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他却盯着花生,死死不放,良久良久,他一眨眼,泪水砸在掌心。
接着是一滴,两滴……
卫岚攥起手心,脑袋深深埋下去,终于泣不成声。
*
卫岚窝缩在沙发中,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然而朦胧睁眼时,花生实现了他的愿望。
沈子翎蹲在沙发前,还穿着羽绒服,发顶有融化的雪,正皱着眉头很心疼地看着他。
他呆了两秒,猛然扑上去,紧紧搂住了去而复返的恋人,白天的逞强早在雪夜的孤独中灰飞烟灭。
他哭着哀求。
“哥……别走……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第91章 愿你决定——五
卫岚伏在沈子翎肩头哭了很久,语无伦次地央求他不要走。
与此同时,卫岚的理智如同灵魂出窍一般,漂浮在半空中,无奈又无语地俯瞰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觉得丢人——十八岁快十九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小男孩;幼稚——为了一丁点儿的事,居然怀了满腹的委屈;还自私——可不就是自私么,那么个大体格,几乎全压在他哥身上了,压得他哥费力承接,原本是蹲在地上的,现在都要跪在地上了。
可这么丢人、幼稚、自私的举动,他哥却丝毫不嫌,长长久久地搂抱着他,亲吻他汗湿的鬓角,用指腹揩走他的泪水,仿佛他不只是个小男孩,更是从他哥心头捧出来的珍宝,要疼要爱要细心呵护。
终于,卫岚哭到山穷水尽了,从怀抱中抬起头来。
原本多么英气勃勃的青年,此刻红着鼻尖,湿着眼眶,连睫毛都漉漉地打绺儿。
“哥……”
卫岚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知道自己这样太像个要撒娇的小孩子,于是只肯叫哥,极力要和自己平日里唤子翎的成熟模样区分开来。
沈子翎单膝跪在沙发前,笑着柔声应道。
“嗯,宝贝,哥哥在呢。”
卫岚听了这一句,连心带骨头地酥了,忍不住蹭到沈子翎的颈窝里,他嗅着那一点儿带着寒气的香味,自嘲地笑道。
“哎……哭成这样,丢死人了。”
沈子翎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我又不是外人,丢什么人了。”
卫岚枕着颈窝,歪过脑袋去端详沈子翎——这个角度,当然看不到全脸,但正如管中窥豹,他哥是尊十足的美玉,只露出一角就足以美得惊人。
“要是外人还好了,我最怕在你面前丢脸了……你不会记住这个,笑我一辈子吧。”
沈子翎哄他:“不能。”
卫岚吸吸鼻子:“没事,反正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哭成这样了。”
昏黑房间中,两个人拥着抱着,绝不知道十年后,当新锐导演卫岚的首部执导作品,《湖畔小屋》试映会取得巨大成功后,这位被簇拥了一晚上的卫大导演在庆功宴上不敷交际,最终携伴侣逃到了阳台。
一来一往聊了几句,而后时隔多年,他再度在沈子翎面前醉醺醺掉了眼泪。
彼时大厅里灯光琉璃,觥筹交错,他们躲在晦暗的阳台,任由夏夜微风拂过西装衣角。
沈子翎依然轻轻搂过卫岚的脑袋,让他倚在自己肩头,伸手慢慢抚他的后背,笑着说。
“要是让你剧组里的人看到了你的眼泪,能给他们吓死——什么!那个恐怖的卫导居然还有‘哭’这个功能?!”
卫岚失笑,在他肩头蹭蹭眼睛:“他们是不是又跟你告状了?真是……当着我的面,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一见到你就委屈上了……”
“他们怕你而已,但又不是不理解你的苦心。现在总算瓜熟蒂落,之前再难也熬出头了。”
沈子翎捧着他的脸,擦拭泪水。
“好了,不哭了,都等着你上去致词呢。”
“嗯,”卫岚含泪一笑,拇指指腹揩了揩眼角,“哭成这样……丢人了。”
“还好啊,”沈子翎故意逗他,“哪有你十八岁那年丢人……”
“嗯?”
“就是那一年啊,年三十我临时被爸妈叫走,留你一个人在家里……”
二十八岁的卫岚反应过来,大窘之下,笑着用吻去堵恋人的嘴。
正如十八岁的此时此刻,大年夜里,卫岚凑到沈子翎跟前,“啾”地亲了一下。
“对了,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子翎脱去羽绒服,上了沙发,和卫岚挤挤挨挨地面对面躺下了。
“本来没想回来的,但晚上打开微信想跟你说话的时候,看到你给我发的青旅年夜饭,里面有你不爱吃的菜,还是好几道。我估计你宋哥不会这样,所以,就猜你是不是根本没去青旅。”
“因为一个猜测,你就回来了?”
