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原来人不是非要八九十岁牙齿掉光才会面临死亡,而是随时都会离开。
见顾之聿不说话,钟雅丹长长地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暂时跟那边……断一断。先把他劝去治病,行不行?”
顾之聿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病房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医院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顾健柏不是傻子,任凭顾之聿如何编造自己已经在半年前和黎柯分手的故事,他都不信。说顾之聿就是为了骗他治病,还说如果顾之聿依旧是个同性恋,他也不想活在世上惹人笑话。
顾之聿站在病床边,窗外的天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苦涩的无望。
僵持被推门声打破。
钟雅丹拎着保温饭盒进来,目光在父子间一扫,脸上立刻堆起刻意轻松的笑:“哎呀,还吵呢?”她手脚麻利地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饭菜香飘出来,“之聿,你就跟你爸直说了嘛,这有什么好瞒的。”
顾之聿一怔,转头看她。
钟雅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取出来,一边跟顾健柏说话:“之聿是真的和黎家那个分了,现在正在和老徐家女儿接触呢,老徐你记得的吧?”
顾健柏眯着眼反应片刻,自然是记得的。这是他的儿时玩伴,只是后来他结了婚早早就去了g市发展,和老朋友们便都没了联系。
后来再回到兴丰镇,两人倒是碰过面,只是老徐住在市区,两人之间也隔了多年时光,嘴上说着兄弟再聚,到底也没多少往来了。
“老徐家的闺女,叫徐双,你也见过的。之前在S市念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儿工作了。跟咱们之聿年纪正相当,脾气也好,两个孩子现在正了解着呢!”钟雅丹说:“只是两家人是旧识,俩小孩怕最后没成倒不太好了,就一直瞒着的。”
“妈……”顾之聿叫了她一声,被钟雅丹一个眼神压住了。
等顾健柏午睡,母子俩到楼下散步。
“妈,”顾之聿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焦灼,“您说的都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女孩子接触了?我们前天商量的,根本不是这样。”
钟雅丹转过头,目光蒙了一层灰翳,沉重得让人心慌,“不然呢?之聿。”
她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光说分手,你爸能信吗?他亲眼见过你为了那孩子疯成什么样!你得有点‘证据’,得让他觉得……你是真的‘回头’了,真的想‘正常’过日子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抓住顾之聿的胳膊,指尖冰凉,“老徐家的小双,你以前也见过的,那姑娘是真的好,模样、工作、性情,都没得挑。妈不是胡乱点的鸳鸯谱!”
钟雅丹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你就当……就当是走个过场,让你爸安心,把病治了。等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行不行?”
顾之聿想也不想就拒绝,“妈,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家的事就去欺骗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太不是人了!”
“只是帮忙而已!”钟雅丹眼底忽然涌上水光,嘴唇也跟着颤抖,“我也是没了办法的,豁出去老脸要到了小双的联系方式,请她帮这个忙,她答应了的!”
“只不过是演个戏而已,别人家的孩子都愿意可怜可怜你爸爸,你呢顾之聿?”钟雅丹红着眼问他,“你离开家这么多年了,为了你那所谓的爱情,将亲情抛诸脑后。现在你爸有生命危险,算我求你的还不行吗?啊?”
顾之聿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行,想说他不能把另一个陌生女性卷进来,更无法想象这件事如果被黎柯知道……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会引发怎样毁天灭地的风暴。
可所有的“不能”和“无法”,在父亲那具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面前,在母亲这双抓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手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喉咙里像是堵了硬块,噎得顾之聿眼眶发胀,他闭上眼,又睁开。
医院冰冷的水泥墙面一丝温度也无,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提醒着他,这里是生命凋零的终点站,不是给他权衡爱情与良心的地方。
漫长的时间过去,最终, 顾之聿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被风带动了脖颈。
见他答应,钟雅丹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嘴里不断说着“好好!好!”
“我……去打个电话。”顾之聿说。
转身走向更僻静的角落时,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红色月季花墙下黎柯比耶的照片,顾之聿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可最后,他只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外壳硌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病房楼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像是将他压住了。
顾之聿开不了口,钟雅丹和顾健柏还是无法接受黎柯,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伤心焦虑,更何况,黎柯的状态这几个月来都不太正常,顾之聿不敢刺激他。
他太清楚,黎柯是绝无可能接受他和女生扮演情侣的。
“那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对你有所隐瞒,小柯。”顾之聿搂着黎柯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眉头锁着,眼底一片模糊的水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说一个谎,后来就要用无数个谎来补,我那时想到了,但我……”
“我没办法了。”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重,客厅没开灯,阴影蚕食着最后的轮廓。
黎柯很安静地待在顾之聿怀中,睫毛缓缓眨动着,他没有说话,像个乖巧的陶瓷娃娃。
顾之聿继续往下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一年前,顾健柏终于同意到S市治病,徐双也真的被“安排”了进来。一次次“顺路”的探望,一场场“恰巧”都在的晚饭……女孩礼貌得体,看向顾之聿时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应有的腼腆。
徐双性格好,善解人意,顾之聿提前跟她见面聊过,将自己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知,并表达真切的谢意。
徐双捂着嘴笑,说自己不介意,“我现在还不考虑恋爱和结婚,可我家里老是催,弄得我很焦灼。所以阿姨找到我的时候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想着至少可以应付一段时间嘛,诶,等你爸爸的病好了,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也得帮我装装样子啊,反正S市这么远,我家里人不可能冲过来验证真假的!”
