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黑屏数秒后。
屏幕上出现沐浴金光的雪山山脉,凌凌溪流,枝头的鸟儿,也有过路的牛羊。天边云丝在飘,树巅有果子随风摇颤。背包客的帐篷扎在石子滩上,中间篝火冉冉,烟火在星空中绚烂……
简易锅具里煮着半生不熟的速冻饺子,一滚一滚,热气咕嘟嘟。
拍摄的人开口,嗓音低沉好听,他再熟悉不过。
他问,下一站去哪儿?
中年人的声音响起,说先吃饺子吧。哎,你想去哪儿?
第三个人似乎叼着烟,回答他。
“去山城,怎么样?”
下一幕,暴雨倾盆,高速路上房车靠边打着双闪,路上时不时迅速飙过去一辆快车。
他喊着问:“还去不去山城了?”
被问的人窜上车子,抹了把脸上雨水,说。
“拉倒吧,小的们,上任云州!”
于是云州。
云州有咖啡店前等待的白领,不羁的贝斯手和桀骜的主唱,一双异国又重逢的情侣,漂亮的网红和狡猾的天才……有野营,有酒吧,有青旅小院,有音乐节现场,冷焰火丛丛,水珠四处飚洒,也有大雨中如约而至的浪漫婚礼。
背景曲子渐渐混入贝斯与鼓声,于是日出又落,人来人往,天桥之下川流不息。
最后一幕,是抽帧拍摄。
曲调渐缓,好像雨过天晴,水滴落在树叶上。
夕阳时分,街头红绿灯旁游人如织,他拍摄着地上长到失真的身影,伸出手臂,悄悄将身边的另一道瘦影子揽入怀中。
*
年夜饭桌上,朋友们吃喝得尽兴。
苗苗说想卫岚了,他们就起哄着给卫岚打去了视频电话。
让沈子翎过来看看,可喝醉了的沈子翎远远躲着,捂着耳朵连声音都不敢听。
童潼笑着说,怎么了嘛,大过年的,你不想看看男朋友?
沈子翎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我现在看一眼,恐怕明天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去沈阳的飞机上了。
黎惟一说,看你那点儿出息。
一夜酩酊大醉,第二天中午才睁眼,沈子翎发现自己手里攥着手机,界面正停在购票页面。
云州去往沈阳的机票,就差付款了。
新年一过,春天好像一下子就近了。
沈子翎买了一个日历,放在床边,悄悄做着倒计时。
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地每天翻一页,但翻着翻着,他沮丧地发现数字减少得好慢,离卫岚回来还有好久好久。
后来,他索性不再每天翻页,而是想起来时才去连翻好几页,就像给生活按下了快进键,每翻一次,他就离卫岚近了许多。
当数字来到三十天的时候,沈子翎从父母家搬回了自己家,工作没那么忙,所以他顺带把皮皮鲁也接了回去。
搬家当天,春雨靡靡。
他刚把行李运上车,左右却找不见了皮皮鲁,最后发现皮皮鲁趴在灌木丛旁嘤嘤叫。
沈子翎刚想把它拽出来,就在草丛深处听见了微弱的喵呜声。
就这样,皮皮鲁给自己捡了一只小猫。
是一只小三花,起名小嘤,因为皮皮鲁每次看到它都嘤嘤嘤地叫。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沈子翎前所未有地关注起了上下班路上的高中生们。
有一次他十点多回家,刚好赶上高三学生下晚自习,其中有一个背影看起来和卫岚有一点点相像,他一忍再忍,才忍住了没有上去拍人家的肩膀,问。
学习苦不苦累不累,平时睡不睡得着觉,考不考得上大学啊?
二十天的时候,沈子翎网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大到床上四件套,睡衣睡裤,小到拖鞋,牙刷,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情侣款。
同样精挑细选的,当然还有一整箱的……套。
十天的时候,沈子翎去了童潼他们家。
他找到童潼,状似无意,实则紧张地问他看起来怎么样,还年轻吗?好看吗?有没有胖,有没有瘦?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样吗?
