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沈子翎没食欲,就算有食欲,对着陈林松也会食不下咽。见他不语,他们以为所提的选项都没能入他的眼,最后还是陈妈妈灵光一闪,搡着陈林松道。
“子翎爱吃的那家粤菜,就那家门脸儿不大的私房菜馆,不就在这附近吗?”
陈林松连声道是,打开手机搜索,却见这家不做外卖。他毫不犹豫,穿上外套就要亲自去买,沈子翎立刻拦住,而后发觉自己忽然浸泡在了几道欣慰异常的眼神之中。
陈爸爸说:“没事,子翎,你就让他去吧,大男人跑一趟怎么了,又累不着他。”
陈林松且整理着风衣领子,且冲他笑:“你放心吧,我快去快回,肯定饿不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酿豆腐和蒸排骨,其他看着点,对不对?”
沈子翎其实对吃什么是无可无不可的,更不心疼陈林松去跑一趟腿,只不过不想让他出了苦力,从而邀功罢了。可话赶话追到了这儿,当着长辈的面,他无奈何,只得勉强笑笑,冲陈林松点了点头。
陈林松走后,气氛有些尴尬。
二老自觉通风报信很对不起沈子翎,想跟他说几句闲话来缓和气氛。但对着这位出身优越又知书达礼的晚辈,他们时常有些打怵,一时不知从何开口,只有讪笑的份儿。
千错万错,沈子翎都从没打算怪到老人头上。他主动破冰,说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把棋摆出来,再杀上几局。
二老顿时像得了大赦,都松下了一口气。
象棋下到第七着,病房门口有了动静,却是个亲戚领着小朋友来了。
二位都认得他,没被告知过全名,于是叫起来格外亲昵,是“子翎”和“子翎哥哥”。
小朋友是个活泼讨喜的小女孩子,算起来是陈林松的表妹,再算起来,这表妹七八岁,恰好与他们的恋爱时长相吻合。当年二人为了多点儿相处时间,沈子翎还曾以朋友身份,陪着陈林松去吃过这孩子的满月酒。
现在小表妹平平安安上了一年级,他们的恋情却是惨死途中。
表妹年纪小,还没学会矜持,她喜欢沈子翎,就一直趴在沈子翎膝头说七说八,说的尽是天真烂漫的孩子话。沈子翎也乐得逗她,亲戚和二老聊得愉快,满屋其乐融融没多久,陈林松回来了。
现在不单是当着父母,更是当着亲戚和孩子,沈子翎愈发不好下陈林松面子了,于是在他进屋时,为了不让人家看出异样,还额外挤出了个笑容。
陈林松得了信号,立刻心花怒放起来。他把打包袋子放到桌上,张开手臂蹲下身子,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小表妹抱在怀里,学了孩子腔调嬉笑。
“盻盻啊,还好你来了,你可真是表哥的大救星!要不是你,恐怕你子翎哥哥要好久好久都不搭理我了。”
小表妹眨眨眼:“为什么呀?”
陈林松含笑看向沈子翎:“因为表哥太坏蛋,惹子翎哥哥不高兴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呢?”
小表妹很努力地想了想:“那……那你亲他一下好了!在家里,我爸爸就是这么哄妈妈的,亲一下就和好了!”
童言无忌,房间里笑成一片。
沈子翎僵着面孔,一言不发,而陈林松没有看他,更没有征求意见,只像是专为了逗小表妹一般,牵着他的手送到嘴边很夸张地亲了个响。
“这样吗?”
小表妹点头,又弯腰去看沈子翎低垂的眼睛。
“子翎哥哥,你还生气吗?”
沈子翎暗地里狠狠抽回手,冲她千辛万苦地笑了一下,没回这句,转而抱起她来,问她要吃些什么。
陈林松也不纠缠,点到即止,站起了身,顺着他的话对亲戚说道。
“刚好多买了几道菜,一起吃点儿吧。我记得盻盻最爱吃天鹅酥了,正好我去的这家就属点心最出名。”
一顿饭吃得艰难,当然,千难万难全难在了沈子翎一个人身上。亲戚既然听到陈林松话里有话地倒了苦水,便不能不帮着多说两句,父母自然也要跟上苦苦地劝。
陈林松全程不多说话,维持着那副逆来顺受的温柔笑意,一味给沈子翎夹菜。
好不容易熬走了亲戚,陈林松心知要见好就收,立刻提出要送沈子翎回家。
沈子翎只觉着过来一趟,扮笑扮得脸酸眼累,心血都要熬干了,兀自慢慢穿着外套,他说不用。
陈林松正到了一网打尽的时候,哪肯放手,不依不饶地跟他拉扯。
那攥过了无数次的掌心贴着沈子翎的手背,他一忍再忍,如今总算忍到了极限。
“我说了不用!”
