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 第13章

作者:二两香油 标签: 一见钟情 群像 HE 甜宠 近代现代

两位老人见了他都很高兴,高兴得有了点儿喜出望外的味道。

说是老人,其实年纪不算很大,也才五六十岁。二老结婚早,孩子生得也早,陈林松是独生子,却不是头胎。头胎是个很茁壮的男孩子,然而命不好,健健康康长到四五岁却被一场车祸带走了。爸妈悲痛欲绝的时候,妈妈的肚子有了动静,算下日子,是在哥哥走的前几天怀上的。

日子其实对不上,但家里人固执地把对上一个孩子的希望统统嫁接到了陈林松身上。他叫名是独子,可从小被严加管教,在不流行棍棒教育的年代也没少挨揍。揍得不算太狠,雷声大雨点小,一步步都是想把他往正道上引。陈林松也算争气,作为个工薪阶级出来的孩子,已经算是从小优秀到大,奖状奖杯摆了一道墙,奖学金更是拿到了手软。正道走到大学毕业为止,因为那一年他往家里带回了个男朋友。

沈子翎到现在还是很感激二老,感激他们对他的接纳,也感激之后多年对他亲厚如子,从没有冷落,更没有奚落。

而如果单提出柜一事,那他同样感激陈林松。 他原以为陈家爸妈是格外开明,才从没为难过他,连出柜这事都同意得坦然。直到后来,他才恍然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陈林松那段时间曾经躲着他不见,他以为是压力太大要分手,千辛万苦找到了人,却见那人眼圈是红的,脸颊是浮肿的,膝盖弯不下去,身上紫里蒿青,烙着一道道还没消的痕。

他还是天真了,以为是人家父母开明,开明到能接受独生子一夕之间从人生康庄大道迈到了大逆不道上。他没想过,是有人瞒着他在背地里熬红了眼,被扇肿了脸,跪坏了膝盖,又挨断了皮带。

他心疼坏了,张着手臂要去搂男友,却不知怎的还是被人搂在了怀里。他们双双倒在沙发里,他叠着他,没敢压实,怕碰着他浑身的伤。陈林松破了嘴角,冲他嘶嘶哈哈地咧了个很滑稽的笑,巴掌拢着他的后脑勺,要他往心口偎。

跟他说话,话也像从胸口叹出来的,带着很安心的满足。

说。子翎,没事了,我们好一辈子。

要说年轻是什么,沈子翎最有发言权。年轻就是,人瘦树长,天高地远,永恒看似转瞬之间——他挨着他,当时真心以为要和眼前人好一辈子了。

说来也是,出柜那会儿都挺过来了,后来陈林松独自创业,沈子翎不管不顾地退了宿舍要去陪他伴他,两个人在五六十平的、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熬了两年多,那会儿也挺过来了。

而如今,父母知情且支持,两个人也各自身体健康,工作稳定,精力充沛得最能天长地久过下去时……陈林松出轨了。

沈子翎有时候觉着出轨简直像车祸,至少于他而言像一场车祸,一场毫无预兆飞来的横祸,将寡淡的好日子撞得七零八落。

沈子翎在病房坐了一会儿,挑无关紧要的闲话说了一箩筐。

陈爸爸这医院进得有些冤枉,是下楼不小心摔着了,打上石膏好吃好喝养上一段时间就能好。由于只是不要紧的小伤小病,所以陈爸爸虽然人在病床上,一条腿高高吊着,但精神头很足,一递一句很能聊。

陈妈妈见沈子翎来了,就从之前送的果篮里挑了水果去洗。陈爸爸趁机跟沈子翎倒苦水,老顽童似的挤眉弄眼,说老婆坚信吃什么补什么,已经连续给他熬了好些天的大骨头汤,喝得他满肚子油汪汪,真是要受不了。

沈子翎笑了,问叔叔想吃点什么,他偷摸去买。叔叔不客气,跟他说起附近的一家冷吃兔,嘴馋之际还留有理智,忍痛割爱,说要微辣就行。

这会儿人少,沈子翎快去快回,回来后又陪陈妈妈说了会儿话,跟陈爸爸下了两盘棋,觉着差不多了,告辞要走。

二老想留他,可已经没什么理由可用,正是拉扯之际,陈林松来了。

“哟”,陈妈妈飞快地在二人脸上掠了两眼,毕竟为人老实,说起谎来格外心虚,“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陈林松微微有些喘,显然来得紧赶慢赶,对着爸妈点了点头,他带着汗意转向沈子翎,有些卑微地一笑。

