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暖光底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二十来年不曾变过。
聊天的时候,周昭宁讲起周围哪个邻居家催着孩子结婚,不结婚也要找个对象,没心思找对象就强行安排相亲,催得孩子头疼受不了,和家里大吵一架,连年都不回来过了。
沈铮听了,连连摇头,没斥责孩子不懂事,而是说家长不好,当爸妈的,孩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不比什么都强?儿孙自有儿孙福,又有什么好插手的呢?
周昭宁也是这个意思,转脸笑着跟沈子翎说,所以啊,我和你爸现在也想开了,你要不要孩子,结不结婚,谈不谈朋友,都不重要,爸爸妈妈就要你开心就行。都说什么望子成龙,但成龙了就得飞远了,我看你就这样留在我们身边,蛮好。
听得沈子翎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男女不同,像苗苗打小就被爸妈说,不结婚也没什么,能在爸爸妈妈身边当一辈子小孩子。
但谁家都催着儿子结婚,找猎物似的成天给物色女朋友。
也就他爸妈了,即使在他还没出柜的时候,他爸妈就已经效仿着苗苗的爸妈,把他这个小子当闺女养,从不觉得他胸无大志,贪图平稳,也不要求他结婚生子,就宁肯这么长长久久地把他养在身边。
沈子翎向来知道自己的幸运——相貌,头脑,成绩,出身,都是一等一的好,但他明白,自己最幸运的,宁愿舍弃前头一切,也不惜要保住的,是他的父母。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这样好的父母,他出柜大闹一场,已经是辜负了他们,当时父母亲自开车接他回家,看着他们小心讨好的模样,他愧疚得快恨死自己,含着眼泪,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辜负他们第二次。
可现在……他身处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整日晕晕乎乎,不问未来地飘摇在海上。
船桅兴许折断,龙骨或许迸裂,撞上冰山,触礁海上……这些他统统不管了,顾不上,他唯一的忧虑只有父母。
他怕有朝一日分手,父母会捞回一具有心无魂的尸首。
他只怕自己会再辜负他们一次。
饺子热气腾腾出锅,周昭宁喊他拿盘子去盛的时候,沈子翎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客厅窗边接起来,居然是工作电话。
在沈子翎望着窗外飞雪,听着对面的话,神情愈来愈诧异时……
卫岚正行走在他眼中的纷纷大雪之下。
*
卫岚抵达青旅时,单鞋里已经浸了雪水,湿了袜子,两只脚都冷冰冰的,简直快要冻僵了。
前段日子还不怎么冷,他穿着单鞋也无所谓,可最近气温骤降,他又不舍得掏钱买鞋,想着扛也能扛过去,就扛到了现在。
真是冷,即使没进雪也还是冷。
往年他也没关心过换季要换鞋,但从头到脚永远都是暖暖和和,想来要归功给他妈妈,向女士。
向雪亭女士忙于工作和教学,却从没忽略过要给儿子买鞋添衣。
沈阳的冬天很冷,鞋子从单鞋到薄棉,到二棉,再到加绒,甚至特定天气的雪地靴,循序渐进,一双不能少。
卫岚没想过穿双鞋子还有那么多说法,他也从没注意过,每天上学都匆匆踩上就走,连鞋带都是下楼再系,哪能发现妈妈已经提前为他打点好了整个冬天。
如今,他支着两根棍子似的,来到了青旅门口。
却被铁门上的大锁挡在了门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能看见里头亮着灯,卫岚往里喊了几嗓子,不多久就有人走了出来。
是青旅老板,裹着件大羽绒服,底下还是厚睡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来。
老板一边开锁,一边奇怪,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卫岚跟他进了小院,冷得简直想蹦着走,说是来找宋哥,他人呢?
老板更奇怪了,说你宋哥中午就走了啊,和个朋友回家过年了,你不知道吗?
卫岚愣住,就在这个时候,青旅一楼,老板常住的房间有个小女孩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又撒娇又不满,说爸爸你还来不来呀?我们都等你吃饭呢!
