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傅旬以为乔知方会夸他发色好看。
没想到,乔知方问他:“是不是漂染挺疼的呢?”
“嗯……还行。”
“不疼?”
“能忍。”
“我感觉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猜的,没猜对那你就当我猜错了。”
傅旬微笑了一下,有点认真又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上次染头发的时候,心情不怎么样。那个时候我在纽约,论文写不下去,人又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总感觉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好像我没有路可以走,我没地方能去,我就突然去把头发染了,好像这样,就可以确认,我对自己还有一点主导权。挺好笑的,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要一点变化,想对生活说:不。”
傅旬问:“去年你染头发了?”
“嗯。”
“什么颜色的?没在你朋友圈翻到。”
“你猜猜。”
“我这样的。”
“那算了,太扎眼了。”
“棕色?”
“也没那么深。”
“哥,你下次可以叫我一起染,我们染一样的。”傅旬停顿了几秒,突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情,到底怎么样。下午我见了林壑导演,因为很久没进组了,我就想了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嗯……哥,其实有时候,我很茫然,那么多人都看着我,我有不小的关注度,但我觉得,我在很多时候……没有做好准备,我很清楚我有很多很多不足,我怕被发现、怕让人失望,我有时候也让自己失望。我连自己火起来,都没做好准备,就那么被推到前面了。”
傅旬比乔知方爱内耗,平时他和乔知方一起待着,不太显得出来。其实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绝不放过自己。
凌晨三点多,公寓里没开着什么灯,如果现在拉开窗帘,从五十多层向下俯瞰,东三环车流已息。
傅旬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太喜欢在夜里拉开窗帘往外看的,对着窗户外的建筑,他会觉得北京太大,也太空旷了。
北京夜色,光冷如铁。
城市化为一场宏大的默片,在穹幕之下,他会猛地发现,人和自己相处,是如此地艰难。
他说:“其实我太不敢看自己以前的电影。我不知道怎么算‘准备好了’,但我知道我没有准备好,我又必须继续拍,工作很多,我必须工作,但我不但把表演,也把我的窘迫,暴露给了所有人看,做演员这件事,是有压力的。我对自己不满意。现在歇下来了,突然……我有点茫然。”
乔知方静静看着有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傅旬。
傅旬和他的压力、他那些难以察觉但绝对存在的不安,混乱失序感,不勇敢,尖刻地自我针对和自我否定,迷茫。
傅旬是敏感的,所以即使他没有明晰地察觉到自己压抑着的庞大的晦暗情绪,也做出了反应,去漂染了头发。
其实傅旬怎么可能每天无忧无虑的,真当自己是在放假呢?
被卡住的影视合约,悬在头上的几千万的官司,一次一次流失的机会,暂时停滞的事业,都在暗地里为他的焦虑加码。
乔知方会心疼傅旬,因为有一些情绪,他永远没办法替傅旬分担。
乔知方和师姐一起翻译巴塔耶的文集,巴塔耶写:爱神无论如何是悲剧的,爱神首先是悲剧之神。
爱是一种被察觉到的,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你、也不可能完全占有你的痛楚。它在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部分,提醒了每对爱人:你们无法合而为一。
乔知方在有些时候,帮不了傅旬,就像傅旬也帮不了他。
他可以察觉到傅旬的一些情绪,但是他是观众。
基督徒为基督受难的雕像而驻足,乔知方会被一个鲜血淋漓的傅旬吸引。因为,在这个时候,比起肉身的贴近,心的赤裸更为脆弱,也更为私密。
乔知方觉得,要是傅旬就这么睡了,就像扎了鱼刺,是不会睡好的,混沌的噩梦有它的重量。
他轻声和傅旬说:“要不我们两个出去走走吧。”
傅旬说:“现在?”
乔知方问:“你困了?”
傅旬说:“没有,怕你累。”他刚才还说,要是这是夏天,他就可以和乔知方直接出门了。他去拉乔知方的手,扣着乔知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说:“那走?”
