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何母千恩万谢坐下了,然而弓腰驼背,只坐了点儿椅子沿。两手捧了牛奶,也不怕烫,厚着嘴皮喝了一口,直夸好喝,儿子你快也来尝尝,人家店里这牛奶是不一样,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何典分毫不动,何母拽他,他不着痕迹躲开。
沈子翎在喝咖啡,没注意到这点,只是由此想到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另去买了两客蛋糕,对何母说您喜欢就好,我跟店长认识,喝牛奶不要钱,您想喝多少都行。这蛋糕也是店里做的,黑的是慕斯巧克力,白的是动物奶油,都挺好吃,您尝尝。
何母腼腆笑笑,又嗔怪地一拧何典胳膊,说你看看你领导,再看看你。我都没要你请客呢,只是给你带几件衣服过来你都不乐意!
陪着聊了两句,何母想起房子那茬儿,不知道何典接下来要住哪儿,颇为焦心。
沈子翎这时想起自己那房子,反正现在没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何典暂住半个月。
对面母子错愕对视,当然感激得很。可沈子翎给中介打电话,却得知了件很不凑巧的事。
就在刚才,有新租户过去看房子,是来陪读的,对房子很是满意,当场敲定要租,并且一租就是三年。
中介兴冲冲说了这个喜讯,租约在先,况且人家都等在了那里,沈子翎也不好反悔,只得作罢。
何母自然不会怪他,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他是领导,带队人物,和儿子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不过,盼到了的救星倏忽消失不见,她终究难掩失落。
分明失落,却又强颜欢笑,她说哎,这没啥,我们家儿子身板硬,睡公司也挺好,又有空调又干净,能为公司多出力,上下班也方便。
沈子翎最看不得父母难过,他想要是易木在这儿,肯定会对他眉头大皱,斥他在多管闲事。
可没办法,这桩闲事要是放下不管,他恐怕于心不安。
他低头一笑,说其实我家也有空闲的客房,而且离得也不远。小何可以先在我家住着,等半个月后找到了房子再说。
*
何典就这样在沈子翎家暂住了下来。
搬家那天,沈子翎本还想帮他一下,然而他全副身家就只有一只行李箱,拎上就走,跟蜗牛差不太多。
单薄的人带着一只单薄的行李箱,迁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管住了眼睛不肯乱看,见到毛茸茸的大白狗,也管住了手不肯乱摸,并且十分恪守边界,静默少言,除了客卧几乎哪都不去。
他曾提出要付租金,沈子翎没要,让他安心住着,反正那房间暂时没人。
不出钱,那就多出力,他天天跟扫地机抢活来做,常常让沈子翎看不下去,招呼他过来休息。
住了三五天,不管从客观来说,还是从主观来看,何典都算一名无可挑剔的室友。
直到这天,周末假期,沈子翎在家里无所事事玩手机,正琢磨着吃点什么,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卫岚:在家?】
【沈子翎:在家。】
【卫岚:宝贝。】
【沈子翎:噫,肉麻。】
【卫岚:过会儿还有更肉麻的。】
【卫岚:乖哥哥,我到小区门口了,下楼接你男朋友。】
第51章 人类不宜飞行——三
入住快一周,何典从不敢告诉沈子翎,说自己从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他老家在乡下,不是道路井然,空气灵秀,处处盖自建房小别墅的乡下,而是深埋在九曲十八弯的山沟里,真真正正的乡下。
乡下有随处可见的羊屎牛粪,结群流荡的土狗,呼啦啦叫不出名字的黑鸟,夏天疯长,隆冬冻毙的烂树,一年四季都臭不可闻的野塘子。
离野塘子不远,就是他家,板瓦顶,红砖墙,旧木门,黄土地,报纸裱糊的窗上贴着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败的样子。窗户里面,堆着同样差不多衰败了的父亲,中风瘫了半身,从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碍着他使唤母亲,使唤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里,他唯一能使唤的单位。
