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那你就打算这么在外面转悠了?为什么不回去?”
“我和雷启哥一间房,他睡着了,不想吵到他。没事,大不了我过会儿找家便利店坐着。”
沈子翎还想再说,却蓦然想到高中。
他当时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宿舍里有人恋爱,半夜怕吵到室友,又实在想念,不腻乎不行,就拿着手机偷溜上天台,给对象打电话,乐此不疲,不论寒暑。
沈子翎有次半夜醒了,那人刚好回来,被顶楼寒风吹得哆嗦,鼻尖脸蛋红扑扑,还挂着一点儿鼻涕,但目光熠熠,好像他是在外头藏了什么宝贝,非得深夜悄悄去看,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那时沈子翎嘲笑他傻,人家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哼唧道。
你就羡慕吧!
沈子翎从不觉得自己羡慕,可要是从没羡慕过,此时此刻,面对一位要为他理直气壮犯傻的恋人,他又怎么会心尖酥甜,一碰就要碎下糖霜。
沈子翎说:“你真不回去?”
“真不回去。”
“犟。”
“我当你在夸我意志坚定了。”
“傻。”
“夸我痴心?”
“幼稚。”
“这是……”
隔着上千公里,他的恋人却仿佛笑在他耳畔,吐息热烫,有如一阵细密亲吻。
“……这是,夸你男朋友很浪漫的意思吧?”
一夜无眠,但沈子翎并不无聊,因为他的耳机里有卫岚,这仿佛只是又一个和恋人促膝长谈的晚上。
他在晨光熹微时窝工位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五点四十,耳机里呼吸细微,卫岚还在。
到了早上六点,清洁工来了,见到他们毫不意外,他们只是另一班要通宵加班的白领罢了,在写字楼里一周至少遇到五次。
七点,早餐来了,是卫岚点的。这小子挺会做事,点了许多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一类,不光给沈子翎吃,也给一同加班的那几位安抚肠胃。
易木睡醒,他本来已经打开了外卖页面,打算点些东西犒劳员工,然而出门一看,他们已经吃上了,甚至还有自己一份。
他在沈子翎工位半倚半坐着受用早饭,问这是上次酒局,和你一起出去的小朋友点的?
沈子翎不知该尴尬还是该骄傲,咳了两声,点头说对。
易木一笑,说很聪明嘛,比我听说的懂事多了。
听谁说的,自不用问。
七点半,何典匆匆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沈子翎,问清现在情况。
其实交给上层,他是只有放心的份儿,可由于问题是他发现的,他自觉是源头,应该知情,不知情也要问个明白。
可沈子翎单边挂着耳机,似乎在打电话,见他来了后,先要他等一下,而后稍稍背过身去,对那头柔声说了几句笑语,这才挂断,回身跟他讲片子马上剪出完稿,赶得上上线时间。
分明是何典问的,此时他却没心思听了。
他怔怔看着沈子翎,时不时用力点头,嗯上两声,显出自己听了进去,实际上眼睛不由自主盯着那只耳机看,想到方才不小心瞥见对方的手机屏幕,上头通话时间长得异样,居然有整整一宿。
话题结束,何典没忍住,在沈子翎走前,用好奇的语气留住他。
“Charlie,你在和谁打电话呀?”
沈子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一刹那间,脸上露出何典从没见过的神情。
腮颊飞红,眸眼水亮,让人过目不能忘。
“是朋友,随便聊了两句。”
不是答案的答案,却变相印证了何典内心的答案——在他刚来实习时,在楼下闸机遇到的,给沈子翎送昂贵寿司的年轻男生。
不知为何,何典至今还记得对方那不留神的一瞥。
Charlie耳机里的人是他,对不对?
*
成片很完美,不知易木使了什么神通,总之歌狮没人犯难,如期交付,昭示这关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开晨会时,沈子翎着重夸奖了何典,连易木都说了话,表示确实是“多亏了小何”。
上级的表扬仿佛给他镀了层金身,无光自亮,一整天下来,他都是喜气洋洋,平日里那种瑟缩气质被日光一晒,消散了大半。
沈子翎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觉得小何果然还是个孩子,有着孩子气,平时乌云密布,但被夸了就晴空万里。其实这样多好,显得人自信大方得多,看来以后还是要多鼓励。
可这样活泼泼的小何没维持多久,这天下午,他就像只没气了的气球,渐渐干瘪了下去。
沈子翎察觉到,抽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犹犹豫豫,也没肯说,只说没事。
如此,再过几天,又到了一天夕阳,沈子翎下班时经过大厅,余光瞟见绿植掩映的角落畏畏缩缩佝偻着两个人。
再看,他发现那是何典和一位中年妇女,妇女穿着朴素,腰弯得像虾,动静却大,开嗓能让方圆十米都听清。
其中一句,是“不说租好房子了吗,你什么时候被赶出来的”?