里面响起老人和女人的声音,说不催爸爸,爸爸有客人。天天你过来吃油糕,刚出锅的,特别甜。
再加上老板的声音,回了句,天天乖,爸爸马上来。
声音在那间暖黄的小房间里弹跳,男女老少,正好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老板重新转向卫岚,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就笑着说,来都来了,一起吃年夜饭吧。
卫岚也笑了,说不了,哥,我主要是过来拿衣服的,顺便找宋哥说句话,他不在就算了。那我上楼拿衣服去了,这个门我过会儿帮你锁上,你赶紧回去吃饭吧。
老板看着他,说你别跟我客气了。
卫岚笑着一叹,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哥,我跟你客气什么了。我真赶时间,我对象也等我回去吃饭呢,要不是担心你们大年初一不开门,我就明天来了。
老板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放心,说行,那你赶紧上去吧。
卫岚应了一声,往漆黑的楼上走。
“对了,”老板叫住他,“新年快乐。”
卫岚踩在楼梯上回头,嘴巴笑着,眼睛却埋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嗯,新年快乐。”
他逃也似的上了楼,大过年的,楼上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卫岚打开走廊灯,推开自己那间大宿舍的房门,蹲下来打开柜子,随便找了几件衣服。
站起身时,他就见窗外四野都黑黢黢的,只有楼下一小格子的亮光,仿佛下班休息了的太阳。
那小格子中,传来饭菜香气,欢声笑语,春晚主持人情绪高涨地说着开场词。
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
他转身想走,窗玻璃却忽然啪地一响,是谁捡了小石子在扔他的窗。
他心有所感,往下看时就已经带了笑。
楼下是他高中的几个好哥们儿,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拎着冒热气的小吃,有的提溜着一提饮料。
有人双手扩成喇叭,又怕人发现,所以冲他无声地喊。
他笑着骂,当然也是无声的骂,说你傻吧,你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其实他知道,是他爸妈在楼下看春晚,他们要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接他偷溜出去,到郊区的湖边放烟花。
他踩着空调外机翻下楼,轻车熟路,几个人偷摸着嘻嘻哈哈,说最后一个也来了,快走快走。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大声和朋友唠嗑,也不怕被风噎嗓,说放过烟火要去KTV唱歌。很快他就故意挑刺,笑话骑电动带他的朋友车技太烂,都不敢超车。
打打闹闹,最后某个路口换他来掌“舵”,小屁孩最猖狂,电动车当摩托骑,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湖边。
湖水静谧,烟火璀璨。
他们用几根签子分吃烤冷面,喝饮料,口中呼出团团白雾,明明也没说什么,却又你推我搡乐到肚子疼。
分别的时候,朋友给他送到楼下,担心地问你爸妈不会发现吧?
他说不会。
却其实是他知道,爸妈早就知道了他会在这天和朋友偷溜出去,只是并不戳穿,任他当一晚上的坏孩子。
那晚上,他躺进温暖被窝里,心满意足地入睡,想着明天的压岁钱,拿了压岁钱后和朋友的打算,新赛季游戏更新……当然,还想到了今天和朋友们说的话。
他们聊班级,聊八卦,聊游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未来。
五彩缤纷的未来,烟花似的。
终将消弭的未来,烟花似的。
……
卫岚怔怔望着青旅窗外的烟火升空,旺盛地绽开,又寂寂凋谢。
偌大的房间中,他孤身一人。
*
卫岚最终还是回了沈子翎家,带着一提啤酒。
大年三十,又是荒郊野岭,光是打车就花去他半个钟头,等到进家门时,手脚都僵了。
他本来想开全屋的灯,亮亮堂堂,心里也能高兴点儿,可灯全亮了,灯下却寂寞无人,反倒显出了凄清。
于是他索性把灯全关了,摸黑坐在沙发上回沈子翎的消息。
沈子翎不知躲在哪儿给他发语音条,长的短的都有,声嗓温柔,是在哄他。
听得他想要将每个字都吻一遍,又听得他心头发痒,简直想下楼冲上出租车,直奔沈子翎。
两家离得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
但他不能过去,因为不配。
不配在大年夜登门,不配见叔叔阿姨,更不配在那件事后腆颜自居是沈子翎的男朋友。
至于沈子翎临走前安抚他的那些,什么承认不承认的……他相信沈子翎句句真心,但更明白那都是孩子话。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做了傻事,在医院和陈林松动手,险些把命搭上……如果不是这样, 那他现在就能和沈子翎一起过年了。
……全怪他不争气,太幼稚,很好的未来,被他亲手葬送掉了。
但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未来,又何止这一个呢?
卫岚端来了没吃完的凉饺子,配上凉啤酒,慢慢吃喝着年夜饭,他望向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
大雪落在盘山道上,他们被迫停车搭营,他和驴友团的众人在大年夜拼酒,喝到烂醉。晚上起夜,他从帐篷里出来,呼吸着雪气,仰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像一滴从天而降的冰凉泪珠。
两年没回家了。
啊……
好想家…… 想朋友,想学校,想老师,想隆冬天的大雪,想喷醋鸡架和烤冷面,想大年初一早上辛辣的鞭炮味和枕边的红包。
想爸妈了。
卫岚往嘴里填了枚饺子,依旧望着落地窗,宛如在看一大面的电视雪花屏,提醒着他的人生正是一台断联了的电视机。
机械的咀嚼忽然一顿,他往手心吐出一粒花生。
一粒,沈子翎说可以许下任何愿望的花生。
要是真可以许愿的话……卫岚忽然笑了,喃喃说。
“那,子翎,你别走。”
花生毫无动静,并没有长出参天大树,结出一颗沈子翎来——这是当然的事。