沈子翎一巴掌扇开黏着的手,一记脆响,惊得一旁说笑的父母都噤了声。
陈林松也是一愣,旋即一咬牙,他深深低头,摆了愿打愿挨的苦楚样子。
“子翎,你打我吧。别说扇手了,你往脸上扇都行,扇多少巴掌都行,只要你能理理我,我……”
“你没完了?”沈子翎冷着脸面打断他,“装可怜装了一天,还没装够?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把你做的那些事抖落出来?”
陈林松一惊,暗叫不好,正想要挽回万一,没成想沈子翎嘴巴比他想得更快,心也比他想得更狠。
沈子翎转向了陈家爸妈,面色近乎青白,嘴唇失了血色,唯有嘴角吊着一点儿笑。很嘲讽的笑,不知道是在嘲讽着陈林松,还是在嘲讽着自己。
“陈叔叔,陈阿姨,别怪我脾气差,不好哄,要怪就怪你们儿子实在不当人,偏要丢你们的脸。”
陈林松急匆匆攥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子翎,子翎你……”
沈子翎不为所动,切齿挂笑,一字一顿。
“他啊,跟秘书出轨被我逮到了,还是捉、奸、在、床、呢。”
第14章 Just Tonight——五
沈子翎仗着腿长,一路把步子迈得生风。
从炸开了锅的病房到消毒水味弥漫的走廊,电梯没到,他转而一把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在一明一灭的冰凉灯光里步行下了六层楼,而后是大厅,前台,门廊……他面沉如水,气势汹汹,什么都没想,一味就只是走,走出医院来到喧嚣纷杂的路边,他行到水穷处,这才骤然停下步子。
川流不息,车来人往。
沈子翎愣了足有好几秒,把一口气在胸口擀平又缓缓吐出来,这才摸出手机打车。
可下一班电梯一到,陈林松很快也出现在了大门处。
他的那点儿破事被捅了个底朝天,又在病房里受用了怒不可遏的一巴掌,心中实在有气——为着从小到大,爸妈全是铁石心肠,从从来来就没有一次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后。是,他承认自己这事办得不光彩,可他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为了一点儿不可外扬的家丑,有必要当着巡房护士医生的面往他脸上扬巴掌?!
除了有气,他心中也有忧。
经此一役,爸妈是明说了没脸再帮他,能不能把沈子翎哄得回心转意,往后全得靠他自己了。
而今,他脸颊火烫,扇得、臊得、恨得!却又要老着这张脸皮追赶出来,因为沈子翎贵不可言,是金枝玉叶,非得人捧着哄着,跟在屁股后面苦苦求着才行!
“子翎!你……”
带着满腔的天怒人怨,陈林松从后攥住了沈子翎的胳膊,力气没把控好,给他扯得踉跄回过身来。
而陈林松所有的忿恨在看清沈子翎的眼睛时,宛如被兜头浇了一泼水,登时熄火,只剩青烟袅袅。
沈子翎生得好看,毋庸置疑,更毋庸置疑的是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上,就数眼睛长得最好。
一双眸子,黑的部分黑如墨滴,白的部分白如瓷青,滴溜溜凝着一点儿水光。沈子翎骨肉停匀,通身上下都是青年式的俊逸,唯有那双眼睛,是双江南水乡的眼睛,带了一点儿女孩子气,桃花瓣儿的眼型,开扇式的双眼皮和薄粉的眼尾,眼波流转之间,总有点儿顾盼生辉的意思。
可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没了他印象里的多情样子,而是眼白蒙了血丝,眼下带了青晕,定定看着他。
这一眼内容太多,有怨有恨,也有悲伤难过,千万种情绪里,最浓重的是疑惑。沈子翎蹙着他的长眉毛,在这一刻成了个很孤苦的,受了蒙骗的小孩子,是在无声无息地向他发问。
你怎么会成了这样呢?
陈林松只觉得这眼神也像一巴掌,比父母的一巴掌更扇得他无地自容。
“……子翎。”
他仿佛扁了小了,有气无力地唤出一声,而沈子翎不再施舍眼神,继续低头打车。
沈子翎不言,他不能不语,他的那只手从攥着沈子翎变成了攀着沈子翎,然而把嘴张了又合,他发现自己喉咙滞涩,竟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子翎垂着眼睛,打好了车也没收起手机,停在界面看那辆小车穿过红黄的拥堵路段,很曲折地向他靠近。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很庆幸陈林松不再说话了。
陈林松毕竟是个生意人,太擅长卖弄口才,蜻蜓点水的爱意给他连说带讲,能吹捧得好像情根深种。偏偏他又不只是蜻蜓点水,是九分真心混着一分假意,真也不真,假也不假,宛如一杯清水里掺了几粒沙子,喝与不喝都让人难受。
而就陈林松今天的所作所为,即使现在要跟他掏心掏肺,可谁又知道他掏过来的是心肺还是下水?