沈子翎微微一顿,停下了步子。
*
何典穿再简单不过的衬衫长裤,在这栋大楼里像一块洁净的铺地瓷砖,但在这妇女面前,就显出了光鲜。
然而再怎样,他此刻也感到灰头土脸,注意到四下被大嗓门吸引来的目光,他窘迫得在大了半号的衣服里打磨,低声央道出去说吧,可立刻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沈子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神兵天降,先是远远喊了他一声小何,款款走来,冲他很亲昵地笑笑,调侃了句工作,仿佛他们是一对有天可聊的朋友,而对着妇女,又落落大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何典的同事。
妇女见了他,不自觉被压下半头,显出些局促,声量也小了许多。
何典知道他是来救场的,心怀感激,可感激之余,又多么希望来的不是他。
即使自己被晾在这里,众目睽睽下处刑也没关系,他不要来。
何典不自觉也垂下了脑袋,身侧是堪称寒碜的母亲,面前是风采不凡的沈子翎,说不好哪一方更叫他抬不起头来。
他对妇女说。
“妈,这是我mentor……呃,就是负责带我的上司。”
“Charlie,这是我……妈。”
他最后一个字说得艰涩,刮着喉咙吐出来,带一点血味。开头已经如此艰难,接下来的话更像一场呕吐。
“她是从乡下老家过来看我的,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有粗衣服,脏脚印,大嗓门,枯手掌,躲闪的眼神和笨拙的乡音。
沈子翎懂他的言下之意,略带责备地瞟了他一眼。
何典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却见沈子翎转而对妈妈和颜悦色,说前两天全靠小何,救了我们一个大项目,挽回了至少小一千万的损失。
金额没错,可说辞夸大了些,反正她不懂广告,被数字吓了一跳,旋即笑逐颜开,说领导,真的假的,我们家孩子有这么厉害?你没骗我们吧?
“没有,怎么可能?我看上去很像你们家孩子找的托儿吗?”
何母笑得仿佛一只揉皱了的纸团,连连摇头:“那不是那不是。”
说没两句,沈子翎表示在这儿站着聊天太累,不如去外面找个地方坐坐。小何工作表现很好,前些天也实实在在帮了我大忙,不如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何典受宠若惊,忙说不用,太麻烦了,何母也极力回绝,急道我过会儿还得赶大巴回去呢。
不吃饭,那至少要找个地方坐下,离得最近的当属卫岚打工的咖啡店。当然,卫岚全国奔波,此刻不在。
母亲鲜少进城,村里更不可能有咖啡店,就连何典也对这些咖啡店三过而不入,原因无他,实在太贵。
安排四处张望的何母坐好,沈子翎去前台点单,走时一记眼神把何典也叫上了。
邵店长当值,跟沈子翎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要老一套?获得点头后,又问杵在一边的何典喝什么。
何典看着花里胡哨的菜单,眼都花了,胡乱选了杯便宜的。
沈子翎问他妈妈喝什么,恰好她眯着眼正望这边,看清价格拧紧眉毛直撇嘴,嘀咕怎么这么贵,然后喊着说我不渴,你们买你们的,买你们的。
嗓音像把老剪刀,轻易裁破咖啡厅安静流淌的爵士乐。
何典觉着衣服又带了刺,他好像只长反了的刺猬,千针万针扎得他汗如雨下。
沈子翎笑笑,看了会儿菜单,确实也没找见合适她喝的,就让邵店长单热一杯牛奶。
邵店长插科打诨,说这没法打单子呀。
沈子翎扫码付了两杯咖啡的钱,闻言一挑眉毛,谁让你打单子了?当然是请我们喝了。
邵店长噗嗤一乐,说你就坏吧,等卫岚回来,我让他一天搬三十箱咖啡豆,我累死他。
沈子翎轻巧道,你可累不着他,他腰好着呢。
何典沉默地钉在旁边,趁机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汗,没抹掉遗留心底的零碎酸恨。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没回座位,沈子翎单独问起最先听到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出租屋怎么了?”
何典本不想说,不想让自己一矮再矮,可既然沈子翎问了,指不定能帮他一把。而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只援手了。
他说起最近的倒霉事,二房东无故失踪,房东又要卖房子,以没合同为由,将他连人带行李赶了出来。
听了这话,沈子翎又回忆起那盒沉重猫粑粑,看来不论租户还是房东,奇葩混账多得是。
他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何典面露难色,吭哧片刻,承认是住在公司。
沈子翎蹙眉,工位底下小折叠床,平时午休小憩还行,真要睡一整晚,保准腰酸背痛,像挨了一夜的打。
再想何典近来无精打采,想必是连续几天都没睡好。
又问之后作何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司。
何典不笑强笑,说也没事,等月末发了实习工资就好了。
就在这时,咖啡牛奶一并上齐。
端回桌上,何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接牛奶像被敬酒,可被敬酒就是更不熟练的事了,只得屁股慌里慌张离了座,深深鞠腰,说谢谢谢谢。
沈子翎哪见过这样卑微的长辈,登时不自在极了,忙说阿姨你坐,怕您喝了咖啡晚上不好睡,就点了热牛奶。慢点喝,当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