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棠
他眼睁睁地觑着,安信木然地放下胳膊,被强烈的光线刺痛的双眸不受控地眨了下,旋即克制不住地滚下水滴,源源不断……可诡异的是他面上毫无哭泣的神色,仿佛那些水来自另一个灵魂,只是借由他的躯体倾泻而已。
这么多年,见惯了陛下混不吝的、漫不经心的、游戏人间的模样……白冽坐在他的对面,无声地等待,直到目睹安信整个人干涸枯竭,再没有一丝活气。说实话,他预料到了那个人的离去对于陛下来说会是极其巨大的打击,但他也属实有些困惑……真的至于天崩地陷一般吗?
他私以为,白浪的反应更合理一些。像他们这样身负重担,连生命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所谓爱情……可有可无罢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除了联姻。”就算最后免不了妥协,起码要拖一拖,等他安排好一切,不是现在。
虽然瞧不上安信的颓丧,但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没必要走到山穷水尽无可挽回的这一步。
安信缄默了许久,缓慢地摇了摇头。
白冽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安信灰败的眸色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转瞬即逝,又归于一片死寂。
白冽将油门踩到底,大开的车窗灌入阵阵裹着燥热的空气,他没来由地呼吸凝滞,大口大口却吸不到肺腑里。
他个人的团队从总理府撤了出来,他也不必再去。原本这一趟他也只是短暂地休假回来,无论白浪有什么安排,白冽都不打算留下,实践证明,比起搅弄风云的政客,他更适合做一名军人。
但是,违背总理的意愿,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只是联姻这件事,无法单凭意气用事。他身后有自己的团队不能撒手不管,还有……
白冽来到集团总部,召开小范围紧急会议。他需要先一步做出切割,以免毫无还手之力。一下午过去,也不过是大体梳理了脉络,白氏明面上交到他手里不过几年功夫,他能够动用的资源和板块并不多,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想撕破脸。但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哪怕是被扫地出门,有些事他也要自己做主。
醒悟到这一层,白冽有那么一个瞬间是庆幸的,就算他还有许多没有理清楚的地方,起码一切还来得及。往后很多年,这是他最后一次盲目乐观。
整个会议期间,白冽注意到乔源始终一副不自在的心虚的神情。他少见地主动反省,那一阵虽说兵荒马乱顾不上,但他的确是对许小丁太简单粗暴了些,他失约了人家的毕业典礼,他说那孩子的演奏难听,他意欲用钱打发又出尔反尔地关着人家,他连电话都不接,他在医院还撵了惊慌失措的小孩……
因此,许小丁要是闹脾气不来,也说得过去。
回到办公室,单独汇报的几个心腹陆续退出去,只剩下乔源落在最后。
实在看不上他欲言又止的窘迫样子,白冽不耐烦,“怎么,人没带过去?”
乔助理口唇几番翕张,艰涩道,“他,死了。”
第49章 死了就死了
长久的静默如一股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在乔源那一句落下之后,办公室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半晌之后,乔源确认白冽应该是没有听清楚,不然怎么可能一言不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他死了。”
还不待主子有什么反应,海外投资部的主管匆匆返回汇报急情,接着火急火燎地招了几个人来商讨,这一打岔,又是好几个小时过去。
等人陆续退出去,窗外已是星星点点,华灯初上。
白冽捏了捏眉心,一抬头,发现乔助理一直坐在门边的沙发上,适才人来人往,把他挡住了。
“还有事?”白冽问他。
乔源皱着眉,带着点儿不敢流露太多的闷气,“我之前说的您听到了吗?”
“说什么?”白冽视线落回桌面,不甚在意地反问。
果然……
乔助理站起来,走近几步,用缓慢而清晰的,确认他能够听到的语音第三遍重复,“我说他死了,许小丁,他……”
“知道了。”白冽打断他。
乔源怔在那里,余下的几个字压在嗓子眼儿里,荆棘一般,扎得他火辣辣地疼。
办公室里一时又陷入无声,寂静得仿佛空气也不再流动。
好半天之后,乔源开口,“先生……”
白冽放下手里的文件,抬首觑了他一眼,目光里平静而冷漠地写着,为什么还不走?
