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将箱子放进储藏室,他不自觉拧深了眉头——还真是瘦了。
沈子翎比二人初见时瘦了不少,身体遮在衣服底下看不通透,可露出来的脸蛋明显小了一圈,瘦出了个尖尖的小下巴。
卫岚身壮力不亏,懒得搬太多趟,索性一次三四个地搬,箱子码得比人高,倒也不见他腰被压弯。
那女生朋友见了,悄声跟沈子翎玩笑:“果然是年轻啊,你当初谈的要是他,搬家的时候哪还用找搬家公司?”
沈子翎也看了过去,恰好卫岚完活儿,在洗手池冲了把脸。他把泼湿了的头发捋到脑后,愈发显出鼻梁挺拔,五官深邃。沈子翎这才注意到他原来是个眉压眼的长相,两道浓眉压着影沉沉的黑眼睛,笑与不笑都是含露凶相,偏偏下颌也硬朗,仿佛粗头炭笔唰唰落下的速写一张,下笔利落,力透纸背。
也怪卫岚一见他就脸红,居然让他到了今天才发觉,他这位年轻的露水情人居然英俊得有肃杀之气,堪称大雪满弓刀。
沈子翎不会承认自己有瞬间的愣神,匆匆撤回目光,他说道:“合着我找个男朋友,就专为了帮我搬家?那我不如牵头牛回来,又环保,还只吃草。”
女生撇嘴:“老牛还知道只吃嫩草呢,你呢?我跟你说,灵长动物在这点上可比人家食草动物差远了”,她双手比在眼侧,“灵长类动物眼睛都长在一面上,不如人家牛羊眼睛长两边,视野开阔,不会只紧着一棵老树薅个没完。”
好一番八杆子打不着的奇思妙想,关键她旋即又绕了回来。
“反正年轻的总比老的好吧,至少好看好用还好骗。这小帅哥都注意你多久了,恐怕你勾勾手指就过来了。”
沈子翎无言,一挑眉毛,心说这倒是不假。
女生咬着吸管喝橙汁,叹了好大一口气:“烦死了,陈林松不会真的跟过来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我可不想再见到他了,省得他又假模假样跟我套近乎。自打上次陪你去捉过奸,我现在看到他都犯恶心!”
沈子翎最近没食欲,现在连咖啡也不想喝,特地点了杯偏甜带奶油的摩卡,结果奶油都搅化了也没喝一口。
“谁知道。早知道就该养只狗,指谁咬谁,他敢来我就敢放狗咬。”
话音刚落,愿望实现,他的狗来了。
卫岚听见了方才一番对话,立即以公谋私,为他俩端来了两片刚烤好的坚果曲奇,借机搭讪,问他们是准备去哪儿玩?
问出口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抛弃驴友团,转身充当护花使者的准备了,没料到世事多巧,他们的目的地居然会是同一个。
天赐良机,卫岚立即卯足了劲劝说,前言说人多好玩,后语说跟着他们能打折,硬的不敢施,软的倒是来了个遍,就差成了扭股糖,缠在沈子翎腰上了。
女生爱玩,对此毫无意见,又存了私心,颇想撮合一把,就笑嘻嘻地点头说好。
这下成了二对一,沈子翎玩心也重,很爱热闹,犹疑地睃了眼卫岚,他担心对方会用那场糊涂情事跟他拿乔。
卫岚也正偷偷看着他,这一眼猝不及防成了对视。
沈子翎琢磨似的多看了几眼,他发现这人眼睛真黑,黑却不油,亮得透彻,没弯没绕,一眼能直通通望进心里。
沈子翎最终同意了,卫岚心底鞭炮齐鸣,过年了都没这么热闹,表面装模作样,只冲着二人一笑。
他发消息跟那边知会一声,得到首肯,三人就此同行,小学生春游似的,一起在咖啡店等着驴友团那边开车来接。等了不久,车流之中就开过来辆房车,后头跟了辆小面包。
毕竟是青旅配置,有车就不错了。
小面包已经满员,三人只好上了房车。
房车倒是宽敞,只有充当司机的老宋和充当唠嗑员的弥勒。
这车是老宋的爱车,平时宝贝得像眼珠子,哪肯平白让这么多人往里挤。今天是给了卫岚面子,当然也不是白给,老宋狮子大开口,在卫岚来问时就定好了价,要他免费给洗十次的车。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卫岚发消息跟他砍价,他回个贱兮兮的斜眼笑,说不洗就不洗呗,又不是我对象没车坐。
卫岚没处说理,被拿捏了命门,只好服软。
几人上车,既然同行,少不得要互相介绍。老宋知情,剩下的弥勒又是根老油条,听卫岚介绍沈子翎时,把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像掺了蜜,登时什么都了然了。
女生落落大方,说自己叫苗晚禾,平时叫她苗苗就好。
苗苗没想到卫岚口中的沈子翎三个字会是那么熟稔,以为二人早就认识,多少算个朋友,于是自我介绍后,她自然看向了沈子翎。
然而沈子翎只记起个卫字,后头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卡了壳。
老宋瞟了眼后视镜,仗着房车驾驶座山高水远,嘀咕:“牛郎还知道留花名呢,你小子白睡一夜,连名都留不住。”
卫岚毫不介怀:“哥,我叫卫岚,保卫的卫,岚是……”
他想在沈子翎手心写下那个字,胳膊微微一动,究竟没落实,“山风岚。”
车程远,总得一个多小时。刚开始几人还能说说笑笑,渐渐沈子翎没了动静。
晕车,头疼想吐,胸口一阵阵烧得慌。
他不想扫兴,悄默声喝了半瓶水想缓缓,没缓过来,又去洗了把脸,依旧难受,索性去后头靠窗的单独位置上晾着吹风了。
青旅捡的小狗也在他们车上,名叫皮皮鲁,是只白绒绒的萨摩耶,看谁都吐个舌头傻乐,讨人喜欢得很。彼时的卫岚还在兴致勃勃和苗苗介绍小狗,还是弥勒眼尖心细,早早注意到了沈子翎的异样。
他正要过去问,忽然想到卫岚那情窦初开的傻样,就收住了脚步,转而悄悄捅咕了下卫岚,说你那朋友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卫岚一看真是,立刻过去了,沈子翎倚窗坐着,他就人高马大地半跪在了人家跟前,像骑士要救驾。
“哥,你怎么了?”