母亲很认命,兴许活了大半生,她实在不肯去想命为何物,只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盘认下。正如她是父亲能摆布的唯一人选,家里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辖的最大区域。她每天都抄着大苕帚将小院扫上一遍,扫完洒水,以求得一日的干净,但也只是一日,山风呼啸,第二天又遍地沙土,回归原样。
天知道他怎么从村里考上高中,又拼了命地爬进大学,来到省会云州。
云州,钟灵毓秀,天府之国。
大学报道第一天,他就把没见过的世面见了个遍。第一次知道扛着蛇皮袋上楼很丢人,开黑的意思是组队打游戏,而当别人问你要不要喝奶茶时,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切勿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后攥着满手心的汗,在人家的手机屏幕上留下印子。
他大学四年都没什么朋友, 每每当他觉得寂寞,就会想起远在天边的家,想到自己已经站在那双父母一辈子到不了的地方了。
这样一想,他就会心下一畅,舒服许多。
他住了四年校,他们的学校宿舍也就被吐槽了四年。说没有独立卫浴,只有蹲厕大澡堂和公共洗手池,宿舍是上下床六人间,一到阴雨天就潮得不行,晒衣服的阳台沤出一股霉味。
他那时已经很学会人云亦云,室友骂骂咧咧,他也会迎合几句,绝不给人知道宿舍已经是他住过最好的房子——遮风挡雨,意味着不漏风不漏雨,有属于自己的一张床铺,二十四小时的自来水供应,并且楼下就是热水房。
后来毕业实习,辗转进出租屋,虽然只有一处小隔间,可他依然觉得很好,好像他的人生正在台阶之上,每一步都在慢慢往上走。
可此时此刻,他辗转到了Charlie家,跟着对方来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小区门头高得仿佛来到了天庭,一路上的花草树木全规矩而恬静地散发着香气,人工池塘中莲花盛放,花下有五色锦鲤曳游其间,路程中时不时有人和沈子翎打招呼,笑着问你们家皮皮鲁怎么没出来啊?
沈子翎就笑答,说这就要回家找它呢,今天回来晚了,这臭狗又要闹。
经由光亮宽敞的大厅,他们乘一梯两户的电梯上楼,比照对门正儿八经的鲜红对联,眼前这道电子密码门显然出自年轻人的手笔,从那喵喵汪汪的可爱对联来看,这是栋不必和父母分享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门还没开,门里就兴奋上了,沈子翎口中安抚着,手上输密码,待门开了条缝,就有只雪白的大狗顶头钻了出来,松鼠大尾巴直摇,见到他这个生人,好奇地四处嗅嗅闻闻。
沈子翎伸腿格开亢奋的大狗,问他不害怕狗吧?听他说不怕后,扭头跟狗叮嘱了两句,而后对他介绍,说这是自己养的狗,叫皮皮鲁。
他来到玄关,弯腰换鞋,看着那只狗听到要开罐头时弹跳一下的耳朵尖,再看那身蓬松柔亮的毛发,心说这不知得花多少钱才能打理出来。
扫地机器人撞到他有些脏兮兮的帆布鞋鞋尖,又自动寻路,一路拖走了,他循着瓷砖地板上湿漉漉的水痕抬头,慢慢走出玄关,看清Charlie家的全貌。
他不可避免,久久怔愣。
这里没有灰扑扑的神龛和摇摇晃晃的门闩,更没有滴水苫布的屋顶,只有柔软精致的大马士革沙发,正对着收纳了许多游戏机手柄的悬浮电视墙,墙下一条蒸壁炉,汽墙里当然嵌着一面长度快要比肩沙发的大电视。瓷砖已经很干净,客厅却还铺着米白的割绒地毯。
吸顶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再看那头,半开放厨房外是餐岛一体的岩板桌,桌下四张瞧着就很舒适的包边椅。
餐边柜是一整面的透明亚克力柜,展示着一些潮玩或唱片。
全屋正对落地窗,此时正是万家灯火渐次起的蓝调时刻,站在窗前,云州夜景尽收眼底。
绝无穷山恶水,只有美好人间。
沈子翎家的灯光都很柔和,显然在设计时做了精心规划,一点儿不刺眼。可同时,却又刺眼得要命,刺得何典的眼球破裂出血,逼他红着眼观看四下,耳朵里濛濛有声音说。
“你看,这就是山顶的风景,可它不属于你。从不属于你,并且一辈子都不会属于你。”
何典在KAP实习有段时间了,了解到有个词叫“托举”,意思是有着家族珠玉在前,后辈可以轻而易举享受到财富积累的成果。
那么,Charlie,年仅二十六岁就独居在市中心高级公寓的你……
你,又是站在谁的肩膀上摘到了这颗硕大饱满的红苹果呢?
*
何典当然不会表露出丝毫不满——事实上,他心里的不满也转瞬即逝,理智上明白Charlie对自己好,别管这好是不是施舍,总之没了他,自己今晚还是只能蜷缩在工位睡个腰酸背痛。
日子就这样过,一个恍然不知,恣意轻松,一个小心翼翼,心事重重。
直到这天,何典见沈子翎用从未有过的匆忙步伐换鞋下楼,十分钟后,带回了注定打破平衡的第三人。
何典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面色不由自主就要泛红。
啊,是他。
好在何典平时就容易害臊脸红,加之缩头缩脑,倒也不明显。
更何况,对面二人根本没注意他。
沈子翎脸腮也染了红,约莫是下楼太过匆匆,回来又说说笑笑,气血翻涌,托出了副面若桃花的漂亮模样。
沈子翎似乎忘了他们有打过照面,依旧做了简短的介绍。
“卫岚,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何典,最近要在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小何,这是我室友,卫岚。”
“我知道,”何典破天荒说了“好”、“是”、“行”以外的话,抿着赧颜说,“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二人愣了一愣,显然都不记得,但没戳破。
只有两间卧室,却有三个人,何典主动提出睡沙发,沈子翎说不用,卫岚可以……
他停得足够久,狎昵地盯住卫岚,水眸慧黠地一眨。
卫岚率先失笑,巴掌兜住沈子翎后脑勺,从上到下捋乱了他的头发,动作介于闹着玩和调情之间,说真坏,你又不会让我进屋陪睡,还卖什么关子?
而后,他瞥向何典,用还没来得及褪尽笑意的语气说。
没事,我睡沙发。
何典讷讷,心头突跳,说好。那谢谢你……
卫岚嗯了一声,转而说要出去溜皮皮鲁,非拖上沈子翎一起。
沈子翎之前还抱怨天太热,一步路不想多走,这时候却丝毫不推拒。二人扔下行李就走了,第一回连狗都忘了带,关上门才想起来,这才又回来带上怒气冲冲的皮皮鲁。
何典没动弹,仍旧维持着面对大门的姿势,感觉心里有些疼有些痛,是挖了小坑,埋下一粒种子的滋味。
他沉浸在这点儿咬啮的酸痛中,没注意到门前毫无动静,反而有小狗被捂住嘴筒的细微呜呜声,直到五六分钟后,那本该到来的电梯才终于应召上来,开门关门。
日子继续,沈子翎和卫岚常常在客厅打游戏,看电影,起先也会邀请何典一同,但何典没玩过游戏,也学不来,对于他们看的那些两三个小时的剧情片更是没有兴趣,看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自从有次真的看到睡着,在电影结束时被沈子翎叫醒回屋后,何典就自觉躲避了这类活动。
他躲避了这些,偏偏这些又会占据走卫岚的所有居家时间,而他多想找个机会和卫岚再说句话啊。
可惜的是,第一天的笑语是卫岚给他的唯一一个笑脸,其余时候,卫岚都对他爱答不理,兴致缺缺。即使偶尔沈子翎回家得晚,卫岚也依旧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连寒暄也没有,只会自顾自地洗澡,吃饭,遛狗,玩手机,等沈子翎回来,铁树才会簇然开花,迎上去说些趣话,讲些轶事,奉送弯睐笑眼。
他分不清卫岚对他是避嫌亦或无感,他希望是前者。
有次夜半,三点来钟,他起夜上厕所,鬼使神差绕了两步来到客厅,并不口渴地倒了杯水,而后自然而然瞟见沙发上熟睡的卫岚。
卫岚睡着时,看上去就没那么冷若冰霜了,也不会一言不发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本想瞟一瞟就走,像路过富豪的别墅,瞟见里面的璀璨宝石,明知不是自己的,可也想要驻足看看。
然而一看之下,他渐渐挪不动脚了,端着水杯悄悄走到沙发前,吃吃凝望。
起先他什么都没想,别无心思地只是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细致处。
他想。他的眉毛真浓,山根好高,睫毛也长,唇形十分漂亮,并且不像平日一般紧紧抿着,而是放松下来,显出柔软的本质。呼吸均匀,薄T恤下的饱满胸膛跟着一起一伏,毯子外的手臂并不粗壮,但能看出清晰的薄肌线条,很适合打篮球的大手上青筋昭彰。
宝石,珠光琳琅,价值连城,纵使被关在看守严密的森森别墅里,也终究让人垂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