“那就换衣服?你不想说话也行,我们去看看凌晨的树。”
“我们就散步。”
“嗯。”乔知方说:“傅旬,其实你后来参演的大部分电影,我都看了,所以你拿我豆瓣账号打分,我没有删,因为就算是我自己打分,也是这样打分的,给你打最高分。”
傅旬看着乔知方,乔知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乔知方说:“如果我要准备好了再写论文,那我完蛋了,我毕不了业了。可能演员也是这样的吧,面对着未知,往前走就是最重要的。我有不足,你有不足,反正我们都有,我看到的是你好的地方……这么多年,辛苦了。希望下次你拿到奖杯的时候,我也在你身边,那我就可以一遍一遍告诉你,你好的地方。”
傅旬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一个细微的动作,表示了他对自己的犹豫,“……我也没那么好。”
“有。你是对自己有要求,所以总觉得不满意。导演拍电影,也会这样觉得的,会觉得创作不能尽善尽美。你哪天想看自己演的电影了,可以叫我一起看。你演的青年张绍曾,我手机里还存了剧照,清末士官三杰,大屏幕上,一出来板正挺拔,和你平时的感觉不一样——你在屏幕上,真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真的?”
“真的。”
“你怎么分手了还偷偷存前任的照片。”
“我光明正大地存的呀。”
“……真的不错吗?”
“真的。”
傅旬伸手去揽乔知方,抱住了他。乔知方回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傅旬在屏幕内外的反差和张力,也让乔知方移不开眼睛吧——
手比脑子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照片保存了
第51章 自我与他者
傅旬是个会让人生出探究欲的演员。他没有公开过自己的MBTI,旬丝只能推测他的人格类型,??ISTP、??INTJ、INFJ、INTP,猜什么的都有。
傅旬被上“恨粉”负面热搜的时候,点名“0810幸福體驗卡”帮傅旬写澄清的站姐@Enamorado|傅旬,能确定傅旬是个i人,至于i后面是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Enamorado|傅旬”的账号已经注册了六年了,最开始,Enamorado皮下甚至以为傅旬是e人,很多粉丝一开始都以为傅旬是e人,后来才达成了共识,其实傅旬不e,他不喜欢人群,更喜欢自己待着。狗仔跟拍了傅旬半年,也确认了这件事,他们发现傅旬不怎么出门,从家里出去,要不是去电影院、剧院,要不就是去飞盘俱乐部玩飞盘了,偶尔吃饭,也是和熟人吃的。
Enamorado算半个业内,早在傅旬拿到金马奖提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傅旬”的存在。在看春晚直播的时候,摄像机扫到傅旬,她瞬间对屏幕里的脸产生了兴趣,终于对上了傅旬的脸和名字。
傅旬的起点不低,文艺片资源和商务资源一直领跑同期生,不过商业片资源一般,因为后者,她一直在买股的边缘试探——
傅旬想不想得到那么多关注,他值不值得自己那么多的付出?