沈子翎颦着眉毛,脸色白得像纸,连带着嘴唇都紧抿着没了血色,露出来的额头鬓角都隐隐有汗。
卫岚在这关头莫名分心,觉得沈子翎好像一朵揉皱了的玉兰纸花,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蓬蓬的,是花蕊飘动。
“没事”,沈子翎勉强一笑,“就是有点儿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
苗苗也凑了过来,看他满头虚汗,忧心问:“你是不是又晕车了?”
沈子翎闭上眼睛:“唔,好像是。”
卫岚自责,说早知道不该忙着拽你上车的。
沈子翎微微撩了眼皮,觑着卫岚发笑:“傻话。我本来也得坐车过去,上哪辆车都一样。别围着了,真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怪我,太久没坐长途车了,都忘了自己容易晕车。以前出来,都是家里……”,他一顿,虚弱地改口,“都是别人帮我准备的,搞得我自己反而忘了这事了。”
卫岚不聋,更不傻,听得出来那裁掉的话是“家里人”,更明白所谓“家里人”,无非就是那位缠着沈子翎不肯放的“陈哥”。
他正处在个争强好胜的年纪,偏偏争的又是心上人,只恨不能学孔雀,开屏给沈子翎看。更恨不能当观音,分出千手来把沈子翎照顾得妥妥当当。
况且,即使不为着献殷勤,他也没法眼睁睁看着沈子翎难受。
他拜托老宋把车停在了下一个服务区,又陪着沈子翎去用冷水洗了手脸。
沈子翎沾了水也没好,反而落花流水,更不舒服了,他两手撑着洗手池,咬着牙根硬捱那一阵阵的恶心。
卫岚心疼坏了,慢慢给他顺着后心,说要不然吐一下,吐出来就好多了。没事,过会儿我收拾,你放心。
沈子翎舌根酸得发苦,闻言只是摇头,一来是要面子,哪肯在人家眼前吐个昏天黑地;二来确实是肚里空空,没东西可吐。
沈子翎最终也是没吐出什么,呕了两口酸水,反倒连累着食道烧得火辣辣。卫岚给他找了杯子倒水漱口,漱走了酸苦,没漱走头昏脑涨的难受劲。
回到车里,卫岚取两张湿巾敷在了他脑门上,又把刚买的苏打饼干给苗苗,让她看着沈子翎吃点东西,不然过会儿低血糖和晕车一起来,非得给他哥折腾死。
安顿妥当后,卫岚马不停蹄去找晕车药。
服务区没有卖这个的,他只能挨车借。幸而今天是周末,服务区车多,他问了半个停车场,终于给他问到辆同样出来野炊的SUV,其中有个女生恰好带了药,慷慨解囊,给他掰了半板,还额外附送了薄荷糖和两张晕车贴。
卫岚满载而归,把要到的全使在了沈子翎身上,犹嫌不够,看对方那力不能支的样子,他灵光一闪,说哥你枕我腿上躺会儿吧。
此话一出,弥勒立刻搭讪着挪位副驾驶,苗苗愣了一愣,忙不迭跟了上去。
老宋浑然不知,还挺惊喜,说哟,你们终于有点儿良心,知道过来陪我唠唠嗑了?
弥勒从善如流,说这不是担心你在前面太无聊了吗?哎,柏舟,我记得你前几年还当过大车司机的?