“我先出去了。”乔助理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转身大步离开,“哐当”一声摔上了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冽面前没绷住情绪和脾气,很不职业,可他控制不住,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那么年轻,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乔源在医院看到抢救记录和视频的时候,都没忍住当场哭了出来。
太意外,太遗憾了,就在同一所医院,当时,就那样擦肩而过,许小丁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却无人察觉。他本来是不用死的,如果早点发现的话……怎么一切就那么地寸劲了呢?
乔源攒了这么些天的情绪,他以为白冽就算不至于像他似的捶胸顿足,至少应该会伤心可惜……再不济惊讶和询问总是有的吧,毕竟他和许小丁也有不少接触。而且在他的认知里,真实的白冽虽然不像媒体镜头中那样平易近人,但实际上也不冷血,冷硬的外表下心是热的,不然不会一直竭尽所能地尊重祖父爱护兄弟,勉强地维持虚幻的家庭和睦,更不会真正重视并且亲力亲为基金会的慈善项目。
总之,再怎么样也不该是如此的无动于衷。人命关天的事,无论如何也要追问一下子缘由吧。白冽的反应太反常了,乔源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再掰扯掰扯,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少爷……”乔助理只来得及称呼了一声。
“乔源,那几个人情况怎么样?”宁颂忙不迭地打断他,被带回M国这么多天,湛庭那个王八蛋切断了他所有的对外联络。好不容易最后一个疗程做完出院,他撒泼打滚,才拿回了自己的电话。
“司机怎么样?”
“出院了。”
“助理呢?”
“腿伤还在康复中,已经转去白氏旗下的疗养院。”
“那两个保镖……”
“是脑震荡和皮外伤,没有大碍。”
乔源听到宁颂明显松一口的喟叹,他张了张嘴,又阖上,他想,宁颂会问的吧。
“我哥还在西北军区吗?我刚刚打不通他的电话。”
乔助理失望地回答,“他在集团办公室。”
“好,我现在打给他。”
“等等。”
“还有事?”
“小少爷,你记得许小丁吗?”
宁颂,“当然记得了,他救了我。”
“可是……他死了。”
宁颂懵了,攥着手机凝滞两秒,“你在说什么,他送我去医院的,他没有受伤……”
“不是的,当时现场太混乱,派去的急救人员缺乏经验,没有及时发现……”乔源深吸一口气,“他内脏破裂,伤得很严重……本来有机会的……”
宁颂的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
几分钟之后,秘书敲开白冽的房门,“小少爷的电话,要接进来吗?”
白冽沉吟须臾,M国最近的动向他清楚,湛霆使用了非常手段获得陈岩和贡南反政府武装首领的对话录音并公之于众,这个出格的行为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暗流涌动在所难免,但在可控范围之内,总比之前的云兰要稳定得多。既然宁颂恢复了通讯自由,大约M国的风浪也趋于平静下来。
湛氏家主行事自然有其复杂的目的,不可能单单是为了还他的人情,但这并不影响白冽必须领情。至于湛霆和宁颂之间的私人情感,他尽量不插手,但如果有一天宁颂反悔,他也不惮于翻脸。
“接进来吧。”他说。
“哥。”宁颂只说了一个字,便哽咽地顿住了。
白冽皱眉,“怎么了?”
