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箱子沉重,老是往下滑,沈子翎颠了颠,回以玩笑:“谁稀罕你的藏品,我拿回去给人看看,过几天就还回来。”
周昭宁心细,打趣他这是要给谁看呢?
沈子翎不肯正面回应,但又忍不住卖关子,说反正以后总能见到。
沈铮背手来到门口,效仿着海关检阅,用遥控器扒拉着看箱子内容,说你其他的带走可以,但拿奖的那幅你得还回来。老爸好面子,挂墙上看着高兴。
沈子翎怎么会不懂他的用意,心头又酸又暖,微微一笑,说好好好,知道了。
*
回到家里,没有小狗迎出来,是以他今天回得晚,就把皮皮鲁拜托给了苗苗和韩庭。苗苗刚发来照片,他们带小狗去逛公园了,看皮皮鲁那鼻子上沾冰淇淋,嘴咧到耳后根的傻笑样子,显然很乐不思蜀。
小狗不在,他的大狗也不在,他回程途中发消息给卫岚,那边还没回,指不定是在演出。
谁都不在,沈子翎放下东西,自去洗澡换睡衣,之后给自己调了杯汽水酒,又切了盘水果,打算找部电影,看完睡觉。
刚赤脚盘腿坐到沙发上,他接到电话,一看来电显示,他愣了一下,居然是平日羞赧,从不来电的何典。
接起来,何典在那边语气颤抖,又急又怕。
“Charlie,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那、那个,我们要发给歌狮的片子好像出问题了!”
第50章 人类不宜飞行——二
沈子翎心下一沉,缓缓坐直了身子,正色但温声。
“小何,不用着急,有我在。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像针强心剂,何典依言定了定心神,努力捋顺了话。
原来何典半小时前也在看电影,是部非常冷门的文艺片,剧情无聊,放着权当催眠。他侧躺在床上,手机搭着抱枕,正昏昏欲睡,电影进入一段空镜。
没对话,没意思,纯粹只是一段蓊郁冰冷的森林溪流。
可他看着看着,一室昏黑中慢慢瞪大了眼睛,后背析出冷汗。
这段画面居然和歌狮那条剪好待发的广告片一模一样。
空镜不过五六秒,算是转瞬即逝,可当下一幕到来,他已经无心去看。
他一骨碌爬起来,灯都来不及开,把进度条调回去,又开电脑找出那条广告片,一看之下,仿佛对簿公堂,真相立即大白。
然后,他就哆嗦着给沈子翎播去了电话。
沈子翎听完,神经同样猛然一跳,要来电影片段后,他也对照一遍,果然和广告片中的一小段镜头分毫不差。
他暗道不好,但“不好”归“不好”,至少没有“要完”,毕竟片子还留在他们手里,没发给歌狮,不至于覆水难收。
沈子翎先宽慰了何典几句,夸他做得好,又说从这儿交给自己就行,安心睡觉去吧。
何典问需不需要他做什么,沈子翎回不用。并非客套,何典只是个实习生,能发现纰漏已经很了不起,剩下的他确实帮无可帮。
何典惴惴,问他打算怎么办,沈子翎手机放着免提,边快速翻找通讯录,边回他。找人救急。
这个点找人,能找到吗?
难,但能找到。
来得及剪出成片吗?
得通宵,但顺利的话,就能赶上明天的发布时间。
那个……我们能不能直接和歌狮说,这边要精进一下片子,想更改一下上线日期?
沈子翎闻之一笑,说你还是没经验,不知道甲方的险恶。这种说辞就相当于扯面大旗,上头白底黑字写,‘喜报喜报,我们出岔子啦,快赶在后续结款日尽情为难我们吧’。
何典嗫嚅,说这样啊……但是最后如果没赶上……
沈子翎出言截断他的丧气话,没赶上,那就只能直说。但现在距离发布时间还有十小时,我们没必要,也实在不该放弃希望。
我们是不是该先找第三方问责一下?
这不急,况且,这是法务部的事情了。惹到KAP,他们就等着横着出去吧。
撂完狠话,沈子翎心口叹息,不过天外有天,如果这事败露,惹到歌狮,我们八成也得横着出去。
等挂断这通电话,沈子翎已经把能用的人找得差不多,立刻马不停蹄四处发消息。同时,他硬着头皮给易木拨去了电话。
幸好,易木这时没有“在忙”了。
易木连惊都没有惊,类似突发事件大概已经处理过无数起。他更斩截,直接让沈子翎去公司等他,叫上组里的剪辑师帮忙。你那边有把握联系到人吗,不行的话,我还有备案。
恰好有个同城合作过的导演回复了沈子翎,他遂回说联系到了。
好,那公司见。
导演深夜被强制唤醒,在那边还迷瞪着,问怎么了。
第一阶段告一段落,沈子翎轻轻吐出口气,打字。
【资金包够,今晚大夜。】
兵贵神速,沈子翎到公司时,易木已经和剪辑师讨论上对策了。
见他来了,易木从桌上的打包纸袋里拿出了杯冰块粼粼的咖啡,递了过来。
沈子翎喝下一口,味道不对,他疑惑地看向杯子:“这是……朗姆酒?”