前头老宋就自己那些年惊险的司机生涯侃侃而谈,后头只剩了卫岚和沈子翎面面相觑,外带一只狗正在啃刚拆的骨头,稀里呼噜好不自在。
卫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越界,可硬着头皮不肯收回,跟沈子翎面面相觑,他宁肯让话晾在空中。
最后是沈子翎先行失笑,让卫岚别闹。
大家都识趣,替二人清空了后排,卫岚抿了抿嘴唇,坐近了些,从后轻轻把住沈子翎的肩膀,跟他下保证。
“哥,你躺一会儿吧,睡一觉就到了。我肯定不乱动,你放心。”
沈子翎还是想笑,心道车里那么多人呢,你想乱动也得有机会啊?
可目光一扫,他却被卫岚脸上认认真真的担心堵住了嘴。
那神情真透彻,仿佛一汪池水,没有色心,也没有步步为营,仿佛真的只要他一声令下,眼前的年轻人就甘愿把自己缝成个大号棉花包子,给他当枕头当床。
沈子翎也说不好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思,当真顺着动作侧躺下来,慢慢枕在了卫岚的腿上。
紧贴着他脸颊的大腿很结实,大概出于紧张,绷得好紧,可沈子翎也没什么资格抱怨,毕竟他能从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非逼得他像个不通人事的小屁孩似的,枕个大腿就慌里慌张。
明明更亲密的肢体接触也有了的。
沈子翎强自镇定,跟他玩笑:“没想到你真能借到晕车药,还挺厉害。”
卫岚渐渐放松下来,脱了自己的牛仔外套盖在沈子翎身上。
“遇到好人了。而且,路上的人,互帮互助很正常。之前有一次正赶上十一假期,也是开着这辆车,结果被堵在了高速上。那次堵车特别严重,停了大半天没动弹,好像都上了新闻。我们这车还好,毕竟是房车,物资充足,可其他小汽车上的人就惨了,没吃没喝的。有人看我们是房车,过来问有没有方便面,愿意出五十一桶来买。其实那会儿我们挺穷的,都连吃好几天方便面了,但弥勒说这钱不能挣。最后,我们就用车里的热水泡方便面,拌着宋哥之前贪便宜囤的火腿肠,分给他们吃。”
沈子翎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仰脸看着卫岚:“真没要钱?那你们后来呢?”
卫岚:“后来,后来就又吃了好几天方便面呗。那段时间我们正要从甘肃到浙江,偶尔会停在服务区吃两口,不过服务区的饭又贵又难吃,还不如方便面。”
沈子翎替他寒碜,苦兮兮地一咧嘴:“不馋?”
卫岚不掩饰:“馋啊,所以弥勒后来受不了了,说宋哥实在太能亏待人了,是……鹭鸶腿上劈精肉什么的,反正给他损了一顿,又花好几百到服务区买了几只熏鸡回来,我们一天一只,撕在面里泡着吃。”
沈子翎笑了:“你还挺能吃苦,也没抱怨?”
卫岚想了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反正我们是出来玩的,只要玩得好了,吃穿住行都无所谓。况且,都跟着宋哥混了,饿不死就行了。”
也是老宋能忽悠,成天念叨着狗不嫌家贫,况且卫岚本来也不怎么在吃喝上用心,在这样的年纪里,他攀过雪山淋过雨,追过风也逐过月,这世上哪还有更要紧的事?
可沈子翎不同,卫岚舍下的恰恰是他舍不下的。他二十来年都浸泡在城市里,离大自然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去景区游山玩水,他一面觉着卫岚这生存条件可够低的,另一面,又觉着在他日日夜夜于电脑前消磨时,能有这样一群人游历天下,倒也不算世间美景枉费。
二人又絮絮聊了一会儿,沈子翎有些困了,眼睛半闭不闭,喃喃说好亮。
而后,他的眼前降下夜幕,是卫岚会意,把手轻轻覆在了他眼上。
那掌心干燥温暖,袖口带着清爽气息,仿佛一剂最温柔不过的安神药,令人不自觉就要入睡。
卫岚听着腿上的人呼吸匀长,是慢慢睡着了,心里就漾着一股很安然的平静。车子前头聊得热火朝天,小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他们这儿倒是静谧,仿佛隔阂出来的另一方天地。
卫岚稳稳托住沈子翎的臂膀,让他睡得更踏实些,同时往后靠在了座位上,放眼望远处水绿山青,车窗筛出一段段的阳光。
他忽然想,如果天空是烛台,太阳是蜡烛,那么此刻一场火烫的烛泪流下来,会将他们浇筑成永不分离的一双蜡人。
二人在后头岁月静好时,前头的老宋不慎瞥了眼后视镜,大惊失色,险些被酸倒了牙。
“这是在干嘛?怎么还盖上了?在……在我车里睡上了?”
这个“睡”字,显然并非睡觉的睡。
弥勒往后一看,只能看到一件阔大牛仔外套同时盖住了卫岚的大腿和腿上的沈子翎,不免也觉得此景有些非礼勿视。
苗苗颇有同感,连忙找补:“子翎有点儿不舒服,躺一会。哥你刚才还没说完,你们上山后呢?”
老宋这次不上当了,一眼接一眼地瞟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