“怎么会呢……”宁颂压着破碎的哭腔,有些语无伦次地,“是我害死他的。”
白冽心尖一阵剧烈的颤动,他下意识就要挂断电话。
“翻车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扑到我身上啊,他是为了保护我的……”
还是慢了一步,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料到宁颂要说的是这件事。这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残忍的事实,被罩在黑匣子里,你只要躲开来,不去触碰,不要打开,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或许是弄错了,还有转圜的余地。
宁颂的话直接击穿了他卑劣的回避,拉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他受伤了那么严重的伤,我们都没有察觉……他也到了医院,却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护着我,我们谁也没有他伤得重。”宁颂一句接着一句,嚎啕大哭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锋利无比的刀刃,直接劈进白冽的脑子里,搅得血肉模糊。
“我竟然今天才知道……”
“我还没和他好好说过话呢。”
“他看起来那么地温柔,我第一次见就很喜欢他,我还来不及跟他做朋友。”
“哥,对不起,你一定更难过。可是,是不是弄错了啊,你再好好查一查。”
“他怎么就会死……他,”
“死了就死了!”白冽砸断了电话。
宁颂的哭嗝憋进嗓子眼里,他觑着传来阵阵忙音的听筒,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湛霆走进来,语气不虞,“说了让你静养,不要……”
宁颂“哇”地一声扑进湛霆的怀里捶打着,“都怪你,都怪你收我的电话!我害死了人,我哥……他,他……”
湛氏家主把人搂住,淡漠的表情一瞬间收敛,拍着后背,纵容小孩把眼泪鼻涕糊在他的丝绒西装上。
宁颂泣不成声,“我哥,他,不是人!”
乔源在座位上呆愣愣地出神,他终于把这件堵心堵肺的事说出来了,宁颂的反馈才是正常的,但他却丝毫没有释然的感觉。
“乔助理,”秘书处负责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支票,“这是抚恤金,白先生让你汇同之前的额度,一起送给遇难者家属。”
乔源接了过来,支票的印章是白冽的私印,看到额度的那一刻,他懵了。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难题摆在他面前,没有什么遇难者家属,他之前找过了。这么一大笔足够许小丁老家全村人搬到曼拉来体面地生活几十年的金额,他要去送给谁呢?
乔源捧着烫手山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打开座位下的保险柜,之前那一张没送出去的支票在里边锁着,下面压着的是许小丁留下的欠条……
云兰全境解除紧急状态有一段时间了,曼拉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繁华。此刻,窗外华灯初上,从云端向下眺望,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白冽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一直到凌晨一点,他如果想要继续,事情永远是做不完的。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休息。于是,他放下纸笔,直接去了办公室一侧的内间。这里有一个五脏俱全的房间,曾几何时他也经常住在公司,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有些遥远的事。
白冽洗漱过后,笔直地躺在床上,阖眸入睡。多年军旅生涯磨炼出的技能,苛刻地控制自己的意识,随时随地进入睡眠状态从而积蓄体能。
以往,在这方面他一向游刃有余。
今夜,白冽的每一条神经如临大敌,耗尽所有的精力,堪堪能够维持住脑海中的一片空茫。可他睡不着,紧绷的肌肉和紊乱的呼吸不允许,回到曼拉的第二天,他再次失眠。
翌日一早,不意外地,接到了让他停止办公的通知。他是公司的执行总裁,白总理控制下的傀儡董事会有权利这么做。他虽然做了准备,但一天的时间显然不足以应对太多。
所以,他也没有按套路出牌,直接驱车直奔总理府。
在大门口接待他的是总理的秘书,再也没有文英居中调停,火星撞地球的结果是必然的。
白总理直接甩出了订婚协议的细则,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以往按他的意思,根本无需商量,可以直接对外宣布任何决定,白冽没有能力抗衡。但他很少真正做到过,因为文英总是反对,他会两边安抚,缓和地达成一致。而白冽的平静顺从,往往三分源于尊重文英的苦心和好意,余下七分则是出于对利益的得失的客观衡量,除了入伍的决定之外,大部分的情况下,他和白浪的立场并没有冲突。这一次的联姻,同样于公于私利大于弊,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白冽面无表情地拿起协议,在白浪面前撕碎了。他踩着遍地的碎纸片转身离开,把总理的怒火关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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