沈子翎摇头一哂:“不回来不行,想到你可能自己在家孤零零过年,我别说睡觉了,坐都坐不安稳。我跟爸妈吃了饭,看了春晚,等他们都睡下了,我就偷摸溜回来了——幸好溜回来了,你看你这年夜饭吃的都是什么,凉饺子配冰啤酒,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
他哥心疼他,并且是要心疼死了。
卫岚像被喂了一大汤匙的蜜,心头太甜,反而又让他幸福得想哭了。
为了避免再度出乖露丑,他连忙一笑,说。
“你不在这儿,没什么心情吃饭。而且说是过年,但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而已,吃什么都一样。”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们两个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沈子翎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绝对不行。”
说完这话,沈子翎忽然爬了起来,临时起意似的,开始张罗他吃饭。
吃什么呢,自然就是冰箱里存着没下锅的年夜饭。
卫岚对沈子翎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而且他骨子里的浪漫因子作祟,总让他想做些不合常理的浪漫事情出来。
在半夜一点忽然开锅做年夜饭,在他来看,就很不合常理,很罗曼蒂克。
于是在家家户户都守岁完毕,熄灯熟睡的深夜里,这一户的小窗户中亮起暖黄,冒出了丛丛炊火香气。
不过多久,菜就上了桌。
沈子翎一点儿不饿,完全是作陪,卫岚则是真饿了,连饺子带肉地吃光了半张桌子。
吃饭期间,卫岚讲起今天的种种际遇,包括以前在家里过年的模样。
沈子翎眼睛看着卫岚吃饭,耳朵听着卫岚讲话,手上剥着砂糖橘,还时不时往卫岚嘴里填一瓣。
等都吃饱喝足了,沈子翎又神秘兮兮要卫岚穿衣服下楼,带他去个地方。
卫岚几乎兴奋起来了,兴冲冲换了卫衣裤子和羽绒服,要穿鞋出门时,沈子翎瞥见他的鞋,说等等。
卫岚停下来,就见沈子翎转身去了储物间,出来时拎了只鞋盒。
鞋盒打开,里面有双簇新的名牌运动鞋,是冬季最新的复古跑鞋款式,瞧着别致又好看。
沈子翎笑着说:“本来是想大年初一再给你的,不过今天天太冷了,你就先穿上吧,别冻着。”
看卫岚痴痴愣着,他带笑又催。
“怎么了?快试试合不合适啊。”
卫岚试了,对着门口穿衣镜走走踏踏,最后带着欣喜站定,怪不好意思似的,他小声说。
“嗯,真暖和。”
沈子翎原本是坐在换鞋凳上的,这时候就摁着膝盖站了起来,拍拍卫岚的后背,笑说。
“暖和就行,走吧。”
卫岚跟着沈子翎下楼,上车,出小区,往市外去。
他一路上都没问要去哪儿,其实也并不是很关心去哪儿,只要是跟着沈子翎,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能当是度蜜月。
直到车子拐进云州市的下属村镇,沈子翎开得缓慢,左找右找,终于找到个还没收摊的。
沈子翎停车一旁,开门的时候叫上了卫岚一起下车。
买烟花。
城里买不着,买着了也不给放,机会异常难得,故而卫岚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挑。
挑选的时候,他的侧脸给烟花小摊的露营灯照映着,显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浓眉毛微微蹙着,格外的严肃英俊。
想到这位大帅哥是在动用如此严肃的模样选烟花,沈子翎抱臂靠着车门,闷声发笑。
笑到最后,沈子翎千金一掷为蓝颜,直接把烟火摊包了下来。
卫岚吃了一惊,摊主则乐开了花,连忙说可以打折,又帮忙往车上搬。
剩下的烟花不太多,但也绝不算少,高空烟火三大箱,剩下的中小型和手持的烟火不计其数,全然填满了车子的后备箱和后排座。
卫岚又高兴又心疼钱,问是不是买太多了。
沈子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心情跟周幽王差不太多,对着自己的男性褒姒微微一笑,说你喜欢就好。再说了,赚钱不就是为了给男朋友花的吗?
听了这番论调,卫岚也笑了,不过心里是哭笑不得,看他这位哥哥是又漂亮又好哄,又有钱又大方,但凡谈了个别有心思的,只怕会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车子再度上路,这次是一路到了郊区湖畔。
雪还没停,飘飘落落,星星点点,下得万事万物都寂静了。
湖畔还残留着丝丝微微的烟花爆竹味,想来昨晚汇聚了不少人前来跨年,但随着大年夜降临,热闹也就消退了。
此时此刻,笔直道路上只停着他们一辆车,蜿蜒漫长的湖畔只有他们两个人。
湖水拍岸,声声不绝,月亮别在远山顶,是块囫囵朦胧的白玉玦。
放好了三箱烟火,到最后一步时沈子翎傻了眼,想起来自己没火柴也没打火机,想要点火,恐怕只能就地钻木。
幸好卫岚不知从哪儿摸了个打火机出来,蹲在他旁边,“嚓”地亮出一簇火苗。
湖边风大,火苗摇摇曳曳,亮了又灭,沈子翎赶紧用双手拢住了,俩人这才把烟火依次点上。
二人退到远处,双双捂着耳朵抬头,等着引信燃烧时,沈子翎忽然扭脸问。
“你又不抽烟,这打火机哪儿来的?”
“呃……”卫岚说,“从宋哥那儿顺的。”
这话绝不算撒谎,的确是从老宋那儿顺的,但点的却是卫岚自己的烟。
沈子翎得了这个答案,没再问下去,只当他摸个打火机是图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