那么索性一个不听,一个不说,今天一别过后,再也不见。
陈林松则是很庆幸晚高峰堵车,把沈子翎的车堵在半道,半天没挪一步,容他慢慢撬开自己的嘴。
撬开了,然而还是没有平时利索,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子翎,哪怕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上……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怎么给?”沈子翎探究似的看他,仿佛真要他解惑,“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和别人脱/光了躺在床上。”
“我……”
陈林松语塞,摸索着去牵沈子翎的手,却发现那手真冰,攥在掌心,像攥了一把冰凉的骨头。他想用肢体去弥补言语上的不足,小心翼翼把那只手贴上了他的脸,沈子翎倒是没躲,然而眼里无情无绪,比手还冷。
“……我知道我错了,今天用爸妈哄你过来,是我错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见到你,才能跟你说上句话。你就当我犯病,当我病急乱投医行不行,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都说见面三分情,可你又不接我电话,又不肯跟我见面,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会从此再也不理我……你以前嫌我太忙,顾不上陪你,我、我最近把出差全推了,每天都在家里等着——我们的那个家,我等你会不会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我连门都不敢出,觉都不敢睡,出门怕错过你,睡着了又总觉得你还在旁边……”
陈林松说着,沈子翎还没如何,自己倒先触动了情肠,语气低咽。
“子翎,你的东西都还留着,我每天看到就想起你。之前你定的陶瓷餐具发货了,你忘了改地址,还是送到了家里……你不在,我都没舍得拆,叫人好好放到了储藏室里,想等你回去了,用着给你做顿你爱吃的。你去年换季买的外套,就是那件短款的米白风衣,去年你买的时候特别喜欢,但当时过季了,没穿几天。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那件衣服……还有你其他的外套,我都送干洗店洗完又取回来了,全在家里等着你呢。”
陈林松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颤巍巍地。
“子翎,我知道我做了烂事,但我不是没对你好过啊?八年了,我把你当宝贝供了八年,这些你都忘了吗?”
陈林松并非胡诌,八年来,沈子翎确实被供成了眼珠子,谈起往事,桩桩件件也是陈林松哄他捧他居多。
沈子翎有恻然,可更多的还是不解。
不解陈林松哄了八年,要真是烦他了,大不了就是撂挑子不哄了,又何必非要跟别人搂抱着滚到床上去?更不解他既然都已经滚上了床,又何必还要来苦苦挽回?
种种疑虑,落实到面上,沈子翎只是一声冷笑。
坏时要念着他的好,好时又要忘了他的坏。 把他当宝贝哄,可又何尝没把他当傻子骗?陈林松这人看似满嘴道理,其实最不讲理。
沈子翎作冷淡状,不肯说话,而陈林松眼睁睁瞟着手机屏幕上的汽车越来越近,急得要疯。
慌不择路,他干脆抬手给了自己响亮的一嘴巴,又不顾路人惊诧眼光,两手把住沈子翎的肩膀,恳求道。
“你嫌我跟你装,那我跟你讲实话,我现在每天都后悔得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发那个疯,犯那个贱,非要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但我能跟你保证,子翎,你原谅我一次,一次就够了,这辈子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犯错了。你知道我的,我……”
陈林松一闭眼一咬牙,彻底摊牌,不要脸皮了。
“我怕你爸妈,更怕死你了!这一次犯下的罪,我用一辈子都赎不完,即使和好了,我逢年过节去你们家也抬不起头。我怕成这个样子,见你们家人跟避猫耗子似的,又怎么敢再去犯错?要让我任着理智来选,我知道我最好是直接滚蛋,别再腆脸来找你,也省得以后到四五十了还得在你家看人脸色,战战兢兢怕被戳着脊梁骨骂二十来岁干的蠢事。但我理智不了,想到以后半辈子都见不到你,都没法和你在一起,我心都要碎了。”
一番剖白,剖得他心肝脾胃全见了光,可陈林松忐忑睁眼,却见沈子翎非但没动容,还拧着肩膀挣开了他。
他不放,沈子翎呵斥道:“松手!最烦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陈林松无法,只好放手。他眼巴巴盯着沈子翎,期望他能说些什么,打也好骂也好,当然回心转意最好,至少别空落落晾着他。
可沈子翎偏偏就晾着他,一眼不施,并且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他是个臭要饭的,刚才是沿街撒了场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