童潼哭笑不得,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最后非常负责地给出结果。
“放心吧,你看起来还和一年前一样秀色可餐。”
沈子翎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怪没出息的。
临走时,他从童潼那里收获了一大箱面膜,路过黎惟一的柜子,又搜刮了一大堆游戏光盘,打算带回去和卫岚玩。
回到家里,沈子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虽然没从脸上找出半点的瑕疵,但还是从这天开始每天一张面膜,晚上再一碗参汤,将一张本就白皙俊逸的脸蛋补得愈发水澄澄的。
还剩五天时,沈子翎突发奇想,此前从没想过做饭的人,临时跑到爸妈家学起了炒菜煲汤,当晚很是做了几道菜。
尝了他手艺的二老,很委婉地表示。
“做菜这件事么……本来就是心意到了就好……”
第四天,沈子翎去找苗苗看了一整天的电影,把今年的得奖影片全看了一遍。
虽然没说,但苗苗很洞察他的心理,真心实意他说道。
“放心吧,谁不知道你抽屉里有那么多Leslie的情怀场电影票根?你和卫岚绝对是一样的文青。”
第三天,他在路上遇到了董霄和雷启。
董霄和他调侃,说上次见到卫岚的时候,卫岚特别紧张地问了我个问题。说。‘我这一年长高了一厘米,我哥会不会觉得我抱起来手感不对,不那么喜欢我了?’
沈子翎听得失笑,想,他们两个不仅文青得大差不差,就连傻也是傻得彼此彼此。
第二天,沈子翎在家里里外外做了大扫除,连窗户都擦干净了,还去超市进行了大采购,像末日来临,要在家囤货似的,买了成箱的吃喝,给小狗小猫也买了许多罐头。
倒计时上显示一天的时候,也就是高考的第一天。
沈子翎路过附近的重点高中,刚好遇到家长在外面焦急等待,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和家长一起等到了考试结束,眼看着考生如涨潮般涌出校门,他不知怎的,也跟着心头一松。
到了这天,日历翻到结束。
沈子翎这天早早下了班,易木见状,了然笑道。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吧?他和你说过什么时候来吗?”
“没有,”沈子翎抿着笑,“我们没说过这个。”
毕竟卫岚要参加同学宴,谢师宴,升学宴,大大小小的聚会,爸妈可能还要带他去玩上一圈……等有空来云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了吧。
易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不急,说不定比你想象中要快呢。”
沈子翎笑着点了点头,下楼开车回家。
虽然知道卫岚不会来得那么快,但他一路上都莫名紧张不已,看着窗外天格外蓝,云格外白,行人格外和善可亲,就连他的心也跳得格外快。
到家之后,他简单吃了点东西,而后喂了小猫,溜了小狗,在沙发上看起了一部很长的纪录片,当然看不进去,但居然连睡意都丝毫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觉着,每一分每一秒, 都比这整整一年还要难熬。
纪录片终于放完了,时间也来到了深夜,可沈子翎根本睡不着,甚至没玩手机,连装模作样的演戏都不肯做了,只是一味地等待着。
端坐在沙发上,像个新婚之夜等待被掀盖头的新娘子。
但与新娘子不同的是,他其实全然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还是等待着。
怔怔地、痴痴地、一动不动,郎心似铁地等待着。
皮皮鲁和小嘤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呼噜噜睡着大觉。
“铛、铛、铛、铛……”
是他们家新买的挂钟尽职尽责,连响了十二声。
“咚、咚、咚、咚……”
是他们家的房门,突如其来地……却又果不其然地被敲响。
沈子翎盯着地面,忽然百花破冬般,扑哧笑了出来。
他站起了身,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就不会着急,却其实是冲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
门外,是他年轻的、浪漫的、疯狂的……同时也阔别已久的恋人。
卫岚眸如簪星,脸色绯红,微微气喘着,却又同样失控般笑了起来。
他说。
“哥,明晚要去海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