的白墙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只是抛出了诱惑,他如果自己意志坚定,不做错误的选择,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白冽没有回答,就是默认。

许小丁声调有些抖,情绪在隐隐失控,“可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来不及经历一些事学到很多的知识,如果没有遇到这样的岔路,他慢慢地长大,未必不会远离犯罪。之前DU贩应该也引诱过,他不是没有走出那一步吗?等到二十岁的时候,同样的选择摆在面前,或许又是另外的境况。”许小丁转过头来,那一抹红从眼尾蔓延至眸芯深处,他泛着青白的唇角勾起来,像是在笑,眼底却滑下水痕。

“就像我当初如果没有去曼拉,抑或是你跟我说的更明白清楚一点……”许小丁音调很轻,“我至少会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轻飘飘的一字一句,仿佛没有重量,但一下一下砸在白冽心上,重愈千斤。他的五脏六腑好像被酸涩的悔恨淹没了,无法呼吸。

然而,此时此刻的白冽并不能够预知,当下他对这句话所产生的愧疚是多么的肤浅且无用。

作者有话说:

继续,连更。

第66章 不可以

许小丁的话出口,自己也愣怔了一下。他破罐子破摔,使劲蹭了蹭没出息的眼尾,垂下脑袋装死。

他的自我厌弃和懊丧达到了顶点,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想开了,琢磨明白了,不执着于过往,但也不怨恨。在那些个睡不着的深夜里,也曾天马行空地设想过,如果再见到白冽的话,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地,最好什么也不要问不要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前尘往事皆过客,我自潇洒不回头。”

要是实在做不到的话,也得实事求是地讲道理,是非对错一码归一码,意外就是意外,咱不能讹人是不是?

该死的脑震荡,震得他糊涂又刻薄,跟个怨妇似的。

许小丁鸵鸟一般埋着,打定主意先把白冽气走再说,这人只要一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的心就静不下来,还谈什么理智与体面。

可他左等右等,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关门声。按他对这个人的了解,白冽的好脾气都用在屏幕前,私下里没什么耐心,被他一顿抢白,早就该摔门而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缕眸光,只能看到白冽衬衫上带有暗纹的扣子。就在他忍无可忍之际,林医生敲门进来,带许小丁去做检查。

直到他磨磨蹭蹭拿着检查报告和医生一起回来,林医生把跟他说过的话又跟白冽说了一遍而后离开,白冽还是没走。

这不对劲啊。

许小丁偷瞄的眼波从衬衫第三颗扣子往上……第二颗……第一颗……脖颈……下颌线,蓦地,白冽坐到了他的对面,一整张脸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底,就……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许小丁脑袋里嗡地一声,合理怀疑刚刚的检查结果并不准确。

白冽又等了一会儿,才见许小丁别扭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对,”白冽不绕弯子,“对于你的学生个人来说,有不公平的地方。但是,这条线我下边的人跟了很久,云兰军方不可能一直占着巡防的位置,这一轮再不行动的话,两个月之后可能一切都晚了。今晚在矿区内收缴的DU品将近两千公斤,不包括后续还要顺藤摸瓜深挖下去,单就这个量,散播出去的话,毁掉的可能是数以万计的民众和家庭。所以,”他平静地,“适当的牺牲是必须的,再来一次,我会做同样的判断。”

许小丁聚精会神地听着,这种感觉很奇妙,白冽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也心领神会,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一丝心神,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当初白冽帮他修改社会实践论文的场景。他们的思维和眼界,从来都不在同一个高度。生来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阶层,与生俱来地就会把家国情怀排在最前面,不会囿于柴米油盐和儿女情长。

彼时他眼瞎心盲,无知无畏,误以为所有的差距都可以靠后天来弥补。

“我知道……”许小丁冷静下来,就是因为知道白冽在这件事上的取舍没错,才令他格外痛苦,“你没有义务跟我解释这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

如果陈放约会的对象不是他,就不会被针对而受伤。韩立也一样,正常情况下,云兰军队不会注意到学生之间的冲突,没有这一层发现,他们还有无数个方案可以启用。

他理解白冽的立场,但他做不到对这些视而不见,不去想。

“白先生,”许小丁请求,“你可不可以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不可以。”这一次,白冽如他所愿,拂袖而去。

重大行动顺利收官,即便还需要保密一段时间,但云兰驻军内部免不了情绪高涨,只除了他们长官之外。

陈嘉宁拎着一个物证袋敲门,进入白冽的房间,明显感到气压骤降。他进门,周成出门,互相侧身,不产生一丁点的接触,自从上次话不投机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除了作战会议上必要的应答之外,彼此多一个字一个眼神也欠奉。

陈嘉宁把许小丁的电话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到白冽的桌面上,“检查过了,要物归原主吗?”

屏幕被碰得亮了起来,页面保持在拨号界面,显示的是“陈放”的名字,还没有拨打出去。

陈嘉宁好心劝慰,“他倒是思虑周全,报警的话,最近的警局也在镇子里,根本来不及。矿区保卫科是个好的选择,不过人家好像只管‘自己人’的事。”

白冽盯着许小丁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唉,咱这军民关系白建设了,干嘛要舍近求远,有事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找兵哥哥呢?”陈嘉宁边自言自语边往门边退,“哦,对了,许老师压根没你的号码。”

白冽一抬头,人早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