毕竟,真的要当站姐的话,是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的。
傅旬进组《破局者》的时候,Enamorado考古了傅旬的微博,又翻了一遍他的已播待播作品,计划着给傅旬开一个新的个人站。很明显,傅旬不甘心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文艺片演员。
傅旬是北电的学生,在读大二的时候,整整一年,没有进组。北电不允许大一生旷课,都大二了,Enamorado猜测傅旬可能就是在这一年和前经纪公司解约的,所以没能进组,随后喜浩文化就宣布了傅旬的签约信息。
傅旬刚签约喜浩的时候,经纪人是杨韵,手里带出来过飞天奖影后,撕资源的能力远超一批流量艺人的经纪人。傅旬没演过偶像剧,也根本不需要在一堆换乘恋爱的古偶、现偶里打转。
能当电影咖,就算是商业片资源还没跟上来,傅旬的资源也绝对算不上差,看他的采访和杂志,他也不是头脑空空的演员,他差的只是人气。
Enamorado买股了傅旬,期待着《破局者》不要扑得太惨,她一开始不太看好这部电影——
港澳影坛的影响力衰退,动作片衰落,香港人的影帝早就老了、也过气了,启用新人……随便捡几条出来,都像是在说,这是一部卖情怀的洗钱烂片。
在《破局者》播出之前,Enamorado开了傅旬的第三个个人站。她是带着爱意而不是利益来做站姐的,能追一个知名演员固然好,但如果傅旬一直不那么知名,那也没太大的关系,大不了,自己可以陪他大器晚成。
或者跑路。
就在开站不久之后,她也没想到,自己一次就赌对了。电影《破局者》帮傅旬破局,一举把他推到了大众面前。
真正的爆,往往是毫无准备的爆出来的,如同一场奇袭。
看完《破局者》点映之后,她就知道,傅旬可以准备准备迎接升咖了,问题只在于,他这次是会小小地升咖,还是能直接在公众层面破圈。
比傅旬先破圈的是《破局者》的口碑,豆瓣开分8.3,电影??票房占比高于排片占比??。《破局者》是一匹黑马,电影成就了傅旬,傅旬也成就了Keith Chan。
傅旬跟着剧组跑路演,Enamorado一路跟着傅旬从各个城市拍过来,亲眼见证了傅旬人气的暴涨。猫眼电影发电影切片和路演片段,有傅旬的短视频点赞从一开始的几千,到上万,再到十万,一路飙升。
傅旬从电影厅离开,粉丝大喊他的名字,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前小跑了几步,鞠躬之后,回应了所有的互动。
“新人美”滤镜加身,电影厅内外哇声一片,哪里都是“傅旬”的名字。
Enamorado往工作人员通道走,提前去等傅旬下班,她听着隔门传来的欢呼声,人声如潮,冲击得她头脑眩晕、脚步虚浮,她知道这是迈向爆火的一条路。
两个工作人员打开了防火门,傅旬跟着自己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等待的人群本来都在小声说话,说着期待、着急、啊啊啊,等傅旬真的出现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出声了,甚至有人捂了一下嘴,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旬走过来——
在现实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傅旬,比在大屏幕上看,更有冲击力。谁都不敢再出声了,害怕一出声就会打扰到他。
造型师给傅旬戴了耳骨夹,Enamorado调整光圈,对着傅旬清晰无比的下颌线猛拍。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拍完之后,她小声喊:“傅旬好帅!”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傅旬下意识地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觉得兴奋,又激动得想哭,还没笑出来,忍不住撇撇嘴,先红了眼眶。
人群说:“傅旬好帅!”
傅旬好帅。
往前走、走一条铺满了红毯的路吧,傅旬!
《破局者》之后,悬疑剧《风平浪静》接上,短短一年,傅旬大爆小爆,前有Keith Chan后有小齐,电影大屏幕爆完接电视剧小屏幕爆,国民度直接冲到了前排。
Keith Chan性感危险,像一只邪恶边牧,这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不接地气,但正胜在不接地气,赋予了观众无限遐想。
小齐和Keith Chan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小齐是生活化的,像是一转身就可以遇到的清爽初恋,这是一只天使边牧。
傅旬的经纪人稳扎稳打,给傅旬选择了一系列可以展示他的演技的角色,没有图热度给他接重复性角色,让他在爆红之初,就在公众之间里留下了“有演技”的印象。
有时候,一个演员的表演能出圈,靠的就是几个镜头。Enamorado本来以为,傅旬本人的性格和小齐比较像,开朗爱笑,撩人撩得轻而易举:
女主角第一天到商店打工,小齐买了东西结账,女主角多收了钱,不太会用在线退款,问他用不用再买点什么。
小齐拿了一根收银台前面的棒棒糖,女主角说还可以再拿一根,他探到女主角身边,教她怎么操作可以退款。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拆糖纸、叼着棒棒糖、控制着分寸感凑过来,傅旬没演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离开商店的时候,小齐走出了门口,又突然探回来身子,灿烂一笑,迷人眼目,说其实自己不爱吃糖,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