“子翎,好巧。”

沈子翎在几人身上逡巡一圈,登时什么都懂了,没给他好脸色:“是啊,真是‘够巧’的,再晚来几分钟就赶不上了。”

这话把剩下三人都说得挂不住脸,陈爸爸干巴巴咳嗽了下,陈妈妈离得近,察觉到沈子翎的眼神,窘得胖身子在薄毛衣里浆着磨着。

沈子翎平生最恨旁人来阴的,即使这不磊落的一招只是为了让他们有个见面机会也不行。他当真动了气,晾了几秒没说话,再说话就是直接略过陈林松,跟叔叔阿姨说还有事,不多待了,而后转身就走。

“子翎!”

话音重叠,是陈林松和陈妈妈同时喊了一声。陈林松自知不讨喜,喊过一声就闭了嘴,冲妈妈使了个眼色,陈妈妈只好强颜欢笑,将话讷讷说下去。

“子翎……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一家也很久没见了……我、我知道你俩有矛盾,就是想找个机会让你们把话说开。你放心,你们说你们的,正好我过会儿推着他爸去外面转转,我们绝对不碍事,也绝对不偏帮着他!”

她说着,往陈林松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这孩子,也不知道又干了什么惹人不高兴!你好好教训他,对象就跟树似的,不修不直溜!”

这下真实在,陈林松被拍得一搡,陪笑揉着肩膀,连声说是。

陈妈妈倒没在说假话,这些年来和陈林松每每有矛盾,二老都是帮他而不帮亲,不管孰是孰非,都先把亲儿子耳提面命教训一顿。

沈子翎不由缓和了神情,陈爸爸也趁势劝道。

“对啊,子翎,你不想听他说话也没事,正好到饭点了,让他点点儿吃的,你吃完饭再走。”

屋里四人僵持不下,沈子翎兜里的手机却是响了。

他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正要出去接起,胳膊被陈林松从后拽住。

他啧了一声,颇不耐烦地回头,却撞见三双忐忑到几乎心惊胆战了的眼睛。

沈子翎无可奈何地心软了,当然不为着陈林松,但为着那两位辛苦对他赔着小心的老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用力把胳膊抽出来,话语却没那么冷硬了,对陈爸陈妈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不走。”

人是留下来了,沈子翎心里对陈林松却是更厌恶了些。不为旁的,就为他把茫茫然的二老扯进这一场纠葛里,迫得他们陪他一起做小伏低。

沈子翎出门后,陈林松算是暂时松了口气,到了陈爸爸床头去。妈妈紧随其后,看他将手后背,去一下下扯那汗湿了的衬衫,不免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一路过来累着了吧?没耽误你谈事吧?”

她帮陈林松拎着衬衫后摆,好让那汗涔涔的后背吹吹风,却又不等他回话,一巴掌拍到了肩膀头上。

“耽误了事也是你活该!谁让你好端端的又惹人家生气?”

父母只知道二人吵架,具体做了什么事却是不过问,因为觉着情侣吵架,吵的无外乎是鸡毛蒜皮,无需旁人问,过段时间自己就能忘个一干二净。于是吵架缘由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尤其对着沈子翎,更要如此。

沈子翎优点数不胜数,缺点也很显著,就是脾气大,人娇气,并且不对着爸妈朋友表现,专对着至亲至近的恋人放送。好的时候怎么都好,坏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变脸如翻书,时晴时有雨,最是小孩性子。

这一点,和沈子翎交往稍深的人都能感觉得到,正如陈爸爸所说。

“子翎是有点儿被惯坏了,但他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你俩又有了什么矛盾,不过你比他年纪大,也比他早踏入社会,历练得多。凡事你多包容一点,担待一点,两口子过日子不就这样吗?”