可尽管如此,顾之聿还是觉得假装情侣的每一秒都异常难熬。
黎柯很黏人,见不到他总是消息轰炸,每一次屏幕亮起,都是一次心脏的酸疼。
顾之聿躲在医院的楼梯间,一遍遍敲下“临时有事,晚点回,宝宝。”偶尔也伪装成出差中,发“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明天就回来。”
每次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愧疚就像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
好不容易熬了三四个月,顾健柏手术成功,返回老家。
顾之聿以为事情能够就这样过去了,却不想……后来顾健柏的病又复发了。
而这次,几乎是命悬一线。
“对不起啊,小柯。”顾之聿最后说,“是哥哥不好”
【作者有话说】
冬至福至,祝大家顺遂平安!
第30章
故事说完,好像很简单。
似乎每一个人都没有错,期盼儿子性取向恢复正常的父母,割舍不下亲情的儿子,乐于助人的女性朋友。
哦,错的是他自己,黎柯想。
是他。
是他这个“不正常”的存在,拐走了顾家寄予厚望的儿子,让他背负不孝的罪名,让他在至亲病危时连尽孝都要靠编织谎言来扮演另一副模样。
是他这块甩不脱的污渍,逼得顾之聿不得不撒谎,在那些最需要支撑的时刻独自硬扛,还要反过来牵挂家里这个疯子。
黎柯忽然很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眼眶却先一步酸涩滚烫起来。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
“我累了,顾之聿。”黎柯视线飘向窗外,极小声地说:“想睡一会儿,你去医院陪着你爸吧。”
出乎顾之聿的意料,黎柯的反应竟然出奇的淡,这令他没由来地感到紧张。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放黎柯一个人在家,他点了外卖,处理好脚上的伤,抱着黎柯躺在沙发上。
“睡吧。”顾之聿在黎柯耳边低声说,嘴唇几乎碰着他的发梢,“外卖到了我叫你。”
黎柯没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这件事太沉重,想来对于黎柯而言也太突然。
感受着怀里人逐渐放缓却依旧轻浅的呼吸,顾之聿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黎柯柔软的发顶,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
黎柯变得异常“懂事”,顾之聿去医院陪护,他就在家安静地待着,偶尔听听歌,给嘟嘟喂食,或者对着电视发呆。
顾之聿回来,他会语气平和地抬头问一句“顾叔今天怎么样?”
夜里顾之聿拥抱他,他会安静地待着,不回应也不推开,像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顾之聿起初提着心,始终准备着迎接另一场更剧烈的风暴,但黎柯始终很平静,除了眼神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空茫和偶尔走神时的怔愣,他表现得近乎“正常”。
医院那边,顾健柏的第四次化疗开始了,反应很大,呕吐,脱发,脾气更加反复无常。
钟雅丹时常念叨着,说是顾健柏看见徐双高兴,想让顾之聿在徐双有空时多请她来医院看看。
顾之聿疲于应付,他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不同角色间高速旋转,找不到片刻喘息。
一天下午。
顾健柏刚打完一组药,昏昏沉沉睡了,钟雅丹靠在旁边椅子上也眯着了,顾之聿轻轻带上门,想去楼下抽根烟透口气。
大门楼梯处,徐双刚巧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顾哥。”她看见顾之聿,笑了笑,“阿姨说顾叔叔今天可能想吃点清淡的粥,我正好路过一家很不错的店……”
顾之聿点点头,想说谢谢,接过袋子。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也许是徐双递过来时没拿稳,袋子滑了一下,两人同时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顾之聿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不好意思……”
徐双正要说话,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上来,撞了徐双一下,她的身体瞬间失控地往前扑,被顾之聿下意识接住。
这是一个意外的拥抱。
顾之聿将徐双扶稳,直起身体准备放手。
忽然,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柯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之聿浑身血液瞬间凉了,松开徐双就要过去。
“之聿。”
身后的电梯口,钟雅丹刚刚下来,看见了刚才顾之聿和徐双抱在一起的一幕,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小双来啦!哎呀孩子你真贴心,快,之聿带着小双上去吧!”
顾之聿没动,黎柯位置远,从钟雅丹的角度看不见他。
不能让钟雅丹发现黎柯,顾之聿下意识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内心是恐惧的,恐惧黎柯误会了刚才的那一幕,会冲过来发难。
好心帮忙的徐双会尴尬,而钟雅丹怕是更会当场爆发,用最伤人的话砸向黎柯。
两三秒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最后黎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慢慢远离了住院部大楼,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背影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