“含酒精的咖啡,最适合在公司过夜。我这还有……六杯。”
听要过夜,剪辑师叫苦不迭,嘟囔早知道我把枕头带来了。
沈子翎对这杯午夜特调咖啡接受良好,越品越有味,且喝且怜悯道。
“傻孩子,你还以为能有空睡觉呢?”
过不多时,导演匆匆赶到,他们家首席剪辑师睡得雷打不动,离彻底嗝屁就差一口气,他索性不找他了,亲自上阵。
导演挂俩黑眼圈来的,见到沈子翎,指指点点笑道:“哎哎哎,你说钱管够我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噢。”
沈子翎往旁边一让,请出坐镇大佬:“领导在这儿,你和他说。”
同样的咖啡,易木也给他递去一杯。导演以前与其合作过,深知厉害,就诚惶诚恐接过,点头哈腰玩笑。
“您看着给,您看着给。”
易木笑笑,不和他瞎扯皮,在电脑上播放原始素材,纠集现有的几人商量补救思路。
思路不好找,重合的那段虽然是空镜,但又是衔接着特写的空镜,如果随便找段内容弥补,会影响片子整体的呼吸感和节奏,并且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会导致前后时长不一。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段空镜只能用无人机拍摄,而不知是当初的摄制组出了问题,有意隐瞒,还是本来就打算偷偷抄截近路,总之原始素材里是找不到可替代画面的。
最后,是在沈子翎的建议下,根据弃置不用的初版脚本,将原有的六秒钟讨巧地分为四秒的伪摇镜头起幅落幅,将原本单个的画面扩展出了浩渺全景的即视感,再添两秒的甲方快乐镜,即无意义的升格慢动作,显得格调高些,云山雾罩。
思路即定,接下来就只剩执行了。
导演带着剪辑师忙活,沈子翎则和易木琢磨起怎么和歌狮那边解释完稿内容会有差异。
沈子翎很专心地犯着愁,易木喝完咖啡,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杯,只是这杯气味醇烈,色呈琥珀,显然根本是酒。他慢悠悠嘬了一口,忽然说道,算了,这事由我直接和他们沟通,你就别管了。
沈子翎怔了怔,不太好意思,说但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又要在这儿熬通宵,又要……
“不啊,”易木啜饮小酒,冲他老神在在,狡黠一笑,“我不通宵。”
“你不是说今晚在公司过夜吗?”沈子翎回过味来,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
“对咯。”
易木喝得薄醉,压着嗓子,口吻飘忽了些,不禁让人怀疑接起今晚那通电话,回来当客户总监前,他原本是在家里吧台,点着夜灯预备当酒鬼。
“通宵留给你们年轻人,我回办公室过夜去了,晚安。”
就这样,老狐狸端着咖啡样的纯洋酒,一派俨然地溜回了办公室。
*
片子剪得很顺利,沈子翎在旁边看着,帮忙端茶倒水,送点夜宵。
剪辑师不吃不喝时,他就闲下来了,在工位打开手机,发现卫岚发了好些条消息。
沈子翎闲着也是闲着,就发语音给卫岚讲了这事,想着这个点了,他肯定已经睡熟,没成想发去不过三十来秒,那边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
夜深人静,周遭昏黑,四下只有剪辑师在小会议室里哒哒摁鼠标的动静,沈子翎赶忙找了耳机塞上,点下接听,听男朋友的声音传出来。
“哥,你现在忙吗?”
他趴在桌子上,抱了只从苗苗工位顺的猫咪抱枕,用来垫脸颊,小声回道。
“还好,现在暂时没我什么事。”
“那去睡一会儿?”
“不行,他们一旦有问题,我就得立刻过去。”
沈子翎远远望着小会议室的亮光,苦笑道:“只能熬着了。”
卫岚没犹豫:“这样啊。那我陪你。”
“你不在酒店吗?”
“刚才在,现在出来了。”
“嗯?”
“外面空气很好,我出来转转,醒醒神,好陪你熬夜。”
“没事,不用,我过会儿说不定还有工作,你先去睡吧。”
“不要。”
听他答得干脆,半丝商量没有,沈子翎一愣,旋即沉下声音,要挤出点当哥哥的威严。
“别闹,乖。”
沈子翎听见卫岚不以为然地闷声发笑,又隐约听那端风吹路叶,簌簌簌簌。
“这话应该我说吧。你要通宵,我心疼你,而且想和你多说说话,所以要陪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小子整天不张嘴则已,一张嘴,满世界都是他的道理。
“你明天没有自己的事情吗?熬夜多耽误事。”
“有。不过我身体好,通宵了也不困,明天坐车时补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