陈妈妈附和:“是这个道理,哪家过日子不闹脾气不吵架的?不都得慢慢磨合过来吗?再说了,子翎有时候嘴上是不饶人,但他不是不通事理的孩子,有什么话你跟他好好讲,他肯定能理解。你俩也就是现在年纪小,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到我和你爸这把年纪,就知道生活就是那回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真没什么可吵的!”

陈林松领受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唠叨,但笑不语,只是点头。

父母嘴里这些关乎沈子翎的点点滴滴,他当然都懂,非但懂得,而且数他懂得最铭心刻骨。他不但知道沈子翎爱使性子,还知道沈子翎从小在那样的书香门第里长起来,众星捧月的同时,又被教育着知恩懂礼,只要是当着长辈的面,他不会太拂人面子。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早早让父母留意着沈子翎的动向,一旦来了,立刻给他打电话。陈林松也承认这招不高明,甚至有点儿上不得台面,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能见着子翎,也让子翎见着他,彼此能有个眼神,说上句话就行。

他从没有犯过这么大的错误,子翎也从没有跟他这么长久地置过气,两厢叠加,他如今真是要慌不择路了。

第13章 Just Tonight——四

父母絮絮地还在说,陈林松从小最习得的能耐就是听而不闻,毕竟时间倒转二十几年,那会儿的陈家父母可不像现在和善,至少对他,是绝对称不上“慈父慈母”的。不慈祥,可严厉得又不得章法,挨骂时他说一句是顶嘴,说两句就要动用鸡毛掸子,在充斥着教育与教训的少年时代里,他学会了装聋作哑,把话往心里填。

填得多了,他那颗心厚重得形成了壁垒,正介于无坚不摧和麻木不仁之间。后来沈子翎来了,带着周身的阳光雨露,令他的心防湿润得快要破土,春芽懵懂,却夭折在那次——沈子翎以朋友名义带他回家见父母的那次。

要说阶级,沈子翎家没多么富有,顶多算是中产。可要说氛围,一位省教育厅的父亲和一位大家闺秀的母亲,这样的家庭氛围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

陈林松还记得跟人家爸妈初见面,话还没说上呢,好像就已经矮了一头。看人家爸爸那气派,那风度,嗓子低沉稳当得跟新闻联播员似的,并且所言所语都有条理,更有道理,配上一名打字员就可以发上报纸当文章了。妈妈白皙而水瘦,看一眼就知道沈子翎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出自于谁,跟家里的苏州阿姨轻声细语讲着苏南方言,能对一道煲鸭汤做文章,又能对着一篇晦涩文章讲出喝水吃饭般平淡的小道理。

陈林松去得不巧,人家家里刚好来了客人。更不巧的是,陈林松认识这客人。当年他差一分上省重点,家里人层层托了关系找上去,找到能摸着的最上面一级时,陈家爸妈带着陈林松去请人家吃饭,席间把好话说得冒沫子,又派了才十五六岁的陈林松去给人家轮番敬酒,才勉强把他塞进省重点去。

当时那个坐在上首,对他们一家爱搭不理的人,如今就坐在沈子翎爸妈家的沙发尾,对着沈父笑得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老领导”。

这人见了沈子翎,也没及时直起腰来,堆着笑套近乎,说子翎回来啦。

沈子翎保持着良好的家教,笑着叫人家赵叔叔,又侧过身子,主动扬声跟屋里人介绍,说爸,妈,这是我学长,陈林松,小陈。

姓赵的看向陈林松,眼里有羡慕,似乎在羡慕他命好,能够小小年纪就登了领导的门。

带着羡慕,他对着陈林松也一笑——陈林松十六岁那年,敬酒反被熏了一身烟臭的人,如今对他笑得讨好。

这该是件多痛快的事,如果他不是全然沾了沈子翎的光。

沈子翎带着他回房间,对妈妈小声埋怨,说明明都说了我要带朋友回来,怎么还让他进来了?

妈妈皱眉笑了,说你这话讲得,人家要进来,我们还能往外撵?

沈子翎半开玩笑,说那吃饭的时候可不许留他,我都跟学长说好了今天单独请他。

妈妈把水果放在桌上,嗔怪地捏捏他的脸,带上门出去了。

而出去没多久,那人不知是真被下了逐客令还是怎的,当真告辞离去了。

沈子翎那会儿多年轻,十八九的年纪,还不懂收敛锋芒。他偷偷牵了陈林松的手,有些小得意地说,果然走了吧,我最烦他了,年年都来,没完没了。

陈林松闭了嘴,有一瞬间觉着自己从此都会无话可说,攥着一手心的热汗,他茫茫然仿佛只会微笑了。

心门关了就难再开,后来二人正式恋爱,陈林松也几乎从来不和沈子翎倾吐工作琐事。说了又怎样?说得越多,越显出他的无能,于是只好一味奋斗。可他只怕自己奋斗到头,也比不上沈父的成就,比不上沈子翎邻居发小父母的成就,比不上沈子翎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一个人。

都说人以群分,那真是个旁人拼了命都融不进去的圈子,而在那个圈子里被簇拥着的沈子翎,八年来一直是他的枕边人。

陈林松这些年望着沈子翎,时而得意忘形,仿佛拥有了颗最美不过的摩尼宝珠,时而又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仿佛这颗宝珠是他偷来窃来的,能占一时,不能占一世。 所有这些,他当然闭口不提,八风不动地经年微笑着,他哄着沈子翎,捧着沈子翎,也爱着沈子翎,心事如炭,烧得他心火旺盛,终于在那天,他背叛了沈子翎。

他其实不肯用“背叛”一词,因为觉着自己没做到底,还能算是迷途知返。

子翎这些年为着不值一提小事,和他耍了多少次脾气,他就供祖宗似的哄好了多少次。他只犯了这一次错,并且错得不彻底,看在往昔情分上,子翎不能不给他一次机会。

陈林松兀自捻着心事,偶尔回神,恰好听到陈妈妈在说沈子翎送来的营养品,价格昂贵,一套总要好几千。

他随口说道:“没事,他家里有钱。”

陈妈妈一瞪眼睛:“有钱又怎么了?有钱,人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哪有人还这么肯花钱花时间来陪长辈?”

她压低嗓门儿,又说:“而且啊,我前段时间又看到有人在重提当年沈爸爸的事情……他们家也不容易,现在和当年真是比不……”

陈林松保留笑意,对后话充耳不闻,倒是从前言中提炼出了个“血气方刚”来,不由真情实感地一笑,心说她不知怎么回事,挑着个血气方刚说个没完没了。

其实要说血气方刚,这个词离自己可是很远很远了。沈子翎在广告行业成天累死累活,也跟这个词搭不上关系,那谁正当年呢?

陈林松莫名想起那天在咖啡店碰到的青年,看模样顶多二十出头,头角峥嵘,年轻得近乎莽撞,可不就是正当年?

想到那个青年,陈林松心里好像被刺尖给扎了一下,立刻见了血。那天回去后,他的确犯了好久的疑心病,怀疑沈子翎并非气话,而是当真跟人家滚上了床,但思来想去,又觉着不至于。

沈子翎二十多年洁身自好,为了一时气性,把自己作践到别人床上去,不至于。

然而,此刻再次记起那天的种种细节,他心底埋着的怀疑种子吸饱了养分,又要跃跃欲试往上冒。

正好沈子翎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面对面迎上了陈林松冷森森的凝视。

陈家父母顾着说话,没发觉,而陈林松坐在床边椅子上,单手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目光如刀,带了审视,像要从沈子翎身上削一片,剜一块。

沈子翎不明所以,但毫无退意,脚步顿在了原地,把眉毛看拧深了回去。

子翎真好看。陈林松想。一双长眉快要入了鬓,蹙时有股很凌厉的俊逸。所以……

你做了吗?

和我分手的那一天,你让别人睡了你吗?

对视持续了数秒,陈林松最末在心里跟自己摇了头,强行把那萌生而出的苗子拦掐断。

不可能。

子翎……不可能。

陈林松垂下眼睛,再抬头时又是温柔似水,笑得委曲求全。把橘子剥好,他站起来托着沈子翎的手塞进去。

“子翎,饿了吧?先吃个水果垫垫,你看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点。”

陈家父母这才注意到沈子翎来了,登时双双迎向了他,就要给他点些什么而展开讨论